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第 20 章
作品:《我师弟竟是灭世邪神》 离光宸从宗祠出来后顿感疲惫,径直回到了自己房里。
他刚推开门,房内未燃烛火,一片昏暗,借着门外投入幽室的月光,才看清了屋内的一片狼藉。
他愣了一下,意识到有人闯入,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小心迈步其中,左右探查,最后在凳椅上冷不丁瞥见一道黑影。
那人低着头,辨不清神色。
一束马尾从肩头垂落,尾部稍卷的发丝随着身体和呼吸轻晃。一言不语,压迫感极强。
离光宸光是看到这样一个人影,就能感受到他对自己的浓浓杀意。
“你究竟是什么人?”他厉声质问。
“这里是奉仙台,你竟然敢在我眼皮底下行窃!”
对面发出一声不屑的嗤笑,顺手扬翻了茶盏。
杯子“咔哒”一声滚落在地,碎成一地瓷片。
“这些破烂,也犯得着让我惦记?”
“我来这儿只有一个目的,你的命,我要了——”
离光宸死盯着他,“好大的口气,那便让我看看你的本事!”
他随手拔出腰间佩剑,朝着顾钧寒刺了过去。
剑气如同万刃环围,将他重重包裹,却始终无法突破。
“九鸾枪,去——”
护身罩破开的那瞬间,一柄红缨长枪冲了出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击中他的胸膛。
离光宸重重摔在地板,落地前一刻将手中的青锋剑往前扔去。
顾钧寒一时不察,长剑擦过他的臂膀,留下一道伤痕,洇出丝丝血珠。
九鸾枪压制着他,让他无法动身。
屋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人一兽,愈来愈近。
反应过来的顾钧寒立刻屏息凝神,死死钳制住地上的离光宸,不让他再发出一丁点动静。
那人敲了敲房门,问道:
“离光少主在吗,我有些事找你。”
顾钧寒听出了楼明月的声音,心底冷笑一声,目光幽怨地盯着那道与自己一窗之隔的身影。
他死死咬紧牙关,浑身青筋暴起,像是一头炸毛的狼犬。
楼明月!
你还敢来找他!!!
姣姣,真是不乖啊……
他用送音咒,将自己的声音单独传入离光宸脑海中。
“高兴吗,你的救星来了。”他恶狠狠地问。
离光宸被扼住了喉咙,只能发出些可怜的呜咽声,身子颤栗着不断挣扎。
等不到回应的楼明月又敲了敲门,“离光少主?你在吗?”
“我师姐问你话呢,说啊。”
他无声地笑着,神情隐没在一片阴影里,看起来如厉鬼般癫狂可怖。
离光宸喉结动了动,刚奋力发出一个嘶哑的音节,顾钧寒的声音便又在脑海中响起,阴鸷凶狠,让人不寒而栗。
“说错一个字,我立马让你人头落地。”
“我会用这把短刀,横向割断你整个脖子,直到刀尖触地……”
离光宸闻言瞳孔猛地一缩,吓得顿时哑音。
他的视线落在窗棂上的那道身影,多么希望她能直接推门而入,把这个疯子带走!
顾钧寒扼住自己的手松了力道,锋锐的短刀却毫不留情地抵在自己脖颈。
他几乎快要崩溃了,在对方的威胁下,只能道:“我已经歇下了…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聊吧——”
希望他还有明天。
他不禁想,楼明月走后,这个疯子真的会放过他吗?
他到底是哪里招惹了他?
这等凶恶阴险之人,又是怎么躲过检查混入奉仙台的?
楼明月自然听出了他声音的颤栗,敲门的手滞在半空,盯着窗棂沉思半晌。
化成人形的悱悱拽住她,感应到了里面的危险气息,忙不迭地催她走。
“吱呀”一声——
楼明月最终还是推开了房门,一览无余看到了这副场景。
月光透过门缝,映入他漆黑的瞳孔。
他抬头,毫无预兆地与楼明月对视。
凶狠暴戾的眼神顿滞,心一沉,仿佛坠入无尽渊底。
她的视线,扫过他错愕的神情,扫过地上被折磨到奄奄一息的离光宸,最终落在他鲜血淋漓的臂膀上。
“放手。”
她眉眼愠怒,语气还算平静。
对此意料之中。
从离光奕同她告状顾钧寒摔了药盏的时候,她就料到离光宸会有这一遭。
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顾钧寒的报复心,远比她想的要强。
他的拳头攥紧又松开,在楼明月的眼神威胁下,还是放过了离光宸。
地上重获新生的离光宸,悬着的心终于落下,张开嘴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缓过来后,立刻手脚并用爬到离他最远的角落。
“他、他要杀了我,这个疯子要杀了我!”
他激动地看着楼明月,仿佛看到了救世主一般。
顾钧寒空笑一声,锐利的眼神扫过去,又让他噤若寒蝉。
于是他直直望着楼明月,把所有的期望都放在这位“转世仙子”的身上。
仙人圣洁,最是公正无私,一定会为他主持公道。
即便是她的师弟,也应当严惩狠罚这头暴戾伤人的猛兽!
这是他的心里话,虽然没有直白地说出来,但表达得也大差不差。
楼明月点了点头,似是听进去了。
“离光少主,我师弟行事冲动是我管教不严,我代他向你道歉。”
“……”
“……”
离光宸傻眼地望着她,等了半晌。
这就没了?
他刀都架在自己脖子上了?道个歉就没了吗?!还是别人代为道歉,那家伙分毫没有悔过的态度!
他动了动唇,刚欲说些什么,楼明月已经拽起地上的顾钧寒走了。
他追了出来,却被顾钧寒回头的一个眼神喝退。
直觉告诉他,这个疯子是不会罢休的。
这一点,楼明月心里也清楚。
她维护离光宸维护得越狠,对方被搞死的速度就越快。
她既没让顾钧寒受罚,也没让他道歉,态度几乎可以说是偏袒。
本以为这样能安抚他的情绪,没想到他还是不依不饶,迈步进门的那一刻,就把自己反手压在墙上。
楼明月的妖珠已然压不住他外溢的邪气,灰白眼底被密密麻麻的红血丝占据,黑瞳边缘泛起一点艳红。
楼明月看着他这副样子,呼吸一滞,心中惊诧不已。
古籍《三千界》有载,红瞳是邪神陷入心魔时的状态。
邪神一生,共有三场大劫要渡。
第一场,蒙顿。在遇到一个真心待他的人之前,他将感知闭塞、法力全无,心神一直处于蒙顿状态。
第二场,循恶。感知被唤醒后,他体内的邪气将不受控制地奔涌,招来无数修士的刀剑棍棒。然后在这样人人喊打的境况下,滋养出心魔。
第三场,问心。修为达到化神阶后期,九重天便会降下三千道雷劫。
楼明月是唤醒他感知的人,妖珠又替他隐蔽了数十年邪气。
上辈子两场大劫就这么过去了。
第三场大劫降临的时候,他遭到了玉京仙门的袭击,没能挺过三千雷劫,半伤不死。
楼明月不可置信地盯着他,忽略掉他眼中的不甘和愤恨,一遍又一遍地确认着他的状态。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这个状态的顾钧寒。
这辈子……为什么会有心魔呢?
他锢着自己手腕的力气越来越大,整个身子压了上去,逼得她难以喘息。
“顾钧寒,你得冷静下来,你现在是被心魔控制了……”
“什么心魔啊…”他凑在她耳畔,不屑道:“我就是他,他就是我。”
“我对你做的事,不过是他早就想做的!我对你说的话,更是他闷在心底早就想说的!”
楼明月偏头躲避,“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有很多,想一个一个跟你翻旧账,可你又都不记得。”
他唇角微勾笑着说出的话,精准踩中楼明月的痛点,也让她觉察出对方浓重的怨念。
顾钧寒眼神直白,不肯罢休地盯着她,声音低沉嘶哑,压抑着怒气。
“那就说说你尚且记得的吧。”
“你怎么能和他签婚书,怎么能三更半夜去找他,怎么能和他说话,你不知道……我的心也是会疼的吗?”
他伸手,指腹在她眼尾游离。
“这双眼睛这么漂亮,就该只盯着我一个人啊。”
他笑,眉头轻挑,眼中癫狂直白的恨意让她心头猛然一颤。
“我讨厌你和他们说话,讨厌你把目光投向他们,每次看到你和别人接触,我的心就像是被人剜掉了一块儿肉……”
“你这么聪明,你看不出来他们对你龌龊肮脏的心思吗?你看不出来我有多想杀了他们吗?!”
楼明月声音一顿,意识到什么。
“你在恨我,对吗?”她试探道。
所以心魔的出现,是因为恨吧。
两辈子了,他竟是第一次恨自己。
楼明月想到这一点,就不忍心喝斥他了。
恨是一场铺天盖地的委屈,当他再也不能独自吞咽下这委屈的时候,心魔就接过他的情绪,在心底一点点滋生。
“我不该恨你吗?我不该恨你吗楼明月?!”
“我就是条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也有发疯的时候!”
“你承诺我的那么多,每一个字我都记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是笑话、都是对我的侮辱!”
他眼眶腥红,像是受了极大的不公。
“一刻钟不到,你就和他签下婚帖,轮到我就是百般不愿千般抗拒!”
楼明月懵了,茫然地眨了眨眼。
“轮到你……?”
和顾钧寒签婚帖都是上辈子的事情了,现在的他怎么会知道?
她紧张地舔唇,眼神试探地问道:“我什么时候和你签过婚帖?”
他冷笑一声,温柔地牵过她的手腕,报复般恶狠狠地咬在脉搏。
尖锐的牙齿刺破她手腕内侧最柔软的肌肤,锐利的痛感袭来,楼明月“嘶”了一声,疼得右手轻颤。
蹙着眉头想要拽回自己的胳膊,那人闷头咬得更重了,又疼又麻,气的她没忍住喝斥。
“顾钧寒…混账!住口啊!”
他语气生硬,眼神不善。
“想知道这个问题,就先回答我的问题。”
楼明月无奈地叹了口气,连连点头,态度诚恳。
“你说的对,是我对不住你,你应该恨我……”
如果她以前真的欺骗过顾钧寒的感情,让人恨一恨也没什么。
楼明月啊楼明月,
如今这些都是你惹出来的风流债!
“姣姣,为什么和他签婚帖,你喜欢他吗?”
他轻笑着亲吻她的手,声音低哑温柔,看似波澜不惊的双眸内里却藏着惊涛骇浪。
楼明月看着眼前这个阴晴不定的心魔,实在不敢去触他的霉头。
“我…闯了离光氏的禁地,他们让我用姻亲作赔,我还想再进去捉拿墟魇兽,所以就同意了。”
“至于离光宸,我和他不过一面之交,谈不上喜欢。”
他“嗯”了一声,低头紧紧攥住她的手腕,指腹摩挲着手腕内侧的伤口,感受着心上人的颤栗。
“我知道,姣姣是不会抛弃我的。”
“这不怪你,他们这样对你,我一定会杀了他们给你报仇——”
楼明月看着他坚定的眼神,急忙拉住他的胳膊,“不行、你不能动手!”
他脸上的笑意顿时沉了下来。
“怎么,你心疼他?”
“哦,对了,我忘了日久也能生情。”
如果不是她突然推门而入的话,离光宸现在已经是一具凉透了的尸体。
“白天和他签了婚帖,晚上又迫不及待地去找他……”
他眯了眯眼睛,眼神像钩子般咬住她不放,“为什么啊姣姣?”
楼明月一时无语,简直要气笑了。
男人无理取闹起来也够棘手的。
“我根本就不是去找他,而是去找你。”
“小奕说你打翻了药盏,我另熬了一碗药去你房里却找不到你,我就猜到你会去找离光宸的麻烦!”
“我当然要去找他!”
“他敢觊觎你就该死!”
他冷笑着,死盯着眼前人。
突然间好恨,恨得咬牙切齿,竟是恨到想把她的骨血一寸寸嚼碎,一口口咽下。
然后,和她融为一体……
再不让任何人窥视他的姣姣明月。
楼明月顶着他的目光,第一次感到不寒而栗。
疯子。
顾钧寒本就是个疯子,他的心魔只会比他更疯。
可是……
她脑海中又记起一个身影,思绪倏然一停。
可是,我年幼时见他的第一面,他也是这样歇斯底里的疯子吗?
不是的……
不是的。
那时候的他,只是一个安安静静缩在角落里,即便被人砸死也不会吭声的傻子。
是谁把他变成这样的?
楼明月沉默了。
他第一次失态是什么时候?是因为什么?
他的怨念是什么时候积攒到了极点?是什么时候磋磨扭曲了他?
全都不记得了……
她失去了和他近十年的记忆。
然后,在她有记忆的第一天,在苍梧山的收徒大典上看到顾钧寒时,就已经把他视作洪水猛兽,避之不及。
“那——”
“我该怎么做,你才会好受一点?”
他讥讽大笑,“楼明月,别再假惺惺地哄我了。”
“你以为我不知道在你心里我是什么东西吗?!我是不择手段的疯子、猪狗不如的畜牲!是罪大恶极的邪祟!”
楼明月双眸失神,脑海中蓦然多出一段记忆。
“阿渊……是我最亲近的人。”
“阿渊,你希望我这样叫你吗?”
听到这个称呼的顾钧寒愣住。
眼神轻颤,卸下了尖锐,终于肯露出一点柔软。
*
沧澜九年,伊冬。
顾钧寒成为太清宫外门弟子不过一年,几乎一半的时间都凑在她身边。
那时候的楼明月,尚且九岁,还没见识过大绯山烧死整个?貐妖族的通天大火。
但师父已经开始限制她的交往,禁止她与旁人产生过多情谊,每一个靠近她的外门弟子,都会受到惩戒。
对于顾钧寒,这个她亲手招来的师弟,她像是护宝一般比谁都爱护。
可她越是在意,顾钧寒被杖打的就越狠。
她看着他满身青紫的伤痕,于心不忍,于是开始疏远他。
她瞒着他,偷偷跑到了渡溪苑——太清宫上一任宫主楼倾司的居所。
楼倾司是楼溪滕和楼芷若的舅舅。
他抚养这对姐妹长大时颇为严厉,楼芷若在十四岁时叛逃离家,他一边愤懑一边把所有压力覆加在楼溪滕身上,导致后来楼溪滕的性格偏执古怪。
人老之后,楼溪滕逐步接手他的位置,如他当年一般专横。
他曾经以错误的方式培养楼溪滕,楼溪滕又继续以这种方式培养楼明月。
他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心中后悔却为时已晚。
所以对于楼明月,他即愧疚又无能为力。
这些往事,楼明月并不知道。
在她的印象里,楼倾司不是什么专制严厉的宫主,只是一个慈爱的舅爷爷。
姣姣这个小名,最开始只有楼倾司会这么叫。
她来到渡溪苑之后,顾钧寒没过多久也找了过来。
“我们姣姣,是交新朋友了吗?”
躺椅上的楼倾司一边摇着扇子一边笑着问她,目光看向束手束脚躲在角落里的顾钧寒。
小明月瞥了一眼他的方向,生气道:“没有!我跟他根本不熟!”
她扭过头,闷声道:
“姑姑不让我和别人接触的。”
楼倾司闻言嘴角笑意僵住,叹了口气,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对于楼溪滕的管束,他倒是想为楼明月求情,可他曾经也是这么要求楼溪滕的。
他和对方已经数十年不曾开口讲话了,在意识到对她怀有愧疚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失去了开口劝诫她的资格。
楼倾司只能无奈道,“大概……姑姑也以为这样是为你好吧。”
他抬头,看了看日头。
“我看你不理他,那小子就要一辈子赖在我这儿不走喽。”
“去吧,舅爷爷不会偷听的。”
楼倾司从躺椅上起身,带着些许惆怅回到了自己房里。
小明月不肯回头看他,一个人坐在地上,闷头拔草。
指尖陡然被锯齿状的根茎割破,鲜红血珠顷刻凝聚,顺着指缝汩汩坠下。
“姣姣,用这个吧——”
她抬头,顾钧寒不知什么时候走近,递给她一方干净的帕子。
“你不能这么叫我!”
她闻言猛地窜起身,双手叉腰认真说教道:“小名是只有最亲近的人才能叫的,不能随便叫!”
小顾钧寒愣了一秒,干净澄澈的瞳孔蓦然睁大,讶然地看着她。
“我不能这么叫吗?”他问。
我不是你最近亲的人吗?
他一脸委屈的神情,看的楼明月有些心虚。
但是想起他被姑姑罚的那些棍棒,还是狠心道:“当然不是!”
“我是你师姐,但……整个翠微山有那么多人都是你的师姐,也有那么多人都是我的师弟。”
“你不要总缠着我一个人了,姑姑知道了会罚你的!”
“人常道,吃一堑长一智。你都吃了十几顿棍棒了,到底什么时候能学乖!”
他仿佛没听到一般,赌气似地再次问道:“我不能这么叫你吗?”
我不算你最亲近的人吗?
“不能!”她斩钉截铁道。
他在心底冷哼一声。
哦,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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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自己偷偷叫。
在心里哄好自己后,他的气很快就消了。
面对楼明月,依旧是一副笑脸。
“但是……师姐可以叫我的小名,因为在我心里,师姐就是我最亲近的人,没有之一。”
他用方帕小心地替她包扎伤口,蚊虫般细弱的声音随之响起,“我的世界只有师姐了,师姐,你别不理我。”
给楼明月包扎好伤口之后,他就老老实实地退了回去,小小的身子缩在厨棚的角落里。
按照她的要求,至少离她八丈远。
楼明月在原地停留了好久,呆呆地看着手上缠裹的白色方帕。
直到泪水从脸颊滑落,洇湿了帕子,她吸了吸鼻子,闷声问道。
“那你的小名叫什么?”
“阿渊。”
他回道,眉头终于绽开一抹笑意。
“师姐,我叫阿渊。”
……
……
往后数十年,他一直期盼着这两个字能够从师姐口中吐露。
但是楼明月从不曾这样唤过他。
她和他一样,只在心里偷偷叫。
比顾钧寒更早听到这两个字的,是他的心魔。
“我不在乎离光宸的生死,我只是害怕你会被奉仙台报复。”
“阿渊,冷静下来。”
听到这个称呼,他瞳孔的红色逐渐褪去,回归了原本的漆黑。
另一旁的离光宸。
他卧坐在榻上,领口衣裳尽敞,离光奕正在替他清理伤口。
九鸾□□出的伤口形状特殊,棱形伤口上伴有严重的灼痛感,无论什么膏药都无法消解它的烈性。
离光奕突发奇想,用朝圣池里的圣水试了试,果然止住了不断往外冒的血。
几滴圣水落在他手背上,聚成一股,缓缓往下流坠,却在碰到某个地方时产生异样,直接腐蚀掉了那一块儿皮肤。
“嘶——”他疼得直叫唤。
“你往圣水里加了什么东西?!”
离光奕一脸茫然,“我就只打了一瓶圣水,什么都没加啊……”
他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被灼伤的左手。
圣水是奉仙台特有的宝物,它在朝圣池里汲取日月精华以及奉仙仙气,能够去浊塑根,增进修为。
对修士、人族乃至妖族,都是有益无害,但唯独会灼伤邪祟。
他从小在奉仙台长大,早就服用过不止一次圣水。体内淤塞的灵脉都是靠圣水滋养才打通的,怎么可能突然就被圣水灼伤呢?
离光宸盯着那一小块儿被腐蚀的肌肤,紧蹙的眉头突然舒展,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
圣水要腐蚀的根本不是他,而是他手上沾染的另一个污秽之人的血!
他突然激动道:“小奕,去…去给我拿更多的圣水来!”
他的眼神在黑暗中变得更加阴鸷,呵了一声,扯出一抹诡笑。
顾钧寒,你竟然是邪!
你等着吧,我要让整个玉京都知道你的身份,我要让你变成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我倒要看看你那个高高在上的仙人师姐,还能怎么护着你……
*
按照悱悱的说法,神仙碑算是她的“地盘”。
她趁离光氏没有察觉,一只妖在里面呆了数十年。
吸食仙气,增强自己的妖力,从最初的一团小精灵逐步修炼出自己的妖身和人形。
她一直以为,只有自己这只来自虚弥山的妖才会那么聪明,知道躲在这里偷偷修炼!
直到有一天,她来到碑林的边缘。
她平常惯爱吸食柱碑上的仙气,对各路神仙都有所了解,但却是第一次看到既没有铭文也没有仙气的柱子。
她感到好奇,绕着柱子左三圈右三圈地转来转去。
“砰”的一声,柱前突然幻化出一道人影。
悱悱被吓得不敢抬头也不敢动,以为大逆不道偷食仙气的自己终是要被审判了。
“你抖什么——”那人问道。
“大大、大罗神仙在上,我再也不敢了,您饶了我吧……”
那人笑了一声,对这个称呼似乎很满意。
“让本座饶恕你也不是不可以,除非你……”
“我走我走我现在就走!我保证再也不会踏足这里,让您眼见心烦——”
她趴在地,上伏着脑袋,“大罗神仙”说的是什么根本没听清,自顾自地一通乱答。
对方闻言十分气恼,“谁让你走了!你这小妖精想的倒美!”
他一生气,声音就变了调。
粗嗓厉怖,余音还回荡在悱悱耳畔,激得她缩了缩身子。
她跪在原地愣了几秒,随后才反应过来,仙人怎么可能是这样的?
她抬头,措不及防地看到对方的真容。
和仙人的慈蔼平和不同,面前这个飘在半空的人影更像是一道幽魂,身上积攒了许多幽暗的怨气。
最无法忽视的,是他被毁掉的面容。
悱悱完全无法描述他的长相,他的脸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伤痕,左一道右一道,有的甚至贯穿整个脑袋,看起来像是被人硬生生切割了一样。
他没有眼睛,猩红眼眶里孤零零跃动着一团黑气。
悱悱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睛一翻,被吓晕过去。
等她醒来的时候,那座无铭碑已经不见了,一切都像是场噩梦。
她立刻撒开腿狂奔出去。
原本决定再也不踏足神仙碑,奈何出去了四个月,挨饿了四个月,最终还是没忍住回到了这里。
幸运的是,她再没遇见过那座无铭碑,也再没看到过那个幽魂。
如今听到楼明月要专门去找那个幽魂,她是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
“你以为装死这招能一直管用吗?”
“他上次没吃掉我那是我运气好!像你这样模样好的、血比较甜的,就是死了不新鲜了他也愿意吃的!”
楼明月无奈地笑了,敲了敲她的脑袋。
“我不是去给人当干粮的。”
“他就是我来奉仙台要找的——堕仙。”
顾钧寒在朝圣台上已经遇到了他,并与之大打出手。
他为了逃脱选择自爆一缕元神,空气中残存的元神碎片被执事录所搜集,比对分析出了他的身份。
上古归墟秘境中的东西,大致分为两类。
一、“并行世界”。是人的极端执念作祟,魑魅魍魉横行蔽日。天媱母神不忍众生变鬼魅,便将他们的执念流入归墟,演化为一股力量,衍生出由他们意志所改变的并行世界。
二、“墟魇兽”。是天地孕育之初,造物主造物失败后丢弃的各种怪物。
而这个在奉仙台藏身的“幽灵”,属于第二类。
只是他的身份格外特殊些,是一个被元初父神遗弃的堕仙。
元初父神在人间有成百上千座庙宇,香火连天信子无数,烛火长明彻夜不歇。
谛惊是其中一座庙宇的香炉鼎,某天父神选中了它,以它为介质降临人间,反哺众生福泽。
从此之后这座庙宇,这座炉鼎,承受的香火是原来的数百倍。
谛惊在这样源源不断的虔诚供奉下,逐渐生出了自己的意识。
他牢牢攥住父神在鼎中留下的那抹气息,化形时竟然变成了元初父神的法相。
他对香火有着非同一般的痴迷,以这副法相哄骗着众生为他塑像上香,修为很快就到了化神后期,即将飞升进入上清神域。
他虽然很想成为真正的神仙,但害怕自己这副样子到了神域,一切真相大白,受到元初父神的审判。
于是在雷劫降临的那一天,选择倒行逆施自己的经脉,成为一个堕仙。
堕仙谛惊,贪恋香火,喜食人心,危害一方。
元初父神出关后,很快就注意到了他。
看着打着自己的名义招摇撞骗、残害百姓的谛惊,盛怒之下毁了他的声貌,将他流放在归墟秘境上千年。
他趁着归墟秘境的封印破碎,随着那些墟魇兽和执念一起逃了出来。
其他人都在尽力隐藏自己的踪迹,唯有他敢上闯至奉仙台。
第二次进入神仙碑,楼明月在碑林中心点燃了三炷信香。
香霭缓缓升起,在空中顺着微弱的风流摆动。
楼明月施法控制了风的流向,保证这些香霭能够绕过神仙碑里的每一座高柱。
不过须臾,香柱后便闪现出一道人影。
他急切地伸出手,任由那些香霭穿透自己,身体的每一个部分都在感受着香火的气息。
楼明月看着他这副姿态,唇瓣稍启,轻笑一声。
“我猜,已经几千年不曾有人给你上过香了吧?”
“乖乖跟我回去,我倒是可以考虑每年给你喂点信香。”
他不屑地冷呵一声,用那双黑气铸造的眼睛死死盯着她。
“你当本座是叫花子,这么好打发?”
“我化形的时候,你轮回的还是畜生道呢!你也配这样跟本座说话?!”
楼明月并未动怒,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偷来的东西,是要还的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