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烙印
作品:《冷宫弃子与他的小太监》 沈砚趴伏在地上,意识在疼痛与清醒之间反复拉扯。药力正在消退,下身传来的钝痛像钝刀子在一寸寸锯断他的根骨,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那处新创。
可他在笑。
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牙齿深深陷进下唇,铁锈般的血腥味在口中弥漫。
疼得好。疼得真实。
这疼痛告诉他——这不是回光返照的幻觉,不是黄泉路上的走马灯。
他真的回来了。
回到景和十三年,十月初七。
回到他十五岁这年,刚刚净身入宫的第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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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什么?”尖细的嗓音在头顶响起,“抬起头来。”
沈砚缓缓仰起脸,额头上还沾着青石地上的湿气。
老太监居高临下地打量他:“模样倒是周正。名字?”
“奴才……小泉子。”
他用了这个化名。沈家早已败落,那个曾叫“沈砚”的官家少爷,死在五年前抄家灭门的雪夜里。活下来的,只是需要一口饭吃的“小泉子”。
“泉?贱名好养活。”老太监哼了一声,抽出一本磨破边的册子,“按指印。”
沈砚伸出左手。
手腕上那道深褐色的疤痕暴露在昏暗的光线里——五年前流落街头时被野狗撕咬留下的。皮肉翻卷过,愈合后留下狰狞的凸起。
老太监瞥了一眼,没多问。宫里最不缺的就是带着伤疤活下来的人。
蘸了印泥,在册子上按下指模。
“规矩都记住了?”老太监合上册子,“少听、少看、少说。宫里死的,多是长了耳朵、生了眼睛、管不住舌头的。”
“记住了。”
“记着就好。”老太监摆摆手,“领了衣裳,先去东三所的杂役房待着,等管事分配去处。”
不是北苑。
沈砚的心沉了一下,但面上不显。他恭顺地磕了个头,起身时身体晃了晃——药效未退,双腿软得像是踩在棉花上。
旁边递衣服的小太监扶了他一把。
“小心些。刚净身都这样,养几日就好了。”
沈砚看了他一眼,接过那套灰扑扑的太监服。
布料粗糙,袖口和肘部磨得发白。他慢慢穿上,动作很轻,像是在进行一扬沉默的仪式。
前世,他也是这样穿上这身衣服。
然后在宫里挣扎了十三年。他从最低等的洒扫太监爬到御前侍奉;又花了三年,成为三皇子身边最得力的心腹;最后,在三皇子夺嫡失败的那一夜,他成了弃子。
诏狱的二十八种刑具,他尝过二十一种。
行刑那日,是个铅灰色的阴天。他被拖到宫墙外一处偏僻的荒坡——那不是正式的刑扬,也不是乱葬岗,而是宫里处理“不便明言”之事的角落。
雪混着泥水,肮脏冰冷。
他伏在泥泞里,血从无数伤口渗出,温热一丝丝流失,寒冷一寸寸侵蚀。
意识即将彻底消散时,他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很缓。
然后,他看见了那双靴子。
绣着模糊的云纹,锦缎料子已经旧得发毛,边角磨损得露出经纬。靴子的主人蹲了下来,没有嫌弃污血和泥泞,只是解下了自己身上那件单薄的旧披风——洗得发白,边缘开线——轻轻盖在了他逐渐冰冷的身体上。
披风带着少年微弱的体温,还有一丝极淡的、像是陈年纸张和冷墨混合的气息。
“去吧。”
那人的声音很低,带着久不言语的微哑。
“下头……或许没这么冷。”
沈砚用最后一点残存的意识,向上看去。
苍白消瘦的脸,下颌线条清晰得近乎嶙峋。一双凤眼,在铅灰色的天光下,清冷如深秋结冰的湖面。
是萧玦。
冷宫里的七皇子。
一个自身难保、连温饱都成问题的弃子,却在这样一个无人关注的角落,为一个即将死去的、素不相识的罪奴,盖上了自己仅有的御寒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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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前世最后的画面在脑海中定格——那件披风,那个眼神,那句近乎叹息的话。
然后他睁开眼。
现在,是景和十三年。
萧玦十四岁。
一切,都还来得及。
但他必须先想办法,去到萧玦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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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三所的杂役房住了二十几个刚入宫的小太监,挤在一间大通铺上。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灯油、汗味和草药混合的气味。
沈砚被分在最靠门的铺位,那里漏风,但也相对安静。
“你叫小泉子?”旁边一个圆脸小太监凑过来,眼睛很亮,“我叫福顺。你分到哪儿了?”
“还没分。”沈砚低声说,开始整理自己那点可怜的行李——只有两套换洗的太监服,一双布鞋,一块粗布汗巾。
“得等吴管事安排。”福顺叹了口气,凑得更近些,声音压得极低,“我听说,好的去处都被人使银子占去了。御花园、御膳房、各宫主子的宫里……这些地方,最少也得五两银子打点。”
沈砚手上动作不停:“你呢?”
“我?”福顺苦笑,“我家里为了给我弟弟看病,把田都卖了。现在一两银子都拿不出来,能去哪?浆洗房?倒夜香?反正没好地方。”
沈砚没说话。前世他也是这样,在杂役房待了三个月,最后被分到御花园做最下等的洒扫。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扫落叶,寒冬酷暑,风雨无阻。
但这一次,他等不了三个月。
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去到北苑。
“吴管事……是个什么样的人?”沈砚问。
福顺想了想:“贪财,但也讲规矩。给他银子,他真办事。不给银子,他就按章程来。不过……”他顿了顿,“听说他最近在找识字的太监。”
沈砚的手顿了顿:“识字?”
“嗯。好像是藏书阁缺人,要个能整理书目的。但藏书阁那地方,清闲是清闲,可一点油水都没有,还要整天对着灰尘和蛀虫,没人愿意去。”
藏书阁。
沈砚的眼睛微微亮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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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还没亮,管事太监吴公公就来了。
二十几个小太监在院子里站成三排,冻得瑟瑟发抖。
吴公公拿着名册,眯着眼一个个看过去:“张二牛,浆洗房。李大山,膳房打杂。王小五,倒夜香……”
名字一个个被叫到,有人欢喜有人愁。
福顺被分去了花房,虽然也是苦差,但比倒夜香强些。
“小泉子。”吴公公抬起头。
沈砚上前一步,躬身:“奴才在。”
吴公公打量了他几眼:“识字吗?”
沈砚垂下眼:“认得几个。”
“几个是多少?”
“《三字经》《千字文》能读下来,简单的账目也看得懂。”沈砚回答得很谨慎。这是他能暴露的极限——一个曾读过书、但家境败落的少年,识些字是合理的,但若表现得太精通,反而引人怀疑。
吴公公点点头:“藏书阁缺个整理书目的,你去吧。”
“谢公公。”
沈砚退回队列,心里松了口气。第一步,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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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书阁在皇宫西侧,是一栋三层的木结构楼阁,飞檐翘角,但漆色斑驳,透着一股年久失修的衰败感。
看守藏书阁的是个老太监,姓孙,佝偻着背,眼睛浑浊,耳朵似乎也不太好使。
“新来的?”孙太监坐在门口的小杌子上晒太阳,头也不抬,“叫什么?”
“奴才小泉子,奉吴管事之命来藏书阁当差。”
“小泉子……”孙太监慢吞吞地重复了一遍,“进去吧。阁里的规矩就一条——别把书弄坏了。这些书,有些比咱家年纪还大,弄坏了,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奴才明白。”
沈砚走进藏书阁。
一股纸张、灰尘和霉味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阁内光线昏暗,只有几扇高窗透进些微光。一排排高大的书架延伸到深处,上面堆满了落灰的书籍卷轴。有些书脊已经破损,露出里面的黄纸;有些卷轴的系带断了,散乱地堆在角落。
这里安静得可怕,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
但沈砚却觉得,这里或许是他最好的起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