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毅走后，内殿，在瞬间变得安静下来。


    嬴政独自一人，坐在木案前，面色无喜无悲，眼底频频闪烁着异彩。


    他面前，摆着那两只琉璃碗。


    烛火摇曳，碗壁上的纹路，随着光影流转，仿佛映出了山川河流。


    此物，的确精美。


    嬴政端起一碗，对着烛火端详。


    这时，嬴政才注意到，碗底竟刻着两个字。


    不是工匠的印记，而是用刀刻出来的。


    字体歪歪扭扭，与精美的琉璃碗，有些格格不入。


    “太安。”嬴政摸了摸这两个字，嘴角动了动。


    这逆子，心比天高啊！


    也在这时，嬴政想起扶苏七岁那年，第一次习字的时候。


    当时，嬴政就告诉过扶苏，执笔，如同握剑一样。


    秦篆，就是秦剑。


    笔墨，亦是秦剑。


    一晃，二十年了。


    “陛下。”


    这时，小寺人的声音，从殿门处传来，打断了嬴政的思绪。


    嬴政放下琉璃碗，“进来。”


    小寺人碎步趋入，双手捧着一张笙宣，躬身呈上，“陛下，上郡八百里加急。”


    嬴政眉头一挑，接过笙宣，平铺于木案上。


    此物比竹简轻，在上面写字，字迹清晰，是好物。


    只是，手感却有些粗糙，边角仍可以看到细微的草根树皮。


    这上面是扶苏的亲笔。


    字迹潦草，显然是仓促间写出来的。


    可潦草之中，又骨架方正，锋芒内敛。


    与嬴政年轻时的字，颇为相似。


    内容如下：


    儿臣扶苏，顿首，再拜言。


    匈奴冒顿率十万骑，已至野狼谷北七百里。


    儿臣决定，背水一战，以虢河为险，以上游杂胡为屏，以下游月氏为援，以凤鸣军为奇，期以全胜。


    月氏王鸠摩祁连，已允出兵，死守虢河下游。


    儿臣许之虢河以西三百里草场，许之互市，许之龙骑军百人教习骑射。


    儿臣知，许月氏铁器、许月氏草场，有违父皇之训。


    然，非常之时，必行非常之事。


    另，儿臣遣人密报，冒顿军中，已有裂隙，其左右骨都侯与浑邪王素不合，反间计或可成。


    战事若顺，月内可决。


    匈奴若破，大秦西北，可得十年太平。


    月氏若叛，儿臣提三万锐士，可灭其裔。


    父皇当年教诲，儿臣谨记，欲取之，必予之。


    然，儿臣亲守野狼谷，以身诱敌。


    父皇勿忧。


    儿臣近身有两万锐士，有神机营连弩，有虢河天险，有众将之谋。


    匈奴虽众，不足惧也。


    唯愿父皇，保重身体。


    儿臣扶苏，顿首再拜。


    嬴政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笙宣递给小寺人，“念。”


    小寺人一愣，赶忙接过笙宣，恭声念诵。


    可当小寺人念到‘儿臣亲守野狼谷，以身诱敌’时，声音变得发颤。


    见陛下不打断，小寺人只得以颤声念完最后一个字。


    念完，殿内寂静。


    嬴政缓缓闭上眼，久久不语。


    小寺人垂首站在一旁，不敢发出任何声响，生怕打扰到陛下。


    良久，嬴政睁开眼，“蒙毅走了多久？”


    小寺人躬身，“回陛下，约莫一个时辰。”


    嬴政双眼一凝，“派人追上去，告诉蒙毅，骊山兵马，务必增加至五万。”


    “加紧练，三个月内，必须能战。”


    小寺人心头一震，领命欲离开，“喏。”


    就当小寺人刚走出没几步，嬴政叫住了他，“慢着。”


    小寺人闻声返回。


    嬴政从木案下拿出一张空白的笙宣，小寺人赶忙端来笔墨。


    笔锋落下时，嬴政的手，顿了顿。


    片刻后，嬴政只写了四个字：不求有功。


    写完，嬴政把笙宣轻轻卷起，用丝绦系好，递给小寺人，“八百里加急，连夜送往上郡。”


    小寺人双手接过，躬身退下。


    待殿门关闭后，殿内，又只剩嬴政一人。


    嬴政端着琉璃碗，里面的酒，和这咸阳的夜一样，凉。


    可嬴政却浑然不觉，一饮而尽。


    然后，他凝视着琉璃碗，“逆子！”


    “你要是敢死在野狼谷，寡人就亲自带兵，把冒顿那厮的头颅，砍下来给你陪葬。”


    “塞外千里，都将如此。”


    话音未落，内殿却充满了沉寂的肃杀之意。


    觉得闷得慌的嬴政，打开了两侧窗，夜风穿堂而过，烛火随之摇曳。


    琉璃碗静静地立在案上。


    碗底的‘太安’二字，在烛光的照映下，若隐若现。


    与此同时，上郡，野狼谷。


    扶苏站在山顶，望着远方的漆黑夜空，身后传来脚步声。


    来人是韩信。


    扶苏挑眉，“你不在大营，来这里做什么？”


    韩信走到扶苏身旁，躬身拱手，“禀公子，月氏王的一万骑兵，三万步卒，已到位。”


    扶苏点了点头，“辛苦。”


    韩信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公子，您，当真的不撤？”


    扶苏转头瞥了他一眼，“你怕本公子在这儿？”


    韩信闻言，沉默片刻，“末将怕的是，公子若有三长两短，大秦西北，再无屏障。”


    扶苏笑了笑，没有接话，而是转过头去，继续望着远方。


    片刻后，扶苏缓缓开口，“韩信，你可知，父皇当年是怎么打下大秦的万里江山吗？”


    韩信闻言一愣。


    扶苏继续说着，“父皇十四岁即位，二十二岁亲政，二十九岁开始灭六国。”


    “十年时间，灭了韩赵魏楚燕齐。”


    “你知道这十年里，父皇又亲临战场多少次？”


    韩信想了想，“末将听闻，陛下曾五次巡行天下，但亲临战场......”


    “十七次，”扶苏淡淡一笑，“十七次亲临战场。”


    “有三次，身陷重围，几乎丧命。”


    韩信闻言一怔。


    世人皆知始皇残暴，扶苏公子说的这一段，却鲜为人知。


    扶苏继续说着，“父皇这一生，最恨的，就是个‘退’字。”


    “本公子，同样如此。”


    “为将者，可以谋退，但不可以怯退。”


    “谋退，是为了更好地进。”


    “可怯退，是舍弃了大秦风骨，是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的缩头乌龟啊。”


    说到这儿，扶苏转过身，直视韩信，“若本公子今日撤了，明日，还有谁会听命于本公子。”


    韩信闻言，沉默了。


    扶苏淡淡一笑，拍了拍韩信的肩膀，“本公子可以战死。”


    “决不当缩头乌龟。”


    韩信听完，沉默良久。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韩信后退一步，单膝跪地，拱手抱拳，“大丈夫，当如是也。”


    “公子放心。”


    “韩信在，野狼谷在。”


    “韩信亡，野狼谷，也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