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家中，父亲与渺渺果然久候，见她进门来，才揭开炖鸡的锅上菜。孟曜捧着渺渺打出来的热水在屋檐下洗过手脸，接渺渺奉的帕子来擦。


    趁着爹在灶屋里热菜，孟曜与渺渺说话：“爹打棉被了么？”即使热水，冷风一吹也冻得她鼻头红，她拉着渺渺回屋里去。


    “未有集，这几日爹没出门。”渺渺穿着那日买的新棉袄，被璁姐拉着手腕，低声与她说，他还是不明白，为何璁姐要新棉被，又给他做新棉衣。


    他哪里穿得了恁多。


    孟曜打开她的书箧取脂膏润手，挖一块儿化开囫囵擦脸，手上还是油，便擦到一直瞧她的渺渺脸上去：“哦，明日有集，咱们明日去罢。”


    脂膏是袅袅混在肚兜包袱里给她的，鹅油豚脂羊腻皆有，调的幽雅香调，还混入一盒启用的红胭脂。袅袅说孟曜去信一字也不想他，其实非也。


    她亦问：丢胭脂给我做什么？袅袅回信答：叫你想我，想我朱唇口脂香，亲尝。


    孟曜看着他被冷风刮得不比少爷们莹润的脸，捉他的手去手上的腻脂，又摸到生的冻疮。


    冻疮痛得渺渺皱了一下眉，却没躲开璁姐的触碰，看着璁姐的痴情眼目多一分委屈：“璁姐，我不想去集。带弟弟丢脸，不要渺渺去了罢。”


    渺渺是真心实意的不愿意，他不想在集上被卖了，也不觉得卖东西高兴了，他再也不喜欢集，不喜欢。


    在孟曜耳朵里却变了意味，挑眉想他何时生出情窍想起这桩陈年官司生怨怼也？却听着爹喊她们吃饭，只好按下不提，牵着渺渺去堂屋吃饭。


    孟曜与他们说食肆的契条，让他们再不忧心掌柜烦扰，凡事都与她说。


    “璁姐儿，你读着书，哪里操得来着闲心？莫误了你功名。”孟父欲推辞这桩生意，可璁姐儿已定下，便罢，只还是想着渺渺贱人生事扰她读书。


    孟曜给渺渺夹一块炙豚肉，才说：“爹，这不费什么，误不了。”渺渺在这里，她就没立时说爹打发他的事。


    孟父看着璁姐儿神情，忍声不再劝。


    一家三口吃罢饭，渺渺收拾碗筷下去，掩住堂屋的门。


    孟曜才和孟父说：“爹，我喜欢渺渺，别轻易打发他去。”少年玉立，端容肃相，情真意切。


    “有道是娶了夫婿忘了爹，还没进门，叫你拿捏我来了。”饶是孟父好冷硬的心肠，也叫女儿这话摧心肝，“我好女儿给他挡着，叫我伤心，哪里敢打发他去？”


    孟曜也不能干看着爹抹眼泪，她坐到爹身边哄他：“爹！我是你亲生的儿，哪里敢不孝？只是渺渺笨，咱们家又不短衣缺粮，何苦挖我屋里的东西去典？”


    “爹～他实在笨，打骂也罢，可不要让女儿失了他牵心挂肚，怎么好读书？”孟曜如幼时讨玩具般哄着爹，哪里有东西是她哄不来的？


    女儿已长成青葱玉立的少年人，这般哄着孟父撒娇，他本就理亏，自然端不住：“敢叫你牵肠挂肚误了读书，哪里值得留他？”


    孟曜听他的话硬，声调却软下来，便知又叫她哄成：“爹、爹，留下来伺候婆公侍妻育儿，正是渺渺用处也。”


    这却叫孟父又皱眉：“璁儿，你可想好，渺渺未值得正夫之位，我不要他生的孙子。”他可记挂着妻子的话，天下女人哪有不想封侯拜相的？


    叫渺渺占住了位子，可哪里有岳母提拔他的女儿拜相？


    那十两银子买新衣被子，渺渺不知道，他可晓得，璁姐儿要堂堂正正接他入洞房。孟父哪里愿意？他只拖着等女儿家来劝她三思。


    否则莫说没有集，只要璁姐儿要，他便是去敲棉户布商的门，也要找来。


    值不值得，孟曜当然想过。她不愿与爹说还魂之事，荒谬也罢，惹娘爹伤心，她实在不忍，只装作少年心动，一意孤行：


    “爹，我就要他。等娘回来，咱们杀猪宴客，渺渺便与咱们一家，爹莫再打发他耶。”


    孟父受不住女儿撒娇，又是求渺渺的事，当真饱也，便转头只作不见：“谁敢打发你的木偶。”


    “爹真好，爹心善，我功名成，当先请爹诰命也……”孟曜说学里的趣闻、檐牙下落的冰掉下来的脆响、夫子总是犁她脑袋…


    这一圈儿兜下来，可叫孟父忘了问她哪里来的十两。二两银子已足够村里寻常人家一年的嚼口，她哪里有十两？便是抄书，莫不是抄断他儿手指头去？


    孟父数着璁姐儿上学拿去使的银子，怎么想，也想不出哪里够她攒足十两。可真真叫他心疼日夜，偏那老妻不归家，渺渺个笨眉目，他也没有地方说去！


    早说不叫她走镖去！夜夜叫他苦想，睡不安宁。


    孟曜哄好了爹，才回房里与洗好碗的渺渺说话。


    他坐在炕边，不晓得想什么，呆呆愣愣地看着璁姐立在墙边的书箧，里头的书他都拿出来规整在桌边，肚兜也放进璁姐床头的匣箧里。


    只是肚兜不晓得是哪一个少爷的，渺渺还是要问过她：“璁姐，肚兜放在床头，是哪一位少爷的？”


    取用过的脂膏还是孟曜随手放的地方，她拿起那一小圆罐的豚脂，揭开闻一闻，不似寻常香膏味，应是防皲裂生疮的那一味药。


    孟曜挖一块豚脂，随口应他：“罗少爷的，放哪里都不紧要。”渺渺常日呆呆愣愣，她并未觉出不妥，走到炕边靠着渺渺坐下来，握他的手涂豚脂。


    “这膏给你使，日日涂抹，早晚消这疮去。”孟曜看着渺渺的手，生疮和不生疮可是两模两样，每逢冬日雪下下来，他却必要生疮的。


    “璁姐，你要和罗少爷成婚么？”前世哪里也没有罗少爷的名份，渺渺甚至未亲见他，可前世没有罗少爷的肚兜，也没有…大牛姐说要买他的事。


    渺渺要忍住等他伺候过璁姐再说的，可渺渺被她握着生疮的手涂药，便忍不住要问：“璁姐要娶他，所以把渺渺打发给二花的大姐么？”


    他可真不喜欢大牛姐，不要说大牛。


    他从县里归家第二日，渺渺在后头铲猪屎，她跳出来吓渺渺好大一跳，说什么几日不见、赶集那日孟伯父找人买他的事。


    爹好容易消了念头，他才见过璁姐，为甚和他说这些？渺渺铲着猪屎不应她，埋头干活儿。


    没多少时候大牛就走了，走之前还叫渺渺等她，说孟大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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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应了二十两银子卖渺渺与她，她很快便攒足二十两银子了。


    好容易体贴一回渺渺，叹自己可真会心疼人的孟曜倏尔皱眉，不知道他说什么胡话：“谁要娶他？我什么时候要打发你给大牛？午憩罢，我看你是糊涂。”


    孟曜的床平日不通烟火，只叫它床，冬日通烟火，自然叫炕了。炕通了灶房的火气，还生温。


    渺渺一听，还能到璁姐炕上去，当然站起来解衣裳，没想好怎么与璁姐说别的话。


    孟曜抱着笨渺渺滚进温热的炕床被窝里，堵着他的嘴不叫他生胡话。


    才吃过饱饭，孟曜只亲过吮过渺渺的朱唇便罢，摸着抱着她的渺渺，在被子里才愿意听他的胡话：“做什么说我打发你去？”


    她已安抚过爹，好书生断得了家务事，自然也哄一哄渺渺，不叫他钻牛角尖与爹生猜嫌。


    渺渺勾着璁姐的脖子好叫她玩，头抵着璁姐的下巴看着璁姐宽厚的肩膀说铲猪屎的事。他一点儿也不掩藏心思，话里含着抱怨。


    “二十两？”孟曜终于想起那一桩事，叫她发笑，“二十万两也买不了渺渺去，我不卖！”二十两要买她的渺渺？哪里有这种好事？想去罢！


    “她一说你就信，莫非你想去？”孟曜想着旁的事，分神随意与渺渺说一句。


    前世大牛也未拿着二十两过来，没这回事。


    孟家偏村远邻，叫孟曜只记挂家里的粮食，倒没想起和村里人说一声。不过她家卖粮晚，才有些说头，村里急着使钱的人家，谷一干税一收，立即卖了新粮换陈粮也。


    夏日收的麦，常常是要卖掉的，秋日收的杂粮如豆、粟才是村中人家要留下来的口粮。若极贫寒人家，豆粟也留不下多少。


    恐怕大牛的二十两，是用做别处了。


    往年一月下便止的雪下了许久许久，至来年三月底才彻底收歇。今年夏收的过冬麦，明年春要种下春粟去等着夏日收，夏收后再种麦过冬。


    她们这一片地方都是如此轮作，因地里没有麦叫雪伤着，今年夏卖的粮有银两在手里头，又秋收杂粮，即使雪影响春粟，亦不至于流离失所饿殍遍地。


    熬到雪停，赈灾官引南地粮商上来、又开官仓稍稍平抑粮价，领赈灾粮咬紧牙关捱一捱。官府主持夏种秋收，好歹又熬过一年冬，再复种春粟，循环复始。


    别的地界，可就没有这么好的日子。


    为这雪灾明年皇帝开了恩科，只是前世孟曜并未下场应这一回试。她被雪寒扰着，心亦不定，其实没读好书；况且路上乱、家里的钱大都换了粮，亦没有盘缠去赶考。


    渺渺不想，他当然要说：“我不要，璁姐，渺渺只跟璁姐好。”二十万两也不卖！这叫渺渺生了胆子说爹要卖他的事，求璁姐做主。


    醒来之后的事乱糟糟一件接一件，渺渺哪里想得来为甚与前世不同？他只知道要和璁姐一处，并不计较过的什么日子。


    遑论叫这笨渺渺懂什么未雨绸缪？小桃的棉花至今未叫他辩明白呢！


    孟曜还想到那一年渺渺生的病，随口应他：“不卖了，我不让爹卖。”卖不上价钱，白费她养木偶的苦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