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间的席面灯火温柔，暖黄色的吊灯散着柔光，其乐融融的氛围叫谢予薇生出了一点错觉，仿佛有人将时针拨回到从前，任婉还在世的时候。


    谢楷没问谢予薇，为什么没和言铮一道过来。


    谢予薇自从结婚后一直与言铮两情不睦，谢楷知道，并不准备多问。


    一头是自己的亲妹妹，一头是打小一条裤子长大的朋友，就算两个人吵得天翻地覆，谢楷也只会站在谢予薇这头。


    西风吹入院中，夜色沉下来，只剩叶片的蔷薇在灯下投出细碎的影子，陈卿将谢景辰交给阿姨带去洗澡，与谢予薇一道在院中散步，聊了些琐事后，慢慢步入正题，“予薇。”


    谢予薇停下脚步，听陈卿想说些什么。


    “你要是不喜欢言铮。”陈卿轻叹着走近她，低声说：“我是支持你离婚的。”


    从前的谢大小姐性子乖张，却在任婉的精心呵护下，懂礼貌有分寸，整个人绚烂明媚，像一朵漂亮绽放的蔷薇花，现如今那花瓣似乎被腊月寒风吹散，化作春泥，只余下空气中的一缕冷香。


    任谁看了心里都不是滋味，更何况谢予薇和言铮的婚事——本也是为着谢楷能多一份筹码。


    “谢谢大嫂。”谢予薇扯起嘴角苦笑了下，眼中的笑意很淡，其实离婚不是什么难事，她和言铮婚前也做了婚前协议，只不过眼下谢楷的事业才刚刚稳定，也不好这么着急地同言铮提出离婚。


    有种用之即弃的荒谬感。


    “再过两年吧。”


    陈卿也猜到谢予薇在考量些什么，问：“和言铮吵架了？”


    “没有。”谢予薇笑得有些无奈，“只是觉得，这婚结了和没结一样，除了多了点言铮的管束，跟个长辈似的。”


    陈卿跟着附和道：“他是年龄大了些，爱管教。”


    谢予薇点头表示认同，没再说些什么，她不想一回家就将自己的苦水往外头吐，平白让陈卿担心。


    两人一道走回屋内，谢楷正从楼上下来，笑着说：“你房间我昨晚就让阿姨收拾好了。”


    谢予薇应了声，眸光无意地扫过四周，这儿的一切依旧，谢予薇的房间还保持着从前未结婚时的模样，就连衣柜里的衣物陈卿都定期吩咐人打理，生怕谢予薇回娘家时没有合适的衣物。


    从前谢予薇回京，住在这儿的次数可远胜于壹号院。


    “哥。”谢予薇说：“我今晚不住这儿。”


    谢楷奇怪道：“不住这儿？”


    “不住了，明天得去公司和聊剧本，壹号院更近些。”谢予薇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取出包里的墨镜给自己戴上，“先走了。”


    谢景辰还在上头洗澡，也不知道洗完要多久。


    谢予薇朝楼上喊了一声，没什么反应，只得笑着对陈卿说：“嫂子，你回头帮我和小辰说，姑姑先走了。”


    “回头我忙完了，带他去横店玩。”


    陈卿张了张嘴，正想挽留。


    谢楷知道她想走，谁也留不住，扯了下陈卿的手，点了下头，“行了，你先忙吧。”


    “有空回来吃饭就好。”谢楷叮嘱道：“还有——下周末是妈忌日，你要是有空，就带言铮去看看妈。”


    谢予薇的眼眸动了动，点头应下，“我知道，我会带他过去的。”


    夜色深沉，郑军已经开车在屋外等候。


    谢楷目送谢予薇上车，夜风中车灯亮起，在黑暗中刻出谢楷硬朗的五官，衬得他眉宇间的忧色更重，谢楷抬手将外套往肩上一搭，长叹一口气，转头便拨通了电话。


    “郑军把我妹送回去了，估计半小时就到你那儿了。”


    言铮的声音很冷清，“知道了。”


    “不是我说，哥们，你到底哪里惹我妹不开心了？”谢楷看着谢予薇的车驶出院子，汽车的尾灯一点点地隐入夜色，“她回娘家都没通知你。”


    言铮反而对此习以为常，“我不来也好，省得小薇不自在。”


    电话那头隐隐传来纸页翻动的声音，言铮似乎还在处理手头的事务，他的声音有条不紊，冷静得让人几乎听不出半分情绪，“她呆在你那儿，总比呆在我那儿开心。”


    毕竟在谢予薇心里，谢宅才是她真正的家。


    “不是吧，这才结婚三年，你们俩就这么疏离？”谢楷回想起谢予薇如今与言铮的相处就觉得不对劲，感慨说：“怎么整得跟怨侣似的。”


    “小薇事业忙，一年到头才在家几天。”言铮不想勉强，轻声说：“慢慢来吧。”


    他总得给谢予薇时间，不能在她未曾习惯时，就将她塞进自己一手准备好的空壳里。


    -


    家里客厅里万年弥漫着一股木质香调，只是今日谢予薇回来时，意外地闻见了一丝温和的木质香。


    是言铮回来了？


    她脱鞋进屋，客厅偌大的落地窗外，夜色冷得像是一望无际的黑洞，吞噬着黑夜里的荧荧烛火，冷冰冰的，没有丝毫家的归属感。


    谢予薇靠近沙发，目光无意一扫，就注意到了坐在沙发上看新闻联播的言铮。


    睡衣扣子给他扣得一丝不苟，他靠在沙发上，听到谢予薇进门的动静，回头往她的方向望来，“回来了？”


    这年头还看新闻联播的，也就只有言铮了。


    谢予薇踩着自己的毛绒拖鞋走到沙发边，把手上的包随意一丢，肩上的微卷长发被风拂乱，散落几缕在颈间，她懒懒地抬眸，轻轻地嗯了声，“回来了。”


    言铮没问自己去了哪儿，谢予薇也没主动说，反正不管自己去了哪里，言铮都能通过各种手段知道。


    在这京城里，他的耳目数不胜数，正因如此，谢予薇这几年总是有意无意地想避免回京，总觉得这块自小长大的地方，打从自己结婚后就从这片土地上生出了一只牢笼，只要自己一步入，就会被囚困于这四方天地。


    言铮扶了下鼻梁上的眼镜，端起桌上的公道杯给他自己续茶，举手投足间，一贯的矜贵从容，连倒茶的动作都如魏晋名士般雅致，灯光落在他手腕，衬得腕骨愈发冷白，“我泡了点正山小种，要不要喝？”


    谢予薇正好也渴了，闻着那股带松烟气的味儿，心神略松，走上前坐到他身边，看言铮熟练地温杯，注水倒茶，水雾升腾间，雾气缭绕到他下颌，将他深邃的眼眸埋进了一片迷蒙中。


    她只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坐在一边低头刷起了朋友圈。


    言铮将茶盏推到她跟前，目光无意间掠过她的手机屏幕，看见她的指尖点开一张图片，照片上清隽的青年正站在北山街边，眉眼温润地笑对镜头。


    一丝晦涩在眼底闪过，言铮只花了几秒，就藏起了眼中失落的黯淡。


    言铮如何不知道谢予薇曾经的这段暗恋？照片里就是那位齐祺那从小养在南方的表弟周自恒，今年九月份刚入职翻译司。


    都三年了，还没放下吗。


    自诩坚不可摧的心脏在无声无息之间开始晃动，像一根被扯紧的弦，缓慢地绷紧，时刻都有断裂的风险。


    言铮的指尖微顿，茶盏轻轻磕在杯托上，发出极细的声响，他的脑子沉得发昏，头一回生出点手足无措来，偏巧还要气定神闲地平复心绪，装作不经意地往她手机屏幕上望一眼，“小薇。”


    他努力克制自己的声线和平常一样，“这不是阿恒吗？”


    谢予薇像是被戳破什么心事般，赶忙熄了屏幕，意外道：“你认识？”


    言铮神色如常，“齐祺的表弟，周叔叔的大儿子，我怎么不认识？”


    谢予薇一怔，很快反应过来，也是，谢予薇想起他的发小沈淮序，如今是周自恒的妹夫了，怎么会不认识他们家的人。


    “不过我记得他打小就在南方长大。”言铮的语气淡得像是无意的寒暄，面露疑惑，“你和他怎么认识的？”


    “我艺考时跟着他妈妈陆教授练过一段时间的舞。”谢予薇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边缘，她回忆道：“我的第一部戏，是一部青春校园电影，女主角最后成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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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名翻译官。”


    “需要我学俄语。”


    言铮心里有了猜测，“是他教你的？”


    谢予薇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轻点了点头，她的眼睫细细地簇动着，叫言铮看不清她说这话时眼底的神色。


    他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般继续试探，“你的那本《艺术与现实的审美关系》，也是他送的吗？”


    他们的书房是分开的，谢予薇的书房摆着她的日记，钢琴，谢予薇往日里背剧本时会呆在里头，言铮帮谢予薇拿东西时进去过一回，就看见她的书桌上，摆着这么一本书。


    晦涩难懂，一看就知道，这不是谢予薇喜欢的书目。


    偏偏被谢予薇摆在了书桌最醒目的位置，包着书皮，甚至还在页脚贴了各色标签，一看就是谢予薇时常翻阅。


    言铮没有窥探别人隐私的习惯，只瞥了一眼，就无声离开，带上了谢予薇书房的门。


    谢予薇眉目一凝，感慨于言铮的敏锐，反问道：“你怎么知道？”


    “你不爱看这类书。”


    茶盏中浮动的叶影在她眼底晃动，谢予薇没答话，听到言铮好似发现了什么般，轻声问：“你喜欢他？”


    藏在心里深处的秘密被人陡然洞察，谢予薇的唇角的笑意顷刻之间就散得无影无踪，声音都带着明显的发颤，“什么？”


    眼前的男人忽然笑了，脸上的笑意和从前一样，可谢予薇看着，总觉得不似从前那般温和，言铮看上去很想撇开这个话题，他语气淡然地摇了摇头，说：“我胡说的，你别当真。”


    谢予薇仍旧执着那个问题，在她记忆里，自己似乎从未将自己的喜欢表现得如此明显，“为什么这么说？”


    “只是忽然好奇，你喜欢什么样的男生。”言铮盯着她的脸，好似妥协般，叹息了一声，“是阿恒这样的？”


    他怔愣地看着眼前那个漂亮的小姑娘，心想周自恒这样的，也就是年龄比他小了点，但性子大概是没什么差别的吧。


    若真要论起区别来，周自恒自小养在南方，喝惯了江南春水，也就是性子比自己更温和些。


    如若谢予薇真的喜欢这般温柔没有脾气的性子，自己也可以再改改。


    谢予薇被他看得有点烦躁，抬起那一双明眸与他对视，唇角微挑，带着点锋利的笑意，轻笑道：“难说，总之不是你这样的。”


    空气似乎在那一瞬间凝住。


    茶香四溢，混着一点不属于这温热茶汤的涩气。


    言铮的眸色深了几分，没再说话，他拿起茶盏，指尖的动作依旧从容，连眉梢都未动一分，仿若谢予薇口中说的是另外一人。


    “也好。”他轻声道，嗓音稳得出奇。


    言铮不知道，自己在谢予薇眼里究竟是什么样的。


    虽说是得到了否定的答案，但也让言铮稍稍放松了些，至少如今，他们能聊一聊这个话题了。


    哪怕这一言一语都似针般扎在他心口，但这怎么说也是个好兆头。


    从前谢予薇对这种问题，只会板着张脸闭口不谈。


    言铮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凡事讲求点到为止，他转而问她，“我听说你下部戏还是准备拍部古装。”


    一说起这个谢予薇就来气，忍不住冷笑道：“你倒是只手通天。”


    这才多久，消息就传到他耳朵里了？自己工作室里，到底是谁在通风报信？


    “我也没那么大能耐。”


    “我不会再干涉你的事业。”言铮语气柔缓，“不过我得确保你拍戏时的安全。”


    他试着与谢予薇商量，用一种他们彼此都能接受的方式，“我投资一些钱进组，让剧组确保器材设备以及拍摄道具没有任何安全隐患，这样可以吗？”


    谢予薇愣了下，随即轻声提醒他，“这是桩亏本买卖。”


    言铮莞尔一笑，说：“不算亏本。”


    “齐总押注，未来五年你能跻身一线。”


    言铮笑道：“我得早些成为你背后的资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