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 番外

作品:《江湖路不平

    十六岁那年,沈千铃随父母兄长来到广陵,参加金宝钱庄大公子的婚宴。


    婚礼前期,各派齐聚金宝钱庄祝贺,爹作为武林盟主,自然少不了接见他们,大哥拽着她在角落陪听。可她岂是能坐住的女子,没一会儿便哈欠连天,寻个借口溜了出来。


    她本想找几个人寻乐子,却在经过一处假山时,瞧见一群少男少女聚在一起,欢笑连声。她从石洞的缝隙望去,皆是熟悉的面孔。站在中间的是剑宗派的陆奇小师弟,与大哥关系最好,最爱陪她一起闹腾,他周围分别是,陈默师兄,长风宫陶静秋师姐,还有几名血刀门弟子,她凑耳一听,只隐隐听到闹洞房仨字。


    顿时两眼一亮,乐子这不就来了。


    她从假山后面跳出来,喊道:“闹洞房?谁闹过洞房?讲讲!”


    她这突然现身,一袭红衣,吓得众人浑身一抖,有两人立即黑脸了,但见是沈千铃这死丫头,也是敢怒不敢言。


    几名男弟子直接扭头就走。


    女弟子们更是捂着脸跑开了。


    沈千铃拽住抬腿的陆奇,举起拳头,威胁道:“说说,你要不说,我揍你啊!”


    “我若说了,沈师兄恐怕会杀了我!”他猛地甩开沈千铃,拔腿就跑没影了。


    沈千铃双手叉腰冷哼一声。以为都不说她就不知道了?待洞房时她去瞅瞅不就明白了。打定主意后,她便准备先去寻找洞房,探探路线。却在步入后院时,不经意间看到远处高阁之上,一位玄衣男子,正端坐于飞檐之下,他面色冷淡的投来一瞥,那居高临下的眼神,仿佛地上万物在他眼里,都如虚设一般。


    她还从没见过这么高冷的人物,三两步行至高阁下的水池边,仰头问他,“喂,你是谁?”


    男子闻声,眼风淡淡扫过阁下的红衣身影,眸中波澜不惊,竟转动座椅,背过身去,不予理会。


    沈千铃见此,脚尖轻点,借池边柳树跃上高阁,落于男子面前,拦住他的去路。四目相对,她这才看清他的相貌,好一张精心雕刻出的冷峻容颜,眉眼下压着一股贵气,淡淡的目光下,透着与世隔绝般的疏离感。


    她被他如此注视着,一向贼厚的脸皮,也滚烫了起来,目光随意的在他周身乱瞥,却瞧见了他座椅下的车轱,她惊奇的将目光落回他双腿上,叫道:“原来你是瘸子呀。”


    她故意捡着痛处说,男子却面不改色,继续转动轮椅往前走,冷冷丢下一句,“赶她出去。”


    她正奇怪让谁出去呢?忽然眼前一道白色身影窜出,她来不及交手,就被一脚踢下高阁,摔进水池,成了落汤鸡。


    她从水池里站起,呛得咳个不停,脸都咳红了,一低头,见大哥赠她绮罗裙已湿透,裙摆上沾满了污泥,她愤怒的抬头,看着那空荡荡的高阁,喊道:“你给我等着!”


    沈千铃可不是白受气的主,前脚刚回去,便打听到那瘸腿男子,是金宝钱庄的表少爷,也是来参加婚宴的。她决计要好好教训下他,让他知道‘千麻烦’的厉害。可接下来几天,任凭她往高阁里扔蟑螂,壁虎,蜘蛛,他都一副不与她计较的神仙模样,如样将东西扔出来,就连她下泻药,痒痒粉,都被发现后,悄无声息的还给了自己!


    她,沈千铃,何时这么失败过!!


    这激起了她的好胜心,直到婚宴前夕,她终于找到了报复的机会。那晚招待宴上,她见他与小侍卫独坐在宴席一角,便一直盯着他。见他虽端着架子,不与旁人交谈,可周围人看向他时无不客气有礼。甚至比对她爹沈盟主还要尊重几分。她一面嘀咕这些人竟对瘸子这么包容,一面手疾眼快揪住了陆奇,威胁他将小侍卫骗走。


    她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说,“最好套进麻袋,狠狠揍他一顿!”


    待陆奇走后,她便将蒙汗药倒进水壶里,吩咐侍女送去,待他喝完昏昏欲睡时,她便大摇大摆推他出来,直往金宝钱庄外走。


    谁知刚走出庄外,轮椅上的男人突然发出冷冷的声音,“你要带我去哪?”


    大晚上的,这一声差点吓得沈千铃魂飞了,她惊魂未定道:“你醒了呀,看来药剂放少了呀。不过也无妨,反正把你带出来了,我带你去逛花楼!”


    她本意是想羞辱他。陆奇那小子说,男人半身不遂,最受辱的事就是去风月场所。她想想也是,让他看着自己跟姑娘们玩闹,他却动不了,准能气死他!


    谁知他却没有反抗,只冷冷道:“你可知后果?”


    她无所谓道:“大不了被娘揍一顿!”


    一阵沉默,在车轱转动声中,他的声音再次沉沉传来:


    “人头落地,株连九族,也不怕?”


    沈千铃当然不怕,她压根就不知道啥意思,“你比我还能唬人,凭你,还能让我人头落地?你求求我,别把你推沟里去吧!”说话间,她已推着轮椅在黑暗的巷子中走了很久,可是眼见前路灯火越来越少,似乎走岔了路,不禁懊恼道:“怎么会呢,明明是这个方向啊!”


    男人颇为头痛道:“原路返回,饶你一命。”


    “你闭嘴吧!”她推着他在巷口七拐八转又走了半个时辰,便彻底迷路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一辆马车在夜色中无声驶来,车头的油灯由远及近,沈千铃正欲上前问路,车门骤开,一记闷棍挥出,将她打晕了去。轮椅上的男人随后也被打晕,二人被掳入车内,马车随即消失在夜色中,再无踪迹。


    沈千铃从昏迷中醒来,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堆干草上,入眼是破了洞的房梁,一束太阳光从中照下,落在斜砸在地的断柱上。


    她猛地坐起身,却发觉双手双脚都被绳子绑起来了。挣扎两下才想起身旁应该还有一人,目光移动,看见了背靠断柱的男子,彼时他衣衫沾尘,整齐束起的发丝垂落两缕在额前,遮住了双目。听到动静,他缓缓侧头,那冷冽的眼神,像是要把她一眼看穿。


    沈千铃眼中闪过一丝心虚,抿唇道:“都是意外啦。”


    “是意外还是无妄之灾。”他冷冷道,语气不轻不重,听不出是否在怪罪她。


    “大不了跑嘛!”她无所谓的说完,忽然想到了什么,脱口道:“哎呀,你跑不了!”


    这句话,似乎刺痛了他,他侧脸的下颌绷得越发冷硬,双目紧紧盯着自己的双腿,仿佛陷入了什么痛苦的回忆中,随即猛地移开了视线。


    就是这个动作,令沈千铃的心瞬间揪起,莫名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件很坏的事。


    她反手解开背后的绳结,又松开脚上的束缚。接着凑到门口,推开一条缝隙,只见外头竟无人看管,放眼望去,周围是一片树林,这里似乎是处荒废的孤宅。她猫着腰回头望向男子,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嘴巴,推门就跑了出去。


    男子听着她开门的动作,头也未转动一下。


    没过多久,她又跑回来,手里抓着一根长长的粗木棍,塞进他的右手,接着架起他的左胳膊,将他扶起,她小声嘱咐道:“你往木棍上靠啊,我一个弱女子,可扛不住你!”


    男子诧异的目光落在她汗湿的小脸上,复杂的看了一眼,随后便将全身的力气倚重在木棍上,左手则搭上她的肩,二人一步一步往外走。


    沈千铃急声催促道:“我们快些,别被他们发现了!这群亡命之徒说,若卖不掉就杀了我们,快快快!”她这点微末功夫,根本打不过他们,好汉不吃眼前亏。她脚步越走越快,二人刚钻进树林里,就听后面传来一声大喝,“大哥,他们跑了!快追!”吓得她一步也不敢停。


    男子颦紧眉头,一拐一拐跟着她的脚步,树林里小路崎岖难行,多是枯枝碎石,他一不留神,木棍拄到了一块半埋入土的青石上,身体猛地前倾,二人失衡,齐齐跌倒在地。


    二人手肘都擦破了一片,沈千铃揉着发红的胳膊,疼得想骂人,张了张嘴,还是把埋怨的话咽了回去。忽然她灵光一闪,拉住他的双臂,藏进旁边半人高的草堆里,小声道,“你先躲这儿,我去引开他们。”


    男子看她抬腿就跑没影了,抬起的胳膊终是又放了下去。


    他听到不远处,传来追逐的脚步声,屏息听着声音在身旁经过,等到听不到声了,周围都安静下来,他才背靠树根,轻轻喘息着。


    他的视线范围内没有一人,他又是残废之身,似乎等待他的,唯有死路一条。他对沈千铃不抱有任何希望,他明白,所谓的引开,不过是让她逃跑时,良心稍安罢了。


    他不是第一次被抛弃,心里没有半点波澜。


    他安静的歇了一会儿,已经在计算,这种绝境下,还能撑多少个时辰。


    偏这时,刚刚离去的脚步声又折了回来。


    他警惕的抓起木棍护在身前,屏住呼吸,眼中快速闪过一丝锐利。


    偏这时,一道红衣身影闯入眼前,女子一把架起他的左肩,掺着他往东走,催促道:“快快快,走这条路!”


    男子对她去而复返虽感到意外,但冷峻的脸上却没有一点儿变化。


    二人跌跌撞撞走出一段路,摔了二十多次,满身的草叶污泥。她越走越急,直到转回刚跌倒的路面时,她才意识到,又迷路了。


    她心里急得要死,下意识加快了脚步,却带得男子一个踉跄,二人又齐齐摔倒在地。沈千铃摔得浑身哪哪都疼,瞬间炸毛了!干脆躺在地上不起来了,还顺便打了两个滚,哭闹道:“路在哪呀!我要累死了,啊啊啊啊,我走不动了啦!!!”


    男子静默的拖着疼痛的双腿坐起,定眸看着她——在地上撒泼打滚,滚成了球,忍不住道,“你还是扔下我走吧。”


    她顿时也不哭不闹了,乖乖站起,拉过他的左臂架在自己肩上,搀扶他起来,委屈巴巴的继续找路。


    男子微微侧目,此时才认真的打量她,一张明媚鲜活的俏脸,那双清亮的眼眸,仿佛会说话,转动间,藏不住的机灵,尤其鼻尖上那颗浅痣,将她的可爱俏皮尽显无遗。她叫沈千铃——当今武林盟主的女儿,一惯调皮捣蛋,胡作非为,对于她之前的胡闹,他并没放在心上。却没想到愈演愈烈,她惹出了这么大的祸,可她既不认错也不逃避,而是挂着泪珠的坚持着,这副吃瘪的小模样,竟让人无端的心情好转起来。


    也就在此刻,他紧绷的精神才彻底放松下来,往她肩上靠了靠。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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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继续走了一会儿,迎面就碰上一位赶路的农夫,沈千铃赶紧叫他过来帮忙。


    农夫紧张的看着男子,“他这脸色是怎么了?”


    沈千铃转头这才注意到,此时他的脸色煞白,汗珠不断从额角落下,他硬是抿着双唇,一声未吭。她立刻弯腰,撩起他的裤腿,只见小腿肿胀的厉害,里面的血色一会儿红一会儿紫,她急忙叫道:“还问什么,附近有没有医馆,送他去看看啊。”


    农夫被吼得一个激灵,赶忙上前架起他的右臂。二人合力拖起他,脚程瞬间加快许多。在农夫指路下,几人匆忙赶到镇上医馆。老大夫让他平躺在诊塌上,仔细检查他肿痛的双腿后,凝神将几根银针刺入穴位,顿时,他身体一颤,俯身吐出两口黑血。


    沈千铃吓了一跳,“老头,你杀人啊!”


    老大夫闻言,瞪了她一眼,解释道:“老夫要让他把瘀血吐出来,他没事,不,也许是件好事。”


    “好事?”沈千铃一步上前,一把薅住他的白胡子,“你这村医,是不是诓我呢!”


    “嘶。”老大夫疼得身子一抖,眼睛通红,“老夫诓骗你做甚,待瘀血散尽,他的双腿自然就好了。”


    沈千铃这才将信将疑的松开手。


    老大夫揉揉发痛的下巴,赶忙将她指使出去,“你去买坛雄黄酒回来给他擦腿,再配上老夫的药,大抵就可痊愈了。”


    沈千铃眉头紧皱,苦恼道:“我哪有什么钱买雄黄酒啊!”可在瞥见诊榻上的男子时,还是转过身走了出去。


    待她前脚刚迈出医馆,一道黑影闪了进来,吓的里面人倒吸一口凉气。这时却听诊榻上的男子出声道:“不用怕,是我的人。”他们这才放心各忙各的。


    那黑衣人走到榻前,单膝跪地,“属下来迟,请庄主责罚。”


    男子忍着双腿的肿痛,轻声却字字有力道:“回去领罚。”


    “是。”黑衣人垂首,禀告道:“劫匪已送去官府,属下送您回去吧。”


    “不必了。”男子阖上双目,他的腿,是御医都束手无策的心病,却被她误打误撞摔通了瘀血,天意弄人。他缓缓抬手,“退下吧。”


    过了一会儿,沈千铃才蹦蹦跳跳回到医馆。她左手拎着一坛雄黄酒,右手藏于身后,待看着诊榻上的男子接过药碗,将冒着苦味的药饮下后,她才走上前,朝他伸出右手,掌心赫然是一颗山楂糖。


    见男子皱起眉头望着自己,她立刻瞪大眼睛道:“我没偷吃啊!专门给你抢的!!”


    男子的目光掠过她嘴角芝麻粒大的糖渣,无语凝噎。她却突然抬手,将软绵绵的掌心覆上他的唇,山楂糖顺势送入口中,一丝甜意自舌尖化开,他怔怔的看着她清亮的眼睛,变得黑亮黑亮的,仿佛夜晚中,最亮的那颗星星,他的心也在那一刻忘记了跳动。


    数日过去,男子的双腿已经能慢慢行走了。沈千铃正准备动身送他回广陵,却被镇上一场大户人家的婚礼绊住了,那吹吹打打、红绸喜字的热闹场面,让她挪不开步。


    金宝钱庄的婚礼她已经错过了,这近在眼前的洞房花烛,她肯定要去瞧瞧!


    她把这想法告诉了男子,男子怔住了,清浅的眸底闪过一丝不可置信,当即沉声道:“就此别过。”


    “自己看多无趣,陪我一起!”她不给男子拒绝的机会,抓起他的手便追向迎亲队伍。


    男子那句,“你放肆……”刚出口就被喧闹的锣鼓声吞没。


    待到夜深人静,她拽着男子来到那户人家的墙头下。男子沉声,最后警告她,“你会付出代价。”她却满不在乎,卯足劲将他托上墙头,她也一跃而上,拉着他落在墙内,悄悄来到大红喜字的洞房门口。


    她推开一点儿门缝,两只叽里咕噜的眼睛使劲往里瞅。


    男子立在她身后,心中虽百般不情愿,脸色却清淡如常,他凝视着黑暗中的一角,那姿态不像是潜入者,倒像是来此巡视的重要人物。恰在此时,她的低语传入他耳中:“喲,掀盖头了,呀呀,喝交杯酒啦,哎呀呀……”她一阵惊呼,引得他沉着脸回头望去,却见她一会儿捂嘴,一会儿遮眼,却还是好奇的扒着门看。


    这副纠结的样子,令他哑然失笑,无奈得转回头去,脑中却尽是她的可爱模样。


    “哎呀哎呀,脱衣服啦,咦,亲亲啦——”她话音刚落。忽然,传来一阵碗碟摔地的声音,紧接着一道尖叫声响起,“什么人?来人啊!有贼!!”


    周围房间里的灯瞬间亮起——沈千铃猛地缩回脑袋,抓起他的手往原路跑,手忙脚乱的翻过墙,一步不停,躲进大树的阴影下。俩人面面相觑,偷看的没偷看的都脸红了。


    她喘息着,笑盈盈道:“原来洞房就是脱光光呀!和我洗澡也没什么不同嘛!”


    他闻言,‘嗤’笑出声。


    低眸看着近在咫尺的女子,唇角不自觉的上扬,再上扬。


    这是他从小到大,第一次被迫,行如此荒唐之事。


    却因为她,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欢愉,那笑容终是冲淡了他内心积聚的痛苦。


    让他继续想活下去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