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沉默(1)

作品:《将军,妖妃今夜有召

    血?


    黑暗中,康缇也分不清自己是睁着眼,还是闭着眼,是醒着的,还是梦着的。只感觉额顶冒着凉气,一道冰冷黏腻的液滴顺着脸颊滑落,挟着丝丝腥气。


    “流血了?”


    康缇下意识想去摸摸额头,却发现根本动弹不得,周身都被束缚住了,全身上下,唯有脖子以上和脚腕以下能动。


    “糟了,不是做梦。”


    康缇敛回心神,仔细回想昏迷前的事。


    先前,康缇十岁生辰,王兄康朔赐了一匹纯血红骍马,她好生喜欢。近来得了王兄的许可,便赶紧择一晴明之日,牵着那红骍马,带着婢女和侍卫,去了金凉城郊行猎玩耍。


    康缇身量不高,胆量却不小,小手紧握缰绳,跨坐在高大的马背上,像一棵刚破土的小松树。她用稚嫩蓬勃的声音呼喝着,驰骋在碧野之间,畅意如飞,好不自在。一张红扑扑的小圆脸,是朔北冬日的骄阳,越是被风吹着,越是清明灼亮。


    这一番疾驰,却令随行侍卫心惊胆战。一个个心提到嗓子眼儿,紧随其后,护其左右,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位西康小公主,生怕她出点差池。


    初生牛犊不怕虎。半大主子最难伺候,玩心大,爱刺激,愣头青一样。见众人惶惶追来,康缇更来劲儿了,扬鞭策马,一团流火绝尘而去,将众人远远甩在后面,只留下一阵爽朗的笑声。


    不出意外的话,意外就要发生了。


    康缇驰出数里,回望不见人影,想必侍卫们跟丢了,便拉紧缰绳停了下来。


    恰在此时,一支冷箭裂空而至,正中红骍马颈。马匹惊厥,长鸣一声,癫狂奔窜。康缇惊魂未定,一不留神被甩了下来,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她支撑起半截身子,再抬头时,周围多出十几个蒙面大汉,个个手持刀棍,向她逼近。她咬着牙,迅速从地上爬起来,对众人厉声喝道:“我乃西康公主,尔等贼人,从何而来,见本公主还不跪伏?!”


    “哼。”为首的一名大汉,手持长棍,冷声嗤道:“我等擒的正是西康公主。”


    言罢,那人扑面而来,给了康缇一记闷棍。康缇顿时两眼一黑,再醒来时,便是此刻。


    眼前是一片漆黑,偶闻风声呜咽,但四周却无风流动,只是单纯的阴冷,还有些许霉味。康缇猜测,这或许是某个地窖或者暗室。


    “定是那个阿史那贱妇所为!”康缇唯一的仇人,就是王嫂阿史那格青。她料定,除了王嫂,再无人如此大胆。


    阿史那格青,突厥贺鲁部公主,传闻她承袭母族萨满之能,可通神明,窥见未来。


    五年前,格青预言王兄康朔早晚有一天入主中原,坐在那九五之尊的皇位上。王兄一时高兴,便娶了她,封为西康王后。


    康缇一向不喜欢这位王嫂,因为自从她嫁入西康,每逢大典祭祀,原本立于王兄身侧、接受各部朝拜的康缇,就变成了格青;接待中原使臣、赐宴各部贵胄时,主位之旁的席位,也成了格青的。康缇只能坐在下首,看着那个异族女人讨厌的身影。


    她抢了自己的位置不说,王庭众人竟也趋炎附势,纷纷赞颂她与王兄康朔是日月同辉、刚柔相济。可康缇认为,一个外族女人,凭什么与她的王兄并肩而立?若真要论血脉相连、阴阳相契,那也该是她与王兄才对。他们是一母同胞的兄妹,同承康姓,都是父王的血脉。


    为此,康缇没少使性子。


    她悄悄将马粪掺入格青的香炉中,故意在典礼前藏起王妃的头冠……然而,格青从未责怪,还总在察觉康缇不悦后,主动将显眼的位置腾出给她。


    呵,康缇才不领情呢。这个女孩儿以王兄为荣,虽未学会王兄那套帝王心术,但学会了王兄的不可一世。


    所以格青越是宽容谦和,她越是厌恶这位王后。在康缇眼中,这不过是沽名钓誉的手段。


    好在王兄并未上贱妇的当。不管康缇如何挑衅王后,他从不会责怪,即便有臣子提醒“王后受辱,恐伤两部和睦”,他也只是不屑地笑一声。


    可正是因为这份偏袒,令格青心生妒忌,终于露出了真面目。


    她自恃有预言未来之能,大放厥词,说康朔日后必有一生死劫,便是康缇,当早早防患。


    康朔闻言大怒,将王后从部族带来的仆从都逐出城外,余下婢女悉数遣往别处职守。自此,格青身侧竟无一人侍奉,孤影清灯,形同幽禁。


    可歹人怎会就此罢手?


    如今康缇身陷险境,都是拜王嫂所赐。


    十岁的孩子,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年纪,什么歹人都不怕,唯独怕黑。黑暗中有魑魅魍魉,诸般鬼祟,肯定也是格青这个贱人使坏。


    康缇小小的身躯蜷缩在黑暗中,脑中尽是鬼魅幢影,仿佛下一刻便有青面獠牙的妖物扑将上来,将她剖心挖肝。若真如此,她必死无疑,再也见不着王兄了。


    想到这,她浑身直哆嗦,蓦然大声嘶吼着:“来人啊!放我出去!”


    “阿史那贱妇,我知是你干的!我必撕烂你的臭嘴!”


    “你敢害我,王兄定将你剁碎喂狼!”


    ……


    喊声在四壁间撞了许久,却无半点回应。恐惧如冰水浸透骨髓,康缇终于撑不住,放声大哭起来。哭声凄厉,夹着一声声“王兄、王兄”的呜咽,格外锥心。


    就在她哭得快没力气时,不远处传来吱嘎声,随即一片昏黄光亮透入,渐渐映出周遭轮廓,原是处废弃的藏兵洞,土壁斑驳,蛛网垂结。


    这时,一道纤影逆光而入,素色劲装,步伐迅捷。


    “缇儿,你怎么样了?”


    这声音,康缇非常熟悉,正是王嫂格青。


    她快步近前,身后还跟着三名武士。康缇认出其中一个,正是击晕自己的恶徒。她猛地收起眼泪,双目赤红,冲着格青怒吼道:“贱妇,果真是你!我定要王兄剁了你的手脚喂狼!”


    格青并未动怒,她俯身蹲下,指尖轻触康缇额头上的伤疤,转而对身后之人嗔道:“她还是个孩子,何以下手这么重?!”


    那三名武士相互看了看,赶紧低下头。


    康缇见她这般作态,又骂道:“装什么装!若非你授意,这些走狗怎敢伤我!”


    格青依旧不与她计较,用沉静温和的声音道:“缇儿莫怕,我不会害你,只是……有些事……关乎你王兄的安危,也关乎西康与十六部的未来,不得不委屈你了。不过你且宽心,我会送你去贺鲁部,那里天野相接,碧草如海,牛羊似云落平川,是个好地方。去了那里,我母亲会照顾你,视你如己出,疼你护你,伴你长大。”


    “呸!谁稀罕!”康缇啐道,“贱妇,你要么杀了我,要么送我回去。别以为我不知道,什么预言灾祸,你分明是想离间我与王兄。我告诉你,王兄绝不会饶你,你等着受死吧!”


    “我宁可一死,也要护他周全。”格青一字一顿地说完,便令身后的武士将康缇抱起带走,安置在一辆马车上,几人驾车远去。


    康缇怎会乖乖跟她走,奈何身不能动,便用头撞击车板,咚咚声如闷雷。格青见状,急忙将她紧紧抱住,康缇挣扎不脱,便扭头发狠咬住格青手腕,直至腥甜渗齿,格青却只闷哼一声,臂弯丝毫未松……


    这一顿颠簸哭闹,康缇终是力竭,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早已离开了金凉城。


    一路上景随途易,山川形胜徐徐铺展。戈壁上砾石接天,驼刺颤风;夕照碱滩,如金箔散落;远山显雪顶,寒林松涛起……


    说起来,康缇虽非长锁深闺,却也从未踏出金凉城。这般苍茫浩渺的天地,竟是头一回见。一路车马兼程,她都顾不上与格青闹腾,总探着小脑袋到处看。


    “这是何地?”她问。


    “已是西康边境。”格青指向远处,“再往前便是赤谷关。今日须穿越前方峡谷,在谷中泉眼处歇宿一夜。”


    “歇宿?”康缇环顾四野,“此地空空荡荡,如何歇宿?”


    格青笑道:“天为帐,地为席,夜来繁星垂幔,怎么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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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空荡呢?”


    正说着,一只苍鹰长唳掠空,双翼舒展,在穹窿间乘风盘旋。康缇仰首望着,竟一时出神。鹰,她是见过的。从前在猎场,只道是一只猛禽,是君王威仪的点缀,而今天地陡然开阔,这猛禽方显出神威。


    待苍鹰飞远,从视野中消失,一股热烈而惆怅的情愫悄然漫上康缇心头。她觉得这一刻的自己,与前一刻大不相同,却又说不清是什么不同。她觉得体内似有什么东西在疯长,却又没见丝毫变化。


    这种难以名状的感觉,让她躁动不安,又无法宣之于口。于是,她这几日愈发变得古怪,时而欢喜,时而惘然,时而愤怒,时而悲伤……


    不过,格青总是有办法在她作闹时,将她那双澄澈的眼睛引向别处。有时是一座奇峰,有时是一只沙狐,有时是天上星宿,有时是古老的传说……夜深野宿时,康缇怕黑,格青便将她揽入怀中,给她唱歌。


    她的歌里总是唱到“阿娜”。


    “风轻轻,草青青;女儿心是天上星;阿娜教咱们,歌儿唱给夜晚听,空山深处有回音……”


    康缇听得入神,忘了恐惧,也忘了记恨,仰起脸问:“阿娜是谁?”


    格青犹豫了一下,摸摸她的头,回答道:“是我们最爱的人。”


    康缇思索一阵,板起小脸,凶巴巴地说:“王兄是我的阿娜,你不能抢。”


    格青“噗嗤”一声笑了:“放心,阿娜的生命,在血脉里流淌。只要好好活着,阿娜不会被抢走的。”


    这话说得云里雾里的,康缇没太听懂,但一想到血脉中有“阿娜”这般有趣的东西,心底便生出淡淡的暖意。


    她往王嫂怀中靠了靠,闭上了眼睛。


    王嫂的身体格外柔软。


    康缇记忆中从未有过母亲。她只知这世上,兄长为天,兄长为王,不可失倚。至于旁的女子,不论年岁长幼,都是仆婢一般的命。她们的心思与气力都该用在伺候主君、夫君与孩儿身上。格青虽为王妃,但也不例外。


    而康缇自己,尽管她清楚,自己终有一日要长大,成为“女人”。可她又隐隐觉得,自己断不会与其他女子一样。她只会是主人,像王兄那样的主人。


    这份底气是与生俱来的,谁让她是西康的公主,是西康王心尖上的明月。只要有王兄在,便是命运也要对她退让三分,永远许她一份豁免权。


    如此,她更不必感激那些照料过她的女子,尤其是格青。


    不过,也多亏了格青,她才得以见到外面的天地,真是辽阔呢。


    ﹡


    这日,天色渐晚,几人岩隙背风处架起篝火,围坐旁边歇息。格青取出干粮分与众人。康缇接过那硬邦邦青稞饼,啃了两口便拧起眉尖,扬手掷入火中。


    “日日皆是这猪狗之食,真当我是畜生吗?”她抱怨道。


    格青递来了水囊,安慰道:“别急,桑其往北沟寻猎去了,或许能猎到野兔山雉,今夜滋味便不同,再不济也能找些沙棘野枣吃。”


    言罢,没过多久,坡上忽传来沉实脚步声。那个叫桑其的汉子阔步而回,手中果真拎着一只野鸡。


    “格青公主,看我猎到了什么。”桑其举起那只野鸡,炫耀地晃了晃。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闪过。


    咻——


    一支箭破空而来,从后背贯穿桑其的身体,令这个魁梧的身躯顿时僵住。桑其喉头一哽,缓缓低头,只见胸口鲜血汩汩涌出,他晃了两晃,便扑通一声摔倒在地。


    “不好!”


    格青大喊一声,迅速将康缇拽起,护在身后,一步步退至一棵树后,严阵以待,双目扫向箭来的方向。


    这时,坡沿处忽现火光,那是一个个火把在暮色中闪烁,星星点点,连绵成一条火龙,自四面岩坡漫卷而下。在铁甲碰撞声中,数十位黑甲侍卫列阵,如铁桶般将格青等人团团围住。


    火光映照下,为首的将领按刀出列,铁面盔下传出沉冷的声音:“末将卫颜,奉王命特来迎公主回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