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仿佛被一层薄雾包裹住，远处的霓虹在玻璃上映出零碎的光影，明亮却不刺眼，入夜的老宅安静得出奇，屋外寒风萧索，呼啸凛冽，像是要下雪了。


    桌上那盏天青瓷灯透出暖色的光雾，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言铮靠在窗边，领口松开了一颗扣子，看上去随性自在，可那股与生俱来的沉稳气场仍旧在，昏黄的灯光描摹出他清晰的五官轮廓，低头时，镜片反射出一线碎光，把他的情绪遮得严严实实。


    “小薇，我们好好过吧。”言铮看着远处黑压压的云层，尽力去放缓语气，“就试一试，好不好？”


    “如果你不喜欢，我们就分开。”他的声音温和而耐心，“我不再纠缠你。”


    倘若谢予薇要同自己分开，倘若真的有这么一天。


    言铮在心里说服自己。


    那也不好一直这样将谢予薇绑在自己身边。


    虽然如今这么想着，可直到如今承诺谢予薇不再纠缠时，言铮才发觉放手这一词，于自己而言，大抵有千斤重。


    谢予薇窝在窗边的小沙发里，双腿随意交叠，酒杯在她指尖缓慢地转着，灯光映进她的杏眼里，明亮而不锋利，暖调的色泽，平添了几分柔软。


    她呆滞地碰了碰冰凉的玻璃，脑子有些乱。


    谢予薇觉得自己大概是在谢楷那儿酒喝多了，竟然还能在这种情况下认认真真地思考起和言铮的未来，她虚焦地盯着擦得透亮的玻璃，坐在言铮身边，失神的自己。


    窗台上还搁着她方才从谢楷那里顺来的酒杯，里头的酒液微微晃动，鼓动人心的红色恍若激活了满身沉静的细胞，在不为人知的角落肆意生长，给那沉寂得如死水般的心脏注入了一丝鲜活的气息。


    单向玻璃映出她短暂收紧的唇角，和唇畔那小小的漩涡，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谢予薇看见自己轻轻地点了下头。


    言铮显然也看到了，看到谢予薇怔忪地，略有茫然地颔首，极轻地嗯了一声，应允他魂牵梦萦的请求。


    胸腔里像是被什么重重压了一下，言铮的眸光不可置信地锁在她身上，像是生长在阴暗墙角的苔藓终于千盼万盼地等来了属于他的阳光，他的所有目光，无不在向她渴求，能匀出一点温暖照到自己。


    气氛变化得微妙，宛如有一只手，无声地扯开这最后一层薄雾，大雾散去，曦光拨开云雾，洒入那长满苔藓的无人之境。


    谢予薇自然也察觉到了不同，她低头笑了笑，像是为了缓和气氛，语气轻快地举起自己从谢楷那头捎来的高脚杯，“我从我哥那里顺来的，你要不要尝尝？”


    她把酒杯往他那边递了递，腕骨纤细，肌肤在灯下白得晃眼，言铮接过她递来的酒杯抿了一口，眼底晦暗不明，“还不错。”


    “是吧。”


    “我再尝尝。”


    谢予薇听见他说。


    她顺势端起酒杯，递到他的唇边，动作自然得没有一丝防备，可就在下一刻，言铮忽然抬手，修长的手指托住她的下巴，拇指的温度贴上她的肌肤。


    谢予薇还没来得及反应，他便已经俯身吻了上来。


    尤为突然的一个吻，等到谢予薇意识到时，是言铮鼻息间的热气抚上自己的脸庞，带起一层细小的颤栗，脑中才回过神，原来他们贴得如此近。


    一股压倒的力量将谢予薇牢牢地摁在窗台，谢予薇背靠着冰凉的玻璃，面前贴着男人滚烫的身躯，一冷一热，折腾得她脑子嗡嗡地发胀。


    谢予薇怔了两秒，随即回过神来。


    那杯可怜的红酒，只来得及被他浅浅地尝了一口，便失了重心，尽数倾倒在谢予薇的腕间，冰凉的酒液顺着皮肤滑落，谢予薇被这突如其来的触感惊得轻轻嘶了一声，胳膊抵上言铮贴近的胸膛，着急想将他推开。


    她的力气不小，使了些劲拉开他们的距离，言铮便再度贴上来，像是没有明天似的，借着她张嘴想要发出音节的空隙，舌尖迅速地搅入。


    不像以往那种克制到近乎礼貌的试探，反而带着一点失控的急切，言铮的镜片轻轻蹭到她的额角，他在这方面耐心极好，大概是因为过去异常的忍耐，他的攻伐态势看似凶猛，实则带着点循序渐进的意味，一点点地向前探索谢予薇的承受范围。


    谢予薇生涩地回应他的吻，试探性地伸出舌尖，舔了下他的下唇。


    沉香混着温热的吐息，刮风似地拂在谢予薇的脸上，谢予薇浑身发软，心脏因为神经的波动变得过于亢奋，她半睁开眼，看见言铮浓密的，轻轻颤动的睫毛，恍惚间发觉，她也会沉溺于他身上这过分厚重的隐忍。


    “不行了。”谢予薇轻喘着气，用力将言铮推开，“我……喘不上气了。”


    言铮上下咽动着喉结，紧箍着她的腰，他平复着心绪，一手慢慢地揉着她毛茸茸的，被他自己弄乱的发顶，像是在安抚。


    谢予薇整个人都被他严实地圈在怀里，她嗅着鼻尖那股似有似无的沉香气，起了点报复心，仰起头，将腕间的酒液一五一十地抹在他的脸上。


    红色的液体在他冷白的皮肤上拉出一道暧昧的痕迹，一点点地沿着颧骨滑下，顺着下颌线滴入他半敞的浴袍里。


    谢予薇眼睁睁地看着那滴红色的酒液埋进他的胸膛，无辜地眨了下眼，见言铮有所动作，似乎还想再度贴近，连忙板起一张脸，学着言铮的模样，严肃而正经地教育他，“你不许再动了。”


    言铮低低地笑了一声，他后退了些，拉开他们之间的距离，“好好好，我慢慢来。”


    灯火滤出一屋暖黄，柔柔和和地映在他们交叠的影子上，一片浮光中，谢予薇看见那抹剔透的酒液挂在他脸上，轻佻而浪荡，莫名令人浮想联翩。


    “抱歉。”言铮注视着她，语气温和下来，眉眼微弯，脸上挂着夙愿得偿的笑意，“第一次得到你的同意，我有些高兴过头。”


    他伸手，想用指腹拭去她唇畔余留的水渍。


    谢予薇生怕他又想做些什么，蹙了下眉，偏头躲开他的手，作出一副生气的模样，“你再这样，晚上睡书房去。”


    “这儿不是家里。”言铮笑容未变，娓娓地给她讲道理，“我睡书房，你哥哥会知道。”


    他说得正经，“明天小辰还会问，姑姑姑父是不是晚上吵架了。”


    谢予薇被噎了一下，抬眼瞪他，“无耻。”


    言铮低声笑了笑，垂眸时的眼神像是再看一个玩闹的孩子，他稳贴地抱住谢予薇，“好了好了，我不逗你。”


    “方才一着急，把你的手弄脏了，我很抱歉。”他放缓语速，目光落在她还湿着的手腕上，神色认真起来，“我带你去洗一下。”


    “不用。”谢予薇站起身，她迅速地扫了一眼言铮的腰下，适才密不透风地贴在一起时，她便察觉到了他的异样，哪怕现在他看上去面色如常，但谢予薇还是觉得自己得识趣得躲一躲，“我自己会去洗。”


    折腾了这一遭，谢予薇这一晚入眠很快。


    她是半夜被热醒的，中央空调里的热风呼啦啦地吹出，谢予薇半睁着眼，才发觉自己被环在一个巨大的热源里头。


    暖意一阵阵涌出来，像是贴着皮肤往里钻，让人无处可逃。


    谢予薇半睁着眼，意识尚未完全回笼，身后的胸腔起伏清晰，呼吸落在她的后颈，存在感十足，她不习惯这样的接触，本能地挣了下，想从他的怀里钻出来，“好热。”


    “是空调调太高了吗？”


    言铮似乎也没睡得太沉，手臂微微一收，意识到她的抗拒，立刻松了力道，“是空调调太高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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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房间里的空气又闷又热，像是被封在密不透风的玻璃罩里，谢予薇觉得脑袋涨涨的，思绪慢了半拍，动作有些迟钝。


    温度调低了，谢予薇也没有好多少，兴许是旁边杵着言铮的缘故，脸颊还在一阵阵地发烫。


    “我哥从法国运来的红酒。”谢予薇撑着床坐起来，长发散落在肩头，她抬手比划了一下，语气懒洋洋的，“就一点点。”


    言铮没接话，他侧过身，伸出手，指背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


    谢予薇的皮肤烫得有些过分。


    眉心微微收紧，言铮两手支在她的身侧，将她整个人严实地围住，“怎么喝得脸这么烫。”


    谢予薇也没在意，言铮指尖带来的触感实在舒服，像是终于抓住了一点可以缓解燥热的凉意，她将头凑了过去，任由言铮下意识地将自己的脸捧牢。


    “你手好凉。”谢予薇的尾音微微下坠，夹杂一丝迷蒙。


    言铮的喉头滚了下，问：“你是不是昨晚吹了些风，发烧了？”


    昨晚吗。


    谢予薇眯起眼，想起自己昨晚端着酒，被言铮发狠似地摁在窗边接吻的模样，夜色与灯影包围着自己，可谢予薇只能听见，耳畔男人低沉而急促的呼吸。


    “你先等一下。”言铮着急起身，“我去找找温度计。”


    也不知道是困倦作祟，还是昨夜残留的酒意终于后知后觉地上了脸。她仰起头，毫无预兆地将唇贴上去，在他喉结处轻轻咬了一下。


    她总是这样，无所顾忌地试探言铮的底线。


    言铮的呼吸瞬间乱了。


    他低低吸了一口气，反手扣住她的腿，动作干脆利落，声音压得很沉，带了点斥责的意味在，“非要这时候胡闹，是不是？”


    谢予薇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她视线上移，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暗色，心里莫名一跳，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不是。”他身上无端生出的情欲太重，看得谢予薇连忙缩到床头，酒劲作祟，她不服气地咕哝道：“你不是说，要好好过吗？”


    她酒精上头，什么话都剖开心脏，直白地往外吐。


    心好似被人猛地攥紧了，言铮立刻败下阵来。


    “好好好，是我的错。”言铮连忙点头，谢予薇要什么他都会费尽心思地替她寻来，更别提她主动亲近了，今日发生的像是在做梦般，言铮不忍戳破，生怕哪天梦醒了，一切虚妄都不复存在。


    他只得笑着低下头，与谢予薇打商量，“不过你身上很烫，我先去给你寻个温度计量体温，好不好？”


    谢予薇皱了皱鼻子，不服气地倒回床上，拉过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背对过他，“我没发烧。”


    只是那红酒的酒劲有些强罢了，让人生出一些不合时宜的情愫，总想着借着酒劲梯山航海地去挑衅一二。


    险些忘了，这言铮，最是挑衅不得的。


    “我没发烧。”谢予薇生怕言铮当真要同自己来些什么，拉上被子盖过头，“我要睡了，你别吵我。”


    “……”


    言铮站在床边，看了她好一会儿，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坐在床头，伸手在谢予薇的额上探了下，舒了口气。


    是没有发烧，可能当真是酒劲上来了。


    下身的紧绷感已经趋于平缓，他平躺回她身侧，刻意拉开了一点距离，闭上眼，满脑子都是谢予薇方才凑上来胡闹的景象。


    泛着馨香的躯体就这么往上贴，跟没骨头似的，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想的，一点防备心都没有。


    言铮深深地喘了声，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夜色在窗外缓慢流动，昼夜流转，等待新一轮白昼。


    那些从前不为人知的情愫在暗处生根发芽，在舒天昭晖中，悄然开出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