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游带人去抓雪狼了，长湖则带着几个手下返回长月城，还有一些不愿意离开的，便留在了据点，加入了长游的队伍。


    开会的人反而更多了，章叶打开了风扇，微弱的凉风将桌上的本子吹得缓缓飘动。


    “先修路，沼泽地中选原来浅滩区域开辟出来，一直修到湖边。”章叶在地图上画着，对长老婆婆说道，“这事儿您带人去当大成的顾问吧，那边的环境还是你们最熟悉。”


    “行，我建议让上次那个王小梅来帮我们，她那记性可不一般。”长老回答道。


    王小梅正是之前那个用手绘地图获得贡献点，买到了风扇的农民，章叶同意后，让阿灵记下来，走一下招聘流程。


    “接着是开矿，据点附近这座铁矿太小了，都快采完了，我会在路边沿途放上房子，将附近都连成安全区。”


    “然后是在大湖边建一个码头和货物集散地，大湖附近资源非常丰富，矿产、渔业、橡胶、棉花……附近的山林我们要逐步开发，以后那里可以作为我们的第二基地。另外，还要制造大量帆船，毕竟坐船去长月城会比绕湖快很多。”


    “这样一来训练船员的事情也要提上日程了，落雨落雪兄妹俩都报名了吧？还得招更多才行……”


    “还有附近的浅滩田地改造、猎物圈养、净水设施建设，配套的住房、仓库、医疗……哎，还是缺人，缺人！”


    *


    在章叶感慨着缺人的时候，长湖已经带着五六个骑士回到了长月城。


    一路之上，大地干裂、草木凋敝、哀鸿遍野、千里无鸡鸣，几只秃鹫蹲在枯骨前，用一双双红色的眼睛盯着行人。


    一行人心情沉重又急切，匆匆走到了城门口，被守卫呵止了下来。


    “是我，骑士队副队长，长湖，奉城主的命令征粮归来。”


    城头的人探出头来，露出一张瘦得不成样子的脸，麻木的眼神在看到他们身后的推车时突然亮了起来，招呼着其他人开了城门，突然爆出了一股力量，跑下来了城头，直奔推车。


    刺啦一声响起，一个守卫撕开了麻布袋，看着一颗颗饱满的小麦漏了出来，顿时瞪大了眼睛，不顾一切地伸出手去抓，塞进自己破烂的衣襟里。


    “大胆！”一个骑士斥责道，“这是给城主的粮食，你们也敢动？”


    “谁管他城主不城主！”一个守卫一边急切地抓着小麦，一边嘟囔道，“我已经两个月没吃饱饭了，我家媳妇和孩子都快饿死了！”


    长湖面色一沉，长剑出手，架在那个守卫脖子上：“给我停下！”


    那守卫手一抖，顿了一瞬，突然脖子一梗，怒吼道：“那你杀了我！你杀了我啊！我家里饿死了五口人还不够吗？要不是我还有点力气拼命护着，他们都差点被充当……”


    守卫没说下去，但长湖却明白了什么意思，顿时脸色刷白，手中的剑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重重地叹息一声，收起了剑，任由那些守卫每人抓了一口袋的小麦，继续推着车向城内走去。


    街道两边，有卧在墙角的人，有些还能动弹，有些则不知死活。活着的人蓬头垢面地看着他们，一个个仿佛蒙了一层皮的枯骨。


    长湖对身边的一个手下使了个眼色，那手下便默不作声地离开了队伍，悄悄走进了巷子。


    一个流言在长月城内流传起来：活不下去的人们啊，去吧，沿着临月河一直走，走到一艘大船附近，那里有吃有穿，跟着大船走，那里有地种，有活路。


    *


    住在长月城城根下的杨阿妹，原本以为自己今天肯定会死。


    她眼明手快，因此能赶在所有人前面找到地里残存的树根草皮、老鼠昆虫，侥幸没有饿死；她身强体壮，因此在互相抢粮的风浪中护住了自己的口粮，侥幸没有被杀死；她又聪明伶俐，因此早早地躲进了阴凉的下水道，侥幸没有被热死。


    哪怕是这诸多侥幸，她依然觉得，今天她应该是死定了。


    下水道的残渣早已被吃干净，地面上的草芽刚长出来就被人一抢而光，那些可疑的腐肉她不敢去吃，因为她亲眼见到有人吃过之后，就疯了死了。


    但她已经饿了好几天，不，其实之前几个月都是饿着的，只是这几天连草皮都没得吃了，她饿得头昏眼花，只听见有人在说，沿着河走……那里有吃有穿……


    于是她挣扎地站起身，机械地迈着自己的脚步，走到河边，一路走，摔倒，又爬起来，一路走、一路走、一路走，走到面前的一切都花了，走到浑身上下都摔得血肉模糊，她还在对自己说——


    再走一步吧，再走一步吧……


    再走一步，也许就能活下去……


    再走……最后……一步。


    于是她又走了一步，模模糊糊地看见了一艘大船，在夕阳下，好像梦里的场景。


    跌跌撞撞地走过去后，她脚下一绊，重重地摔倒在地。


    只有最后一步了……


    可是爬不起来。


    她想，这回她是真的死定了。


    *


    “醒了吧？”


    再次清醒过来的时候，杨阿妹发现自己在轻轻摇晃。


    眼前从模糊到清晰，有什么亮得刺眼，眼前是一个好漂亮好漂亮的人，像故事里的神仙。


    原来……真的有天堂吗？


    她愣愣地想着，那个神仙便端了一碗什么过来，对她说到：“来，先喝点稀粥。”


    食物。


    是食物的香气！！！


    那一瞬间她已经顾不上那碗里到底是什么，一把将碗抢了过来，猛地向自己嘴里灌去。


    “哎呀慢一点，小心噎着。”神仙扶住了她的碗，却发现根本按不住，只好小心地注意着她。


    粥很稀，但那种食物的香甜满足感直冲天灵盖，让杨阿妹在一瞬间控制不住地流下了眼泪。


    “哎你别哭啊，你饿了太久不能多吃，慢慢来，慢慢来。”神仙原来也会手忙脚乱啊，一边拿着碗，一边替她擦眼泪。


    “我……”她的嗓子还哑着，只说出了一个字，又止不住地哽咽。


    她想说，她不是想哭，她只是无法控制，为什么呢，奇怪，她也不懂，她只是停不下来……


    眼泪，就是停不下来。


    “是太激动的生理反应，师父教过我们。没事，过一阵就好了。”另一个神仙走了进来，对前一个神仙说道，“对了落雪，咱们多久能到啊？”


    “应该天黑之前吧。”被称为落雪的神仙答道，“哎想念烤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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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可惜领主大人说帆船上不能生篝火。”


    “我更想念石头做的饭，哎，好想回据点啊。”


    “别想啦，咱们以后要随船行动的，领主大人说了，我们要组建成海军，你就是随军军医，也得跟我们在水上跑了！”


    “唔，突然后悔报名参加海军了……”


    “嘻嘻，后悔也没用，现在退出算逃兵哦~”


    两个神仙说着话离开了，杨阿妹静静地躺在床铺上，慢慢地止住了眼泪。


    她身上恢复了一点力气，便挣扎着坐了起来，看向四周。


    好像……是在一艘船上？


    小小的窗户外，能看到青色的天空和湖水相连，船身摇晃，带着水天交接处也跟着一上一下。


    四周还有其他床铺，或坐或躺着一些人，跟自己一样，都面黄肌瘦衣衫褴褛，一脸茫然。


    “这里……是什么地方？我们要去哪里？”她小心翼翼地问隔壁床铺上，那个看起来很面善的中年女人。


    女人摇摇头，答道：“不知道，我只听说，沿着河走，看到一艘大船，就去找他们。他们给了东西吃，我就跟他们走了。”


    杨阿妹不做声了，看了好一会儿窗外，突然笑起来：“是啊，只要有吃的，我就跟他们走。”


    管他是去天堂还是地狱呢。


    *


    船到达大湖另一边的时候，太阳正好落到湖面下。


    “来！排好队！不要挤，慢慢走，小心别掉下去了啊！”


    随着落雪的喊声响起，杨阿妹跟在前面的中年女人身后，一步步走下了舢板。


    奇怪，明明是晚上，另一边怎么还有一个太阳？


    她看见前方的有一个光亮到刺眼的东西，高高地悬在天上，让她都看不清底下的人了。


    “别老抬着头了，看路。”落雪路过她身边，提醒道。


    “哦！好……好。”她急忙露出一个熟练的谦卑笑容，低下头，不敢再看。


    落雪便笑了：“哎呀我是让你小心别摔了！算了，上岸了，随便看，别老低着头，领主大人不喜欢。”


    领主大人……杨阿妹又听到了这个名字。


    她不止一次听到这个名字，在那些水手尊敬的语气里，在几个神仙——后来她知道她们不是神仙，而是叫什么海军预备队——自豪的神情中，一遍又一遍地听到这几个字。


    她忍不住心生向往，想快点见到那位领主大人，那个能让那么多人吃饱饭的人，应该是什么样的神仙呢？


    脚下触到了陆地，她终于鼓起勇气，也适应了那刺眼的光芒，便抬起头开始观察四周。


    接着她感觉到的是更大的茫然，甚至恐惧、头晕目眩——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巨大又平整的陆地似乎要延伸到无穷无尽，没有熟悉的腐烂臭味，清新的气息让她觉得极为陌生；青灰色的房子整齐排列，干净整洁，侧面还有反着光的亮堂堂窗户；脚下的码头无比坚实，好像没有一点泥，也不会一踩一个坑，就这样稳稳当当地托着她，好像能跑起来、跳起来、飞起来！


    “果然……她们还是神仙吧？”她喃喃自语着，听到人群发出了欢呼声，便转过头，看向另一边，她听到他们在喊着：


    “领主大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