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灵素眼中的狂热光芒不减，仿佛躺在床上面无血色的云疏不是一个重伤的病人，而是一个举世罕见的医药宝贝。


    她又凑近了些，几乎要贴到云疏的脸，鼻翼翕动，像嗅着什么稀世珍宝。


    “不对，不是药人……药人气血浊滞，经脉多有损伤。他脉象虽弱，但底子清正，只是如今被重伤，再加上这毒……”她喃喃自语，又飞快地抓起云疏另一只手，指尖凝聚一丝细微的内力，小心翼翼地探入他腕脉，试图感知更深层的气息。


    厉烬看着她这副“研究”多于“救治”的模样，额角青筋直跳，强压着火气，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薛、灵、素！现在、立刻、救人！”


    薛灵素被她语气里的寒意冻得一激灵，总算从发现新大陆的兴奋中回过神来。


    她讪讪地收回手，但眼中的好奇丝毫未减：“急什么，这小子命硬得很。‘七绝散’都弄不死他，阎王殿前走一遭，又让这变异的毒力给拉回来了半只脚。


    现下最凶险的，是头上这一下，恐怕脑内有瘀血，再加上他现在失血过多，恐怕是不好熬。”


    她边说，边拿下自己腰间的葫芦，这葫芦是从中间旋开的，分为上下两层，上层中间还有个暗格，机关设计非常玄妙。


    她从隐秘的暗格中拿出一个小药瓶，然后倒出一颗通体发绿的药丸来。


    这药丸一拿出来，顿时散发出一股腥气，那暗沉的绿色有些像发霉。


    厉烬眉心不禁拧成一个疙瘩，这薛灵素的医术没的说，江湖上多少中毒之人千里寻医，都是来找她。


    只是这药……看着实在是……


    薛灵素笑着点点头，“这小子遇到我，也是他有福气。


    这是我用人参、灵芝、百灵草、芯紫红，还有……咳咳，保密，总之，是我练的护心之药，本来是给我自己备着以防万一的。便宜这小子了。”


    说到后面，薛灵素语气里带着点肉痛，但动作毫不含糊。她捏开云疏的下颌，将药丸塞进去，又灌了小半杯温水，在他喉咙处轻轻一顺，确认药丸滑下。


    厉烬却不禁屏住呼吸，也没敢问。


    “这药能激发他体内残存的生机，强心护脉，至少十二个时辰内，不会有事。”薛灵素神色严肃起来，“颅内的伤，需以极细的银针，疏导可能形成的瘀血，减轻对脑中的压迫。这手法凶险，稍有不慎，可能适得其反。


    不过么，我薛灵素，神之妙手，如同半仙，起死回生……”


    “薛娘子。”厉烬不想继续听她吹，赶紧打断她，说，“我这朋友当下凶险，就靠你了。”


    “没问题。”薛灵素大方答应下来，可是她的语气好像有些迟疑，“只是……”


    “只是什么？”厉烬面色凝重的看着她。


    薛灵素说：“我要取他一些血。”


    一句“不行”差点脱口而出，但是眼下求人办事，厉烬咬了咬牙，忍了下来。


    厉烬说：“他现在失血过多，不能失血了。”


    薛灵素摆摆手说：“我不是现在要。不过呢，我得有你厉烬答应。小厉烬，我了解你，你这个人，说一不二，我信得过。”


    厉烬却不接她的话茬，“你要的是他的血，等你把他治好了，你自己找他要就是了。”


    薛灵素说：“我想要，多的是方法，只要你小厉烬不拦我。”


    她说着，瞥一眼床上的云疏，说：“快做决定，不然，脑子中的瘀血无法疏解，只怕保住他这条命，他也醒不过来。”


    厉烬眯着眼睛看她，对面的老狐狸笑的十分欠揍。


    最后厉烬不得不让步，“好，我答应你。”


    薛灵素这才收起玩笑的表情，严肃起来，她从怀中摸出一副银针，打开后从内袋拿出更细的银针。


    “让闲杂人等都出去，留一两个手脚麻利的旁边等着，不许发出声音，我若让她们干什么，立刻能干的。”


    厉烬立刻吩咐下去。


    孙仆妇和李仆妇留守，其他人都去门口守着，小竹和小叶也被带了出去。


    薛灵素瞥一眼厉烬，“你也出去。”


    厉烬不想走，“我帮你护法。”


    “出去！”薛灵素说完，面色更加严肃，她聚精会神，已经准备下针，那针极细，极软，不及发丝三分之一，需要极专注。


    薛灵素不再理她。厉烬略作迟疑，还是出去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薛灵素额角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她下针越来越谨慎，每次落针前，都要凝神许久。


    足足过了大半个时辰，薛灵素才将最后一根银针从云疏耳后的穴位缓缓拔出。她长长舒了一口气，然后露出一个轻松的笑来。


    “可以了。”


    听到薛灵素的声音。厉烬急忙进去。


    确认薛灵素已经停止针灸，这才出声，“怎么样？”


    薛灵素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说：“暂时稳住了。颅内的瘀血被疏导开一部分，压迫减轻。但是嘛，这脑子里的东西，太杂太乱，一两句话说不清楚，我也不是神仙，能做的已经做了，能否醒来，何时醒来，还是要看他自己……看……老天爷给不给面子了。”


    就在这时，院外再次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喧哗。


    李玥去而复返，身后跟着的正是太医院的周太医，还有两名提着沉重药箱的护卫。


    “周太医，快！人在里面！”李玥气喘吁吁，脸上满是焦急。


    来人声音清晰焦急，室内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薛灵素一个犀利的眼神朝厉烬投过来，指着她点了点，“好你个小厉烬，早知道你去请太医来，我就不帮你这个忙了，浪费了我那么好的药。你居然信不过我！”


    “没有……不是那么回事。”


    李玥带着周太医快进来时，薛灵素正抱着双手耍脾气。


    厉烬不会哄人，也知道她脾气怪，只得道：“他是为救三皇女李玥，才性命垂危。李玥不能坐视不理，便亲自去请了太医来。我心里最信任的，自然是你。”


    这倒是！


    薛灵素心里痛快不少，毕竟，她可是厉烬的亲信崔捷亲自请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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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的。


    周太医进门，救人要紧，问了个好，便匆匆去为病人诊脉。


    “颅脑重伤，兼失血过多，不过目前，看脉相……”周太医看向着装怪异的薛灵素，猜测到说，“看来是有高人出手相救，公子吉人天相。”


    “只是公子身体中，这毒性……诡异！”周太医沉吟道，“我这次过来，带了太医院最好的补血丹药，清毒丹也可以给公子服用。不过，这清毒丹，也只是能够有所缓解，想清除公子体内的毒，却是不行的。”


    说罢，她从药箱中取出一个小檀木盒，里面是一颗珍珠大小，通体莹白，散发着香气的丹药，又取出一包白色色的药粉，都是安神补血的药。接着，又拿出清毒丹。


    看到她打开药箱，薛灵素凑了过来，她也不客气，左看看右看看，拿起另外一瓶补血丹药。


    她称赞道，“不愧是太医院，这样好的丹药，送我一瓶。”


    “这……”周太医看向三皇女李玥。


    李玥看向厉烬。


    厉烬点头。


    李玥这才冲周太医点头。


    周太医得到准许，这才点点头，对薛灵素客气道：“那便赠予阁下，不知阁下高姓大名？”


    薛灵素摆摆手，“江湖游医，没什么可说的。”


    周太医也不追问。


    服下药不久，一直昏迷的云疏，身体忽然极其轻微地抽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的呻吟。


    “云疏？”厉烬几步过去，立刻俯身，紧盯着他。


    云疏的睫毛颤动得厉害，似乎在用尽全力想要睁开眼，却只是徒劳。他的嘴唇又动了动，好像在说什么，声音很轻很轻。


    厉烬将耳朵贴近他的唇边，屏息凝神。


    “……冷……好……黑……阿……烬……”断断续续，哽了一下，没再说下去。


    “我在！我在这里！云疏，睁开眼看看我！”厉烬握紧他的手，她有些急切，却不敢提高声音，压抑的叫着他的名字。


    仿佛是听到了她的呼唤，云疏挣扎的力道大了些，那双紧闭的眼，终于艰难地缓缓地掀开了一条缝隙。


    然而，那双向来沉静、清澈、温柔的眼眸，此刻却是一片空茫的混沌。


    瞳孔微微扩散，没有焦距，只是茫然地对着上方。


    “云疏？”厉烬的心猛地一沉，轻声唤他。


    云疏的眼神缓慢地移动，掠过厉烬的脸，却没有停留，仿佛看着一个陌生人。


    他又眨了眨眼，眉头因为不适而微微蹙起，眼神里充满了懵懂、不安和恐惧。


    “疼……”他含糊地吐出一个字，声音细弱，带着哭腔，然后，那双懵懂无措的眼睛里，迅速积聚起水汽，大颗的泪珠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没入鬓角。


    “头……疼……身上……也疼……”他哭了起来，不是嚎啕，而是细微的呜咽，身体也因疼痛和恐惧而微微蜷缩。


    “这……”厉烬看向周太医，又看向薛灵素，然后她在床边坐下。


    “云疏，你记得我是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