春意渐浓，桃花绽到最盛时，薛怀简的消息也终于从模糊的流言，变得具体了起来。


    李青客舍内，夜深人静。


    薛怀简难得将披在肩上的碎发束起，没有再用玩世不恭的腔调，直接将一封信笺放在桌上。


    “京里确实出事了。”他开门见山，打开笺纸，手指点向第一条，“陛下春狩遇袭，白虎凶猛，情况危急。目前陛下龙体无碍，但受惊不浅。”


    李青与陈君竹对视一眼，面色凝重。皇帝遇袭，无论成否，都是震动朝野的大事。


    “最关键的是第二条：危难时，确有一白衣女子突然出现，为陛下挡下致命一击，自身重伤。陛下感其恩德，已将其接入宫中诊治。”


    “并非安置在别处哦，是直接抬进了紫宸殿偏殿，由太医令亲自照料，陛下每日必去探视。”


    紫宸殿偏殿乃是李牧之的寝宫范围，一般人极少有接近陛下的可能。


    这个地点所传递的信号，远比所谓救命之恩更加强烈。


    几乎是一种不顾礼法，近乎本能的保护姿态。


    “此女来历？”陈君竹立刻抓住核心。


    “不明。”薛怀简摇头，“宫中传出的消息很少，只说那女子重伤昏迷多日，醒来后记忆有损，对自己的身份，如何出现在围场均茫然不知。”


    “陛下怜其孤弱，下令不得打扰，严密封锁消息，外界连其容貌都知之甚少。”


    失忆，简直是近乎完美的盾牌。


    李青紧锁眉头，双手合十地思索着。


    “白虎来源可有蹊跷？围场守卫森严，猛兽如何潜入？女子又如何恰好出现在那里？”


    “这正是可疑之处。”薛怀简顺水推舟地接了下去，“云麓苑总管及当日负责警戒的一队侍卫已悉数被秘密扣押，由陛下亲信的内卫审问。白虎尸体也被严密看管，似乎要验看是否有药物或驯化痕迹。但至今未有明确结论传出。”


    一切都被宫里的人捂住了，可越是遮掩，越说明其中有鬼。


    “朝中有何反应？”李青问。


    “反应微妙。”薛怀简嘴角勾起一丝讥诮，“我爹下狱后，朝堂上以礼部尚书姜沉舟为首的一批官员，近来颇为活跃。”


    “他们倒不敢直接非议陛下安置民女于紫宸殿之举，但话里话外，开始强调天佑大昭，祥瑞护主，并隐隐将话题引向国本需固。”


    “想借机推动立储？”陈君竹立刻明白了其中关窍。


    李牧之有了赵王，但程晚凝的出身始终是个话柄。


    如今借天降祥瑞之机，若有人提议尽早正式立储，既可讨好皇帝，暗示其天命所归，又可试探其对程晚凝和赵王的态度，甚至可能为将来的其他皇子铺路。


    “姜沉舟这只老狐狸，最会顺风使舵。”薛怀简语气复杂地总结道，“他看出陛下对此女不同寻常，便先唱起祥瑞赞歌。至于立储，不过是投石问路罢了。我怀疑，他真正的目标，或许不止于此。”


    他话里有话，但没有深说下去。


    李青将这几条信息在脑中反复串联：李牧之遇险，神秘女子救驾，失忆，被异常保护，朝臣借机试探......


    “这个女子是关键。”她沉声道，“必须弄清楚她的底细。是人，是鬼，还是有人刻意递到李牧之手中的刀。”


    薛怀简赞成地点头：“我已在设法，但紫宸殿如今铁桶一般，消息难出。需要时间，也需要机会。”


    他挑眉看向李青，意有所指，“有时候，外部施加压力，反而能让里面的人露出破绽。”


    陈君竹瞬间了然于心，一抹浅笑攀上清润面颊：“你想利用朝堂上的立储之争，或者其他对陛下此举不满的力量，制造混乱，迫使对方有所动作？”


    薛怀简一笑置之，严肃起来的他，笑起来有些瘆人。


    同一片桃雨下，温故并未就寝。


    她坐在窗前，嗅着花香沁人。


    就着微弱的烛光，她正临摹着一本前朝女子诗集。


    字迹娟秀工整，亦带着些超越年龄的沉稳力道。


    窗外桃枝影隐隐绰绰投在窗纸上，随风轻曳着。她的思绪偶尔会飘向男子学舍的方向，那里有兄长挑灯夜读的身影，也有陈先生所居的客舍。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日间的一幕，也许是真实的，也许是她臆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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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先生与林姑娘在藏书阁后的竹林边低声交谈，陈先生微微俯身倾听，神情在竹叶光影下，显得那般温柔。


    林姑娘则轻轻仰头，低声说着什么，脸上虽没什么表情，但他二人间的氛围，旁人根本插不进去。


    指尖倏地用力，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突兀的墨痕，几近戳破纸背。


    她阖眼冥想着，再睁开时，眸底惯常的温和之下，俨然多了几分偏执。


    仅仅是这样看着，等着，是远远不够的。她需要更多，更多。需要能够改变现状的东西。


    温故拉开抽屉，里面除了针线杂物，还有一小包用普通油纸包裹的神秘物品。


    是前几日她帮一位生病的老厨娘去山下集市买药时，偶然从一个神色鬼祟的游方郎中那里买来的。


    郎中吹嘘这是名为“倾心”的奇香，能让人迷恋上另一人，有情人终成眷属。


    虽不知真假，但她毫不犹豫地买下了。


    或许呢，总有一天会用得上。


    将抽屉轻轻推回，她吹熄了蜡烛，房间陷入黑暗之中。


    她知道，又会是一夜未眠。


    薛怀简离开李青的客舍后，并未直接回自己住处。他在书院僻静的回廊下站了许久，任由两侧桃树飘落的花瓣，拂了他一身还满。


    父亲还在天牢，姐姐在深宫步履维艰，薛家这艘平稳了多年的大船正在缓缓下沉。与李青的合作是一次冒险的赌博，但他没有更好的选择。


    他轻叹着，从怀中摸出一张边缘有烧灼痕迹的小纸条。来自他宫中一个极其隐秘，连父亲都不知道的暗线。


    纸条上只有一行小字：“漪兰殿，夜有异客，非宫中人，气息阴冷。”


    燕妃娘娘居然在这个敏感的时刻，与宫外不明之人秘密接触......


    薛怀简将纸条凑近嘴边，轻轻吹了口气，看着它化为细小的灰烬，飘散在夜风中。


    看来，这深池之下，比他想象的还要热闹啊。


    他身影融入廊下的阴凉处，双臂抱头，步伐散漫。


    大昭棋局上的棋子，都在暗自移动着。而执棋之手，又何止一双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