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发疯

作品:《嫁罪臣

    拜别裕王爷后,姜絮随周梧来到景和坊,马车在一座二进小院落门前停下。


    院内青砖铺地,左右各植一拢淡黄的结香花树,从旁经过时,闷沉的花香便缠了满怀,扰得人思绪烦乱。


    姜絮一只脚才堪堪踏上台阶,还未踩稳,就忽的被人从身后扣住肩膀。


    不等她回头,她整个人就被强行拽转,撞进一个松风竹影般的怀里。


    周梧一手揽着姜絮的肩膀,一手锁着她柔软的腰肢,强行将意欲挣脱的姜絮禁锢在自己怀里。


    一路强压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崩断。


    “姜絮。”


    他的声音哑得像被火烤过一样,带着一丝隐忍到极致的轻颤。


    怀中之人并未回应他,只是挣扎的力道轻了些许。


    “姜絮。”他再次唤她。


    他的下颌抵着她的发顶,呼吸粗重似热浪滚烫,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姜絮再无力气挣扎,彻底放松自己,伏首埋在他颈间,听着他一下重过一下的心跳声,以及心跳声中夹杂着的,似有若无的,极轻的抽泣。


    饶是她的心肠再硬,此时也为他心软了一瞬。


    她轻轻环住他紧绷的腰,一点一点收紧手臂,将他也拥进怀里,任由他把所有的克制与委屈都倾诉在她身上。


    月光慢慢移进小院,晚风卷上结香花的甜,缠在彼此相拥的两人之间。


    檐下灯笼昏黄,姜絮微微抬头,望见他清晰的下颌,以及他凝望已久的深沉的目光。


    月色在他身后,如水般漫开,晕染他周身一片温柔无限。


    风渡梧枝。


    月照归人。


    姜絮此时才明了。


    “姜絮。”


    他垂眸望她,眼底暗潮翻涌,泛红的眼角还挂着泪珠。


    “姜絮。”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连呼吸都带着压抑已久的灼热。


    “姜絮。”他一遍一遍叫她的名字,声音沙哑,略带哭腔,他委屈道:


    “为什么不理我?”


    姜絮轻轻将他推开,望着他含怒带怨的眉眼,正欲开口,却突然眉头一皱,似察觉到了什么,微微歪头,耳朵竖起,眼神警惕地望向周梧身后。


    周梧也转过身去,与姜絮一同望向门口。


    院门不知何时已然大开,门口停着一顶素色软轿。


    几个小厮守在轿旁,皆身着青布衣衫,站姿规矩,见院中二人正朝他们看来,于是左右掀开轿帘。


    一身常服的太子端坐轿中,眼神淡淡地扫过来,平静里带着几分不容直视的贵气。


    见此,周梧不自觉地手上力度加大,将姜絮的肩膀攥紧,往自己的怀里靠了靠。


    姜絮依偎在周梧的怀里,眼神若有所思地望向轿中的太子。


    太子瞟了眼周梧,眼里闪过一丝疑虑,随即又落在姜絮身上。


    “见过太子殿下。”姜絮福了福身,拉着一旁的周梧跟着行礼。


    “过来。”太子生硬地命令道,语气不似在东宫时那般柔和。


    姜絮刚走出一步,就被身后的周梧抓住手腕。


    她回头望他。


    他眼里隐隐担忧。


    她轻轻推开他的手,安抚道:


    “他是同路人。”


    直到姜絮进入轿中,小厮放下轿帘,姜絮的身影彻底被隔断,周梧也不曾从她身上挪开视线。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太子开门见山。


    姜絮微微屈身行礼,余光瞥着太子被锦缎遮覆的下半身。


    她想起那夜,她身受重伤不便起身,劳烦他递来飞鸽传书,他却回了她一句,他也不方便。


    她心下起疑,却不敢久久盯视,待抬起头来时,却见太子正淡然地望着她,只是瞳色比夜色清冷。


    苍白的一张脸上,无半点波澜,只是静静地看着,便叫她无端心里生寒。


    姜絮记着他挺温和的,不知为何今日如此令人生畏。


    但她也没露怯,不卑不亢地抬眸,回望坐在对面的他:


    “愿闻其详。”她说。


    此时,离得近了些,姜絮才瞧见太子眼角的细细淡纹与鬓角几缕霜白。


    早先就听闻太子因膝下无子,东宫之位或恐不稳,如今二皇子风头正盛,大有夺嫡之意。


    也怪不得他,不惑之年,便已生了华发。


    但有趣的是,二皇子迄今也尚无子嗣。


    “好消息,御使夫人楼红缨春蒐夺魁,于各国使臣面前扬我大国国威。”


    太子语气平淡得近似客套,并无半点得意之情。


    姜絮也淡然地敷衍了句恭贺殿下,等着听他所谓的坏消息。


    “坏消息……”太子目光锁着姜絮,幽幽地说道:


    “镇北侯。”


    太子故意停顿,望见姜絮脸上一片淡定,似听闻一个陌生人的消息一般,冷漠得有些过分。


    “行宫传来消息,说镇北侯疯了。”


    春蒐既罢,圣上摆驾暂驻行宫,望见侍立的百官之间,有一抹令人不悦的身影。


    ”侯夫人前几日殁了,朕已允你离围奔丧,既已回京,缘何至今不曾发丧?”圣上问道。


    叶淮生阶下垂首,在百官注视下,缓缓开口:


    “臣妻未亡。”他的声音哑得厉害,似多日未曾入眠。


    他语气笃定,一字一顿,继续说道:


    “臣,不发丧。”


    此言一出,满殿寂静。


    銮座上,圣上眉峰一蹙,眼里流露出一丝讶异,随即转变为嫌弃。


    镇北侯这番模样,和他那不成器的太子如出一辙。


    念及此,圣上面上一沉,愠怒道:


    “太子手书,言侯夫人已然薨逝,你瞒朕又有何意?”


    “堂堂诰命夫人,亡故匿而不宣,不发丧不告庙不上奏,竟还敢在朕的面前睁眼说瞎话!”


    “你的眼里,还有朕吗!还有朝廷礼制吗!”


    圣上一连数语落下,一时满殿噤声,纷纷跪地垂首,齐声说道:


    “圣上息怒——”


    叶淮生立在阶下,微微垂首,面上并无半分惧色,周身也不见丝毫瑟缩,仿佛满朝的惊惧与惶恐,都与他无关。


    他固执得近乎疯魔,坚持辩解道:


    “臣妻尚在人世,只需待些时日,微臣便能将臣妻寻回……”


    “镇北侯!”圣上拍案,怒骂道:


    “事到如今,你还狡辩,难不成太子还会藏了你的夫人骗你说夫人已死吗?”


    叶淮生闻言抬眸,望见圣上眼中燃烧的熊熊怒火,却依旧不退缩。


    他没有回答,但他的眼神却在说话:


    “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冥顽不灵!


    见此,圣上怒意更甚,恨不得将其打入昭狱,狠狠治治他的嘴硬,但又念及北境未稳,镇北侯若是下了昭狱,军心必乱,外敌趁虚而入,只会动摇国之社稷。


    最后,圣上只能压着滔天怒火命令道:


    “朕命你即刻回京处置丧事,若再抗旨不遵,隐匿不发,休怪朕以欺君蔑礼之罪惩处!”


    话音落下,满朝文武低头更甚,都为镇北侯捏了把汗。


    而镇北侯本人,仍立在原地,垂着眼,并未搭言,依旧是那副半步不退的固执模样。


    没有人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但所有人都知道,镇北侯一定是疯了,才会做出这般忤逆之举。


    “疯了么?”姜絮在心里反问,想起叶淮生借着自己的名头做的事,“可我怎么觉得他并没有疯。”


    甚至比以前更清醒。


    圣上密旨,许他参加春蒐,已有让他东山再起之意,而他通敌叛国之罪尚未明朗,诬陷他之人见此定会抓紧将他的罪名坐实,他想要翻身就更难了。


    如果此时,借着亡妻的名头发疯,让圣上一番打压,反倒可让对方轻敌。


    说来说去,她也不过是他权衡利弊的一颗棋子罢了。


    想起被阿策丢进火海的那一瞬,姜絮的心脏骤然缩紧,仿佛被钝器闷沉一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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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有她死,才能完成他借着亡妻发疯的假戏。


    姜絮再次确认,他的确是想让她死。


    “镇北侯这般为你发疯。”太子探究地打量着姜絮,说道:


    “你似乎并不在意。”


    “我与镇北侯早无瓜葛,太子既然知晓此事,何故拿此事捉弄我?”姜絮问道。


    太子轻笑一声,并没有为她冷硬的态度所恼,只是问道:


    “听到我说有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的时候,你有没有那么一瞬,想过会是关于他的消息?”


    姜絮抬眸,对上太子审视的眼神,她心里疑惑,不知为何太子对她和叶淮生的事如此上心。


    难不成叶淮生真的是太子的人?


    可她并没有查到任何叶淮生与太子往来的线索。


    她无从推测,只能含糊地回道:


    “消息可以关于任何人。”


    未等太子继续这个话题,她转而问道:


    “太子连夜至此,应该不只是为了传个消息吧。”


    “你想问什么?”太子一眼看穿她另有所图。


    ”我想知道,关于“她”的消息。”姜絮回道,脸上终于有了些许急切之色。


    太子脸上笑意更深,回道:


    “没有消息。”


    见她满脸失望,他继续说道:


    “若有消息,她自会联系你。”


    “那我……”姜絮一时语塞,没有说下去。


    “继续做你的会元夫人。”太子接过话去说道,故意顿了下,恍然想起什么似的,嘲讽道:


    “不对,很快就是状元夫人了。”


    姜絮:……


    太子的语气听起来过于妒嫉,让姜絮觉得,太子似乎也想做这状元夫人。


    轿帘被掀开,姜絮走下轿辇,抬眼便见周梧依旧立在阶前,眼神直直朝她望来,似从未挪开视线般,他的眼眶被风吹得通红。


    她想快步上前,却又怕身后的太子瞧见了又免不了一番调侃,于是只能缓步朝他走去。


    而周梧,似一刻也等不及般,大步流星地向她走来。


    两人在结香花树前停住脚步,望着彼此多年未见的容颜,似乎都在对方身上看到了少时的模样。


    “当年的事,我可以解释。”周梧说道。


    “不必了。”姜絮淡然回道,“该死的人都死了。”


    说完,姜絮径直从他身旁走过,往正房去了。


    周梧跟在她身后。


    望着她瘦削的身影,他怎么都想不通,当年的她是怎么拉弓射箭,一箭射死姜家主母。


    又是怎样一个人一匹马,疾驰三千里,从兖京奔赴滇州,只为在他的枕下放一卷她亲手抄就的佛经。


    当年他随父流放滇州,虽罪不及子女,他尚可读书做学问,但学堂常有人对他恶语相向。


    加之他又生得模样俊朗,不少女眷都对他暗送秋波,导致爱慕那些女眷之人联起手来欺负他。


    他性子软,常常忍一忍就算了。


    可一到晚上就噩梦连连。


    周父对此没辙,偶然看到他在结香花树下,给枝条打死结,说是这样就可以把噩梦锁在结里,从此不再被噩梦所扰。


    但似乎没用。


    又一年冬去春来。


    周父在结香花树下听见他念叨一个人的名字。


    周父顿时反应过来,解梦的不是花,而是人。


    于是周父每天都修书一封,寄往兖京。


    在成百上千封石沉大海的信件里,有一封落到了佛面手上。


    佛面把它交给姜絮。


    姜絮望着信笺,一眼望出是周父在模仿周梧的笔迹,甚至连口吻也与周梧相似:


    “滇州无事,唯思君矣。”


    周父可能知道,如果是他寄给姜絮,姜絮可能看都不会看一眼,所以才会以周梧的名义寄信,甚至还加了一封自白书。


    “吾愧对令堂,此生难偿,惟待来世再报。若欲知令堂之事详情,可来滇州,吾必据实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