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朗叹了口气,“连月寒食,家家绝火,不敢炊爨,老弱困乏,多有冻饿而死者。”


    “若神灵有知,岂忍黎庶冻馁?此不过假神以行虚礼,饰政以邀名,非真敬也。”


    杜若就着麦饼消化了一下他的文言文,噎的翻白眼。


    仲朗吃的也不多。


    只有阿蛮,捧着麦饼腌鱼,一口饼一口鱼,满足的眼睛弯弯,两颊鼓鼓,路人会以为她在吃满汉全席。


    阿蛮一个人吃了半桌,还是杜若怕她吃坏肚子,拦下才不再继续盯着那冷肉了。


    杜若捏着剩下的半张饼,打算回房慢慢啃。啃了一会儿,觉得人生萧索,将饼放在一边睡着了。


    她是被阿蛮摇醒的。


    小丫头一身冰凉风雪气,取出怀中还有余温的鸡腿,献宝捧给杜若。


    “小姐,吃鸡肉。”


    杜若接过鸡肉啃了一口。


    “好丫头,没白疼你。哪儿弄的?”


    “阿蛮在后厨拿了鸡肉,去郊外偷偷生火烤的鸡腿,藏在怀里带回来。”


    杜若注意到她脸冻得红红的,手也跟冰块似的。


    “老天。”她跳下床,把大氅扯下来,兜头盖在阿蛮身上。


    “这鬼天气,你还跑那么远,不怕冻出病来?”


    “小姐没事,你吃。”


    杜若好感动,揉揉她的手,又掏出手套来给她戴上,叹了口气。


    这才拿回那鸡腿,撕了一半塞到阿蛮嘴里,自己也大口大口吃起来。


    两人吃完鸡腿,冻手冻脚的睡去,半夜阿蛮难受起来,嘴里嚷嚷着冷,头疼。


    杜若想起昨天那一桌子冷食冷饮。


    “你昨天去找烧鸡,还吃别的东西了没有?”


    阿蛮脸通红,闭着眼痛苦的喃喃。


    “口渴,喝了些雪水。”


    杜若脑海浮现起郊外那混迹着动物流民尸体泥土的冻雪,眼前一黑。


    这听了谁不说一句艺高人胆大?


    她连忙找人给阿蛮灌下蛋清催吐,蛋清滑腻,阿蛮本能吞咽,杜若死死按着她舌根后她剧烈干呕起来,如此反复几次,直到吐出的液体只剩下清水,杜若才稍稍松了口气。


    当夜阿蛮发起高烧,人却冷的浑身打颤,杜若给她盖上厚厚的被子,叫人点起炭盆,好容易过了夜,天蒙蒙亮,阿蛮开始严重腹泻,这是细菌性痢疾,在现代的话,应该用抗生素治疗,可这里只有草药。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阿蛮到底是练武之人,底子厚,她斟酌过后,定下以葛根岑连汤加减。反复五日,高热总算退下来,腹泻也停了。杜若知道,人算是救了下来,但脾胃恐怕大有受伤,便开了七味白术散给她养着。


    前后折腾小半个月,阿蛮渐渐康复,人却还虚弱。圆脸都瘦成瓜子脸了,更显得眼睛大。


    仲朗如今看杜若如同看神。


    “如今乱世,人皆钻营文章,求取功名。”


    “没想到竟还有阿若这样的人,虽为闺阁女儿,却有这般医术!实在令人惊叹。”


    总算过了寒食月,迎来可以开火的日子,杜若啥也不说了,先干两碗热骨头汤,骨头汤下肚,浑身上下都舒坦了。


    午后,两人上街采买干粮,预备不日继续赶路。


    街上景象却让人心惊,往来行人多面黄唇干,咳嗽声此起彼伏。杜若越走越觉得不对,这症状流传之广,已不止三两人。


    杜若和仲朗围了上去,只见四个长相凶猛,身着玄衣朱裳,头戴瞪着四只黄金眼睛的熊皮面具的男人,挥舞着刀,盾牌和斧子,跳来跳去,似乎在驱赶着些什么。他们的身边围着数百跟跳的人,一个男巫打扮的人拿着个芦苇扫帚,像在扫除什么东西一样。


    上百个用红巾裹着脑袋,身穿黑色袍子的童男童女,手持木弓箭,四处乱射,还到处播撒赤小豆等五谷颗粒,有个小男孩儿年纪太小,踩在豆子上,摔了个屁股蹲,咧嘴就要哭,被身旁的男人拽起来,忍住眼泪继续到处撒豆子。


    “这是在干什么?”


    杜若眼花缭乱。


    “这是冬傩礼,如今顾县流疫横行,世人以为邪鬼作祟,因而发生疫疠,因此举办傩礼驱疫,那带着熊皮面具的人为方相。因鬼祟可怖,要挑选凶猛狂夫震慑。”


    “那方相为何要装扮成熊的样子?”


    “一则熊凶猛,可克制疫祟,二是熊会冬眠,因此被世人以为有复活之力。另有先周人崇熊,将熊作为图腾,因此傩礼会选择威武狰狞之人扮成熊的样子驱鬼。”


    “那他们撒豆子,扫地,也都是为了将疫情扫除出去?”


    仲朗点头。


    杜若看着这群大神,又看看将傩礼围的水泄不通的群众,眉毛都要夹死苍蝇。


    流感横行的时候,还公然聚众,生怕传染的不够快?


    咳嗽声,喷嚏声此起彼伏。


    杜若听的脑门子发紧,拉着仲朗就往外跑。


    一路百米冲刺,跑到人烟稀少的地方才停下来,这时候还紧紧攥着人家的手腕呢。


    杜若尴尬,忙收回手,假装无事道:“哎呀,这样的疫病,实在不该往人多的地方挤,疫气相感,实在危险,危险呀!”


    仲朗耳根子爬上一抹红晕。


    他深深看着杜若,眼睛灿若星辰,就当杜若感觉他下一秒就要求婚的时候。


    仲朗冲她作了个大大的揖。


    “阿若。”


    “顾县疫病渐起,凶险非常,我本不该开这个口……”他抬起头,眼神恳切,“但见你医术如此,实在不忍心看百姓徒受病苦,无望等死。”


    杜若:“……”


    原来是这事。她轻咳一声:“仲朗是想让我出手救人?”


    “不敢让阿若亲身涉险。”他忙道:“只望能得几张方子,我自会派人煮药施救,再寻些有经验的郎中相助。我知道药方多为家传之秘,只是……情势紧迫,不得不求。”


    杜若犹豫了一会儿,按说看现在的情况,最好的办法就是赶紧跑。


    什么办法能比远离传染源好啊。


    可是看仲朗这个眼神…


    更重要的是,按照她的观察,眼下顾县算不上是流疫肆虐,如果及时插手,很大可能性是可以控制的。


    虽说她还不过是个医学生而已。


    可说一句医者仁心,在可以救治的情况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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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有哪个从医者会在这时候跑呢。


    杜若想了想。


    “仲朗,我知道你的意思。只是你也看到了,药很贵。不仅贵,他们还限制我们买,我们能买到的数量很有限。要大批量救助病人,仅凭你我之力,恐怕不现实。”


    “毋需担心,钱财之事我可解决,限售的事,我派人去交涉。”


    果真是个二代!


    仲朗带着杜若去找了顾县的县令,县令三十来岁,见着仲朗,态度不差,但隐隐透着股眼高于顶的意味。


    “陈大人,我观如今顾县内感染时疫者还不甚众,若能及早干涉,定能切断疫情相袭之势,以救万民。”


    陈县令摸着没几根的胡子:“仲朗,你少年人不知,疫者,鬼神所作。若是染了病,多半是平日少修福报。多积善事才是,你我二人,又能何为?”


    “陈兄,我们这两日观察,顾县街上颇有染病之人,症状类似,都是高热咳疾的伤寒,我们同行好友又感染类似疾病。可见此疾相感,若不干涉,恐为大乱。”


    陈县令看了看他们二人。


    “虽则有理。”


    “仲朗又是一片赤诚心肠,本官甚为感怀,只是药材金贵…”


    “药材资具,我公孙家可一应负担。”


    陈县令思索片刻。


    抚掌,“好!仲朗这般大义,我先为子民谢之!”


    他假惺惺要拜,被仲朗拦住。


    他将人引到男子装扮的杜若跟前,“此乃我从琢郡重金所求神医杜郎中,疫病经他之手无不痊愈,可共事之。”


    杜若已经顾不得仲朗吹的牛皮了。


    她被公孙两个字定住,心想天下倒也不会有如此之巧事吧。


    陈县令摇头摆尾拿了方子去办事。


    杜若:“…仲朗,你…姓公孙?”


    “正是。”


    “路上匆忙,还没正式介绍自己,实在抱歉。”


    “在下辽西公孙越,字仲朗。”


    “…那公孙瓒…”


    “乃家兄也。”


    “阿若怎知兄长?”


    “啊…公孙将军美名远扬,我听过也不奇怪。”


    仲朗摸摸脑袋一笑,“兄长确乃人中之龙,阿若竟也听过。以后若有机会,我带你见兄长。”


    “大可不必!”


    “…啊?”


    “我的意思是男女毕竟有别,见仲朗这般玉树俊才,已可想见瓒公子风姿,实在不必亲见。”


    杜若借口尿遁跑了,留下仲朗耳廓微赤。


    顾县很幸运。


    虽说疫情比想象的严重。


    可有人出钱,方子又是几千年流传下来还经过后世考验的,因而很快控制住了。


    官府开棚赈药。好些来取药的人都面黄肌瘦,衣衫破烂。


    有个没症状的被杜若拦下。


    “阿伯,这是药啊。你没病吃什么药?”


    阿伯饿的头昏眼花,站都站不稳,瘫倒在杜若身边叫:“好东西啊,郎君且舍一口。”


    把药棚当粥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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