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上百人中，大约一半是长月城的士兵，本就简陋的盔甲早已破损不堪，另一半则是衣衫褴褛的普通人，大部分伤痕累累，脚底磨得血肉模糊。


    士兵体力更强些，因此活着的更多一些，大概三十来个，普通人中又有不少老弱，此时只有十几个人勉强救活了。


    章叶第一次面临这种尸横遍野的惨状，被腐坏的气味和血腥味一刺激，整个人脸色都非常不好看，好几次都差点呕吐出来。


    长游等人劝她先回去，让其他人处理，她只是摇摇头，说道：“我背包里能装很多东西，说不定能多救一些人。再说，以后要是打仗，迟早要面对的吧……”


    到了白天，温度已经达到了45度，完全不能在外面待着了，众人只能在帐篷里休息，晚上再继续，这样一路走走停停，原本雪狼奔驰只需要半天的路程，花了差不多十天时间，才走到沼泽地附近。


    “总共救回了127人，其中57人是长湖手下的骑士，其他大多是长月城靠近我们这边的村子里的农民猎户和工匠。”这天已是凌晨，长游在帐篷中向章叶汇报道。


    “有弄清楚原因吗？”章叶接过小火递过来的湿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


    “饥荒。”长游叹道，“不出意料。长海那混蛋都派人来沼泽地这么远的地方征粮了，显然是城镇附近已经征不到粮食。”


    “那帮士兵都是坐船过来的，目标是我们，但长月城附近的农民为了寻找食物，早已开始向外逃离，一部分人从干涸的浅水区翻过了临月河，沿着缩水的大湖外围一路绕到了沼泽地。”


    “我们之前撤离的时候还很仓促，留下了不少痕迹，加上沼泽地现在大片都干涸了，我们的水渠又引走了大量的水，现在里面水位最深不过半米，那些人认为这边有活路，就都往这边跑来了。”


    章叶刚擦完汗，脸上又开始冒汗，拿起皮质水壶又大喝了一口水，说道：“所以他们撞在一起，是巧合？”


    “基本可以肯定是巧合。而且，比起这个，更奇怪的是他们晚上是怎么走到这里的？长月城都需要点教堂祝福过的灯油，这些农民们点的都是普通火把，却没有遇到手印怪疯掉。”


    “嗯……确实是个问题，回头我去找艾西亚问问，现在先不管了。”章叶思考了一下，掀开帐篷，看向前方已然出现了干裂的沼泽地：“昨天落雨落雪调查了之后，发现沼泽中大部分植物都已经晒死了，连鱼都找不到几条，我们的补给跟不上，大部队是无法进入了，只能我自己进去。”


    “不行，你现在是领主，怎么能以身涉险？我去吧。”长游反对道。


    “不用担心，我的背包能够装很多东西，何况还有小火跟着。阿灵她们都还小，你要帮我管好据点里的事务。还有，最最重要的事情是打井找地下水，我担心大湖水位再降，沼泽地里的水也不够我们用……”


    “让我去吧……”正说着，一个声音突然从另一边传来，章叶回头一看，见到的是那天闯进据点的年轻人，他醒来之后就主动要帮忙，章叶刚好也缺人手，就答应了。


    此时他身上还缠满了未拆下的绷带，看到章叶，露出恳求的目光。


    “哟，长湖，现在开始演上救世主了？”长游掀开帐篷走了出去，冷笑道，“你的士兵不是都过来了吗？农民们的死活你们也在意？”


    长湖神情一滞，沉默了一下之后低声说道：“我只是想多救一些人。”


    “真是笑话。”长游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一样哈哈大笑，“猜猜他们变成这样，是因为谁？”


    “不因为谁，这是天灾！”长湖咬着牙，脾气似乎也上来了。


    “呵，天灾。”长游摇了摇头，“奢华的城主庄园、贵族的宝石项链、宴会上名贵的红酒，你管这叫天灾？但凡少收点税，他们也不至于在自己的田地里饿死。”


    “少收税？像你一样？”长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说道，“最后导致周边村落叛乱，死伤无数？”


    长游脸上蓦然变色，一把抓住他的衣领，手上青筋爆出，死死地盯着他，许久之后却一句话没说，只是将他用力推了一个趔趄，人已转身回了帐篷。


    章叶抱着手臂待长游离开，才对着垂着头一声不吭的长湖说道：“行，白天好好休息，晚上出发。”


    “我也一起去吧。”药大夫也收起了药箱，走了过来，轻叹一口气，“听说后面还有不少孩子呢。”


    章叶思忖了片刻，说道：“招募一支救援小队吧，最好是沼泽地原住民，人数大概在十个人以内，现在我们已经有4个人了，回去让阿灵再找6个人，我们骑上雪狼走干涸的区域。”


    她吩咐完，重新回到帐篷，见长游双手枕着后脑勺躺在垫子上，正盯着帐篷顶发呆，便随意地在她脚上踢了一下，也坐了下来，问道：“怎么突然这么生气？那家伙什么来头？”


    “长海的狗呗。”长游懒懒地回了一句，“他是我另一个堂弟，小时候也是跟在我身边一口一个姐姐的，叛变的时候他倒是很勇猛，第一个冲进来。”


    “这你都忍住了没揍他？”章叶从背包里拿出小麦馒头，递了一个给她，又给了一个小火，顺便转移了话题：“没想到就一个随手从遗迹里拿出来的发酵剂，还真给石头研究出了发酵的配方，这小子真是天生当大厨的料。”


    小火接过馒头啃了一口，突然问道：“要不要我找机会揍他一顿？”


    “哈……”长游一口馒头差点没噎住，笑了一声，伸手他肩上拍了拍，叹气道：“算了，现在好歹是合作伙伴，等正式打长月城的时候，再好好收拾他。”


    “但说实话，我挺好奇。”章叶见长游心情似乎好些了，便开口了，“为什么少收税，会导致周边村落叛乱？”


    长游深深地叹了口气：“是我太天真了。我接替父亲的城主之位后，一直想改革税制，削减贵族们的开支。几年前双河村一带遭遇水灾，我就打算从这边开始试点，减少税赋，结果其他村子听闻之后，也开始闹着要求减免。这样一来，我本想循序渐进的政策被迫提前推行，贵族们和农民们矛盾越来越大，最终——就像长湖说的那样，几个村庄都发生了叛乱，死伤无数。”


    “普通农民，可不会那么快听说外地的村子税赋减免，还这么快就开始闹事啊……”章叶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长游。


    “我知道……但我知道又有什么用呢？”长游摇头，再次长叹一口气，“不管是谁在后面煽动，本质上都是我的错，是我太天真，太激进，我根本不是一个合格的城主。”


    “不，你没错。”章叶伸手，重重地按在了她的肩上，“是你的对手太强了——不不不，我说的不是那个抢你位置的人，而是——落后的生产力。”


    *


    队伍很快就组织起来了，来的是落雨落雪两兄妹，意料之外的是长老婆婆也来了，让章叶有些震惊。


    “我的身手可不比年轻人差！”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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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朗声笑道，从雪狼背上一跃而下，果然十分矫健。


    章叶便不再多说，检查完装备和食物之后，带着队伍向沼泽中出发。


    沼泽中倒是比外面稍微凉快一点，夜色下，少量水面反射着月光，让视野也变得广阔了一些。


    小白机灵，章叶便骑着它在前方带路，保证队伍不陷入泥沼里。此时她看了看天空中高悬的银月，随口说道：“这里的月亮好像一直是圆的。”


    “月亮难道还有不圆的？”落雪跟在她身后，惊异地问道。


    章叶笑了笑，没接话，反而是小火回答道：“我记忆里的月亮，会从一点弯钩慢慢变圆，再变回去。”


    咦？章叶惊了，打量了一下小火：“你恢复记忆了？”


    “没有啊，但我记得月亮。”


    章叶见他一脸坦然，不由得摇摇头：“你可真神秘，该不会也是玩家吧……”


    “什么是玩家？”


    ……


    “算了，看路。”不管他到底是什么身份，至少章叶都能看出他愿意为了自己拼命，这就足够了。


    沼泽地里很寂静，找到的人反倒不如外面的多，走出一个小时了，才终于找到第一批人。


    黑暗中，一个瘦小的人影在沼泽中蹒跚地走着，背上似乎还用布条背着一个更瘦小的身影，手里还死死地拽着一个踉踉跄跄的小孩。


    此时那人影大概是看到前方的火光，整个人都顿住了，先是揉了揉眼睛，接着快速拿出了一把木头削成的尖棍，嘶哑着声音喊道：“别过来！我们没有吃的了，一点都没有了！再过来……我跟你们拼了！”


    一直沉默着的长湖率先下了雪狼坐骑，飞奔了过去，抓住她惊恐乱挥的木棍，迅速从背包里拿出几个用布包着的馒头，打开后塞进她骨瘦如柴、满是污泥的手心里。


    那女人怔住了，不可置信地看了一眼对方，立即下意识般咬了一口，然后赶紧蹲下，给了身边的小孩一个，再拿了一个塞进背上那个老人的嘴里，喊道：“妈！有吃的了，快吃！能活下去了！”


    小孩接过馒头狼吞虎咽起来，那老人却闭着眼睛，任凭她怎么喊都一动不动。


    药大夫过去摸摸她的脖颈，扒开眼皮看了一眼，叹息一声摇摇头，默默地开始查看女人和小孩的状态。


    那女人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整个人都僵住了，过了好一会儿，肩膀不断抖动起来，眼泪也一滴滴掉了下来，最后终于化做一声嚎啕大哭：“都到这里了……都有救了……妈啊快睁开眼睛看看啊……是吃的，是麦子的香味……是你最喜欢吃的啊……”


    哭嚎声让众人心情都有些沉重，长湖更是垂着头一言不发，默默地跟着众人给女人和小孩安置了帐篷、食物，为她们处理了伤口，接着留下来帮忙处理死者，其他人则继续往前走。


    “处理之后让她沿着我们留下的标记走回去，告诉她沼泽外有人接应。”章叶说道。


    一行人继续向前，长湖随后也重新赶上了队伍，接着又先后找到了一些还活着的人，有行动能力的直接让他们走回去，没有行动能力的先选一个干燥的地方用帐篷安置下来，等回程的时候一起带回去，死者则统一火葬之后洒入沼泽。


    白天的温度越来越高，哪怕是沼泽中也顶不住了，太阳一出来，所有行动就必须停止，躲进帐篷中。


    就这样白天停晚上走，大概又是小半个月之后，一行人终于来到了沼泽地另一端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