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小狗

作品:《入情劫

    日子渐平,季时少见的没有同承景帝在朝上呛声,承景帝的好心情一直持续到五月。


    将至五月初九,天子诞辰,先是南蛮提出送使者来拜天朝,西疆听罢不甘示弱,亦派了一批人马,巧的两路人几乎前后脚进了京都。


    来的人多,礼部一连忙了几日,才将人安顿下来,一直到万寿宴前,他们都可在京都随意行动。


    此次寿宴循旧例,由长公主主理,余何欢消息灵通,扮作宫女跟在长公主身后偷见了来的几人。


    次日马场上,憋了一晚上的话被她一箩筐倾出。


    “你不知道,南蛮那公主傲气的很,简直就是颐指气使,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大昌是她家呢。”


    余何欢对南蛮公主并不很喜欢,于她看来,那简直就是陈飞缨的翻版。


    “南蛮的心思谁人不知,去年年末刚还犯过我大昌土地,被五表哥打跑后还有脸送公主来和亲,怕不是偷送探子,暗传军情的吧。”


    余光瞥见往此来的一行人,余何欢拉停了座下的马。


    元仪听着她话不以为意,指尖的马鞭在空中旋出花来,打在墨玉屁股上。


    疾驰着跃过矮桩,墨玉的身影渐渐消失,余何欢没有追过去,而是翻身下马,任由下人将其牵走。


    来人她识得,其中一位正是她刚说到的那位公主。


    那人下巴高抬,神情倨傲:“你一介下人,居然能在皇家马场骑马?”


    余何欢伸手止了想要上前解释的随从,脑袋微微偏过。


    “叶奈公主慎言,大昌比南蛮开化得多,只要得了皇室中人的允许,便是邻居家的哈巴狗,也能随意出入。”


    她话意有所指,叶奈公主狠狠瞪了她一眼,正欲加以斥责,远处扬了尘,元仪拉停墨玉,翻身往此来。


    叶奈显然是提前探过消息,专程来寻岁安公主的,见了来人,她立刻告起状:“岁安公主,这个小婢好不识规矩,您定要好好惩罚她才行。”


    听她口中的称呼,知她是认错了人,元仪向余何欢投向问询的目光,只得到她的挤眉弄眼。


    相识这么久,若再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真是白活了。


    元仪面上挂着不达眼底的笑:“您是?”


    “南蛮三公主叶奈。”


    她下颔微扬,言语中是遮掩不住的自傲。


    元仪明了:“叶奈公主,皇家马场仅对大昌皇室开放,您为何会在此呢?”


    叶奈噎了一下,似是没想到元仪竟会岔开话题问到这。


    身后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男子上前一礼:“是我的疏忽,只想着来瞧一瞧年前进贡来的飞云如何了,忘了要先寻得圣上同意。”


    一语落,身份已然显出,是西疆来的那位九皇子。


    元仪却揣着明白装糊涂,她学着叶奈的模样,仰了仰脖:“你又是哪位?此事与你何干?”


    活脱脱是余何欢的做派,余何欢意识到,扁着嘴戳了戳元仪的后腰,表达自己的不满。


    西疆那位亦是一噎:“在下西疆九皇子阿吉勒,飞云正是我一手培养出的,没想到圣上竟将它赐予您。”


    他目光转向墨玉,弧唇弯了一个恰到好处的笑。


    元仪挑眉:“赐我如何?辱了它了?”


    阿吉勒眉间染着笑,托起元仪的右手,落下一吻。


    “公主极好,若是有幸,阿吉勒愿与您一同驰骋。”


    这一举动惊了在场众人,余何欢立马拉走元仪的手,一个巴掌甩到阿吉勒脸上。


    “不要脸的登徒子。”


    声落在原地,人已经走远。


    叶奈看向阿吉勒,面上浮着鄙弃:“九皇子真是好手段,想必此次来访,并非朝拜那样简单。”


    都是有备而来,谁看不出谁的心思,西疆求的是大昌的庇佑,阿吉勒求的却不是。


    他要大昌的支持,助他登上那宝座。


    至于叶奈,整个南蛮都将宝压在她身上,可惜是个蠢的。


    阿吉勒收了笑,压下眼底的嘲讽,神色淡淡:“彼此彼此,三公主不也是有备而来。”


    叶奈上前一步,错身对上他肩:“那便祝你我,都能得偿所愿。”


    -


    景王府,余何欢着急忙慌地拉着元仪将手洗了一遍又一遍,玫瑰仙露不要钱似的倒入温水中,香气盈了满院。


    她喋喋念着:“完了完了,要让五表哥知道我要死定了。”


    白皙的手背被她搓红,元仪一用力,从她手中挣脱。


    “不必如此紧张,吻手礼不是他们那边的风俗吗?”


    “什么狗屁风俗,分明是用来表明心意的。”


    余何欢恶狠狠地骂着。


    “本来以为就叶奈惹人烦,现在看来那什么九皇子也不是什么好的,可不能让表哥知道这个事。”


    背人说话最大的惊吓就是,你刚念到那人,那人便鬼似的飘到你身后。


    季时站定:“背着我做什么坏事了?”


    余何欢立马跳到一旁,指着人半晌说不出话。


    良久,她方找回声线,先发制人:“魂儿啊你,走路没声的。”


    季时抬腕,在她额上弹了个脑瓜嘣:“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余何欢你亏心事做多了吧?”


    余何欢没有应,视线紧紧黏在季时手侧的血。


    她慌忙摸向额头:“你把我头给打破了!”


    乱中抹了两把,手上没有沾染一点血色,余何欢回神,季时已经收回手。


    元仪蹙眉:“你受伤了。”


    她声笃定,伸手去够人藏进袖中的手。


    季时死活不肯,只说是小伤,带他回来的白喻之打了个哈欠。


    “对,就是强闯慈宁宫被影卫伤了,在白府睡了一晚才敢回,人还没死,不是什么大事。”


    元仪压着怒,瞪了白喻之一眼,启声吩咐下人送客,拉着季时就往缘和院里去。


    府内闲置的院多,缘和自己独占一处,没拨人服侍,找来也省了屏退下人的时间。


    季时的上衣被元仪剥去大半,腰腹处是斑驳的伤,仅是简单地包扎了一下,渗出的血已经变为暗红,甚至隐隐发黑。


    缘和用银制匕首刮去上层的痂,接了一小瓶血。


    各样药物试了一遍,最终得出一个结论:“凶器上当是染了毒,虽不致命,却也难捱,是影卫吧。”


    季时抬眼,点点头。


    “她到底还是心软,没有要你性命。若想知道什么事尽管来问我就是,哪要直接去找她。”


    季时知道,缘和口中的她是太后。


    他摇摇头:“您说的越多,越危险。在王府我尚能护住您,可您总不能一辈子不出去。”


    缘和叹了口气:“我能活到现在,已经是圣上保过的结果,我已知足。”


    一股暖流自伤口处传来,季时讶异,侧眸才发现元仪的唇色发白,指尖的折扇刚入袖一半。


    芳菲自前院奔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喘:“不好了,太后召王妃。”


    晴天霹雳一般,近二十年未唤外妇的太后,居然传了元仪,还是在这种节骨眼上。


    季时攥紧元仪的手:“不去。”


    “不行啊,马车已经在门外候着了,太后就在里面。”


    芳菲的声音越说越轻,听在众人耳中却极为刺耳。


    元仪抚下季时的手:“你给我的暗卫那样多,我不会有事的。”


    手心一空的季时心里顿感不妙,当初白贵妃也是那样,将他骗出去玩,再回来时,留给他的只剩一具冰冷的尸体。


    他不能再失去元仪。


    慌乱之中,他抬手抓住了她的衣摆:“用完午膳再去,好吗?”


    意识到他的不安,元仪折了回来,她低头,双手捧起季时的脸吻上他的唇。


    “我保证,一定会回来。你总不想缘和被发现吧?”


    她声音轻柔,安抚着掰开季时的手,紧紧握了握,趁他不备,抽手逃出了院子。


    正午的光打在她肩头,金灿灿落了一片,撩开帷幔时,车内双眼紧闭的人动了一瞬,还未等她坐稳,马车动了,速度极快。


    马车内空间极大,比长公主出行常用的那辆要大得多,元仪踉跄着,好不容易稳住落座,一个急停,她前扑,险些就要抓住那人衣角。


    身着粗麻衣的人搀了她一把:“王妃当心。”


    元仪看着她那张脸,惊得险些跌倒,那张和云池极像的脸,除去交横的皱纹,几乎与她一模一样。


    太后终于睁眼,一个眼神也没分给她,径直下了马车。


    元仪紧跟其后,在一个巨大的宅邸前站定。


    周遭无人,夹缝中,仅容一辆马车通行,与先前在南州看的向家旧宅的选址极其相似。


    乌金的牌匾上提着“忠勇侯府”,推门而入,园子干净敞亮,假山后泉水泠泠,看起来不像是许久未住人的地方。


    穿着粗麻衣的人抬手拍出两声响,身着黑衣的人从四周窜出,整齐地排成队列。


    打眼看去,乌泱泱一片,威压袭来,压得人快喘不过气。


    元仪定定地看着,莲花纹样印在他们胸前,强光照下才看得明晰。


    是影卫。


    意识到元仪的动作,太后一个眼神,身后的大门轰然闭上。


    “元仪,你是叫这个名字吗?”


    太后的声音极轻,像是飘在云端,想要扮演的那副慈祥模样,被她冷如霜的眸划开。


    元仪退无可退,硬着头皮上前:“是。”


    “你的身世可知了?”


    不带一丝情绪的话,往往最可怖。


    是试探还是拉拢,元仪听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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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样的情景、这样的问语,但凡答不到人想要的那点,等待着的就只一个结局。


    死。


    元仪的唇翕合,半晌未出一字。


    太后并未准备拿她怎样,仅淡淡扫过:“既已知了,那便知我先前是向家妇,知道这个秘密的人,你猜还有几个活在世上?”


    元仪心一紧:“祖母。”


    她瞳一震,发出的声惹得太后回首。


    那张同向长歌九分相似的脸在她眼中放大,意识回笼时,她的手已经钳在元仪下巴上。


    五指一松,她捏起帕子,仔细擦拭着碰到元仪的每一根手指,嫌恶地将帕子丢到地上。


    “你该庆幸,你长得和那个老家伙一点也不像。”


    老家伙元仪不知道是谁,但直觉告诉她,一定不是元竹。


    影卫站得笔挺,这边的动静丝毫没有影响到他们。


    太后背过身:“昨夜,是谁伤了景王。”


    队伍一阵骚动,三个人被推出,狼狈地跪在人前。


    “这三个人,丢去景王府,任凭景王处置。”轻飘飘的一句话,决定了那三人的去留。


    “至于你,同祖母喝一杯。”


    太后抬脚,元仪硬着头皮,小步跟了进去。


    -


    不过一中午的光景,回到景王府时,元仪已经浑身湿透。


    是汗。


    甫一入府,血腥气扑鼻而来,府内的下人正在清扫。


    “真是晦气,送来的三个人刚踏进府,便爆体而亡,炸了一地血肉。”


    说到此处,芳菲想起那时情景,忍不住干呕。


    说什么任凭景王处置,不过是给人个交代,让他不要再追究,更是给个惊醒,太后的手段远不止于此。


    季时将元仪上上下下打量个遍,见人没有大碍,一直提着的心这才落下。


    “去了这么久,做什么了?”


    元仪揽着人坐在床沿,拆开裹在他腹部的布条,为他查看伤口。


    他将脑袋埋在元仪颈窝,蹭了蹭,闹得元仪酥酥痒痒。


    “别乱动。”


    元仪推了推他的头,指尖不小心碰上伤口。


    季时痛呼出声,浑身肌肉紧绷。


    “不回答问题就算了,你这是要谋杀亲夫?”


    元仪指尖回缩,仍未抬头,声音嗡嗡的:“就是用了午膳,说了点话。”


    字字句句绕不过南州和向家,问出元仪知道的有限,她才将人放了回来。


    “以后再不许做这么危险的举动了。”


    元仪一抬眼,威胁中夹着心疼。


    季时笑:“这不是想着我是她亲孙子吗,谁知道她这样心狠。”


    “我阿娘还是她亲闺女呢。”


    话还没说完,一张俊脸在眼前放大,唇变了形。


    被季时偷袭成功,元仪气恼,一把将人推在床上,势必要将受的委屈讨还回来。


    季时闷哼一声,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


    “夫人,伤口疼,为夫怕是满足不了你的。”


    听见前一句,元仪还心疼的不得了,巴巴地去看伤口是否崩开渗了血。


    听了后一句,她只后悔没将人的嘴堵上,一天到晚就是那档子事,现在更是白日宣淫,不害臊。


    元仪恨不得现在就堵上他的嘴。


    季时笑着将人搂在怀里,亲了亲怀中人的脸颊,滚烫的鼻息喷洒在人脸上。


    “夫人法力高强,为夫的伤口早就不疼了。”


    想起元仪发白的唇,季时没忍住,又亲上去。


    “夫人如此尽心为为夫医治,为夫合该回报。”


    一吻细腻绵长,原还因耗去过多发力而抬不起劲的身子渐渐有了暖意,元仪主动揽住他的脖,加深这个吻。


    直至元仪气息紊乱,季时才意犹未尽放过她,指尖抚过她恢复了血色的唇瓣,眼中含柔。


    “我教你武好不好?”


    以后再有突发情况,就算他不在身边,她也可以保护好自己。


    揽着人的胳膊收紧,季时的目光黏在元仪脸上,他半眯着眸,身子越贴越近,鼻尖戳上对方的蹭了蹭。


    是示好还是勾引,说不上来。


    元仪情不自禁抬头,吻上那张近在咫尺的唇,用齿间碾了碾,松开后也不退太远,说话时唇一张一合,双唇轻轻地蹭。


    “好啊,就今天。”


    季时耳根发烫,咽了口唾沫,气息乱了:“谁教你这么亲人的,跟小狗似的。”


    “不喜欢?”元仪后仰,离他远了些。


    先嫌人的是他,人真的走了紧追不舍的还是他。


    她退他就进,“喜欢”二字还未说出口,身侧那人鱼儿一样滑出他的怀抱,还非要将他也拉起来。


    “趁天还早,快些快些,今天我就要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