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齐心照常出摊，却看见了一位意外的新食客。


    “齐姑娘，我要一份经典卤。”


    那食客说完就在摊车上放下八文钱。


    齐心抬头看了一眼。


    竟是衢家大郎，衢宁。


    “小郎君来啦！之前说了要请你一碗的，这钱你快收回去。”


    衢宁抿唇：“昨日的便算请过了。”


    齐心愣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他说的是昨日去衢家做的那顿打卤面，想来是一家子都吃过了，她眼睛弯起来：


    “那用的都是你家的食材，哪里能作数？小郎君快收回去吧，不然我不变成不信守承诺之人了？”


    衢宁沉默片刻，听话地又把钱捡了回去。


    “多谢齐姑娘。”他似是思忖了一番，又道，“家里的厨娘我娘已打发出去了，昨日的事儿实在抱歉，你……”


    不等他的话说完，后头排队的食客已等不及：


    “前头的郎君快点吧，我们后头的都饿得前胸贴肚皮了！齐小娘子好看大家都晓得，可你也不能这般借机啊！”


    顿时哄笑声一片。


    衢宁说不下去了，上一旁找了个地方坐下，垂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那后头的食客还不罢休。


    “这小郎君脸皮忒薄，耳根子都红了！”


    “就咱齐妹子这样好的，怕是有几位要打一架才行了！”


    “哈哈哈哈哈哈——！”


    齐心无奈，说这话的都是些常来吃面的叔伯，刚开始听这些还有点不好意思，听多了便也只能任由他们去了，左右不过是两句玩笑，也伤不到她什么。


    寻了空，她将今日带来的泡萝卜罐子交给了衢宁。


    “这是昨日与彭娘子说好了送她的泡萝卜，我一会儿便要收摊了，只好劳烦小郎君带回去。方才那些叔伯说的话你别放心上，他们只是说笑的。”


    “无妨，我没放心上。”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你家打卤面很好吃。”


    齐心一听就乐了：“小郎君爱吃就好！”


    如今她这食摊儿已很稳定了，来的多是熟客，日日就这三个口味他们换着吃，似总吃不腻似的。齐心有时都忍不住自我反省，是不是该再开发开发新口味？


    可就她收了食摊儿准备离开前，隔壁段娘子拽住了她，小心瞧了一眼周围，见没人往这边看，这才凑到她身边小声耳语：


    “妹子，我还是觉得得同你说说，最近你真要注意些了，今日来吃打卤面的食客我瞧着有两个不太对。”


    齐心即将下班的快乐脸一顿：


    “哪里不对？”


    “那俩其中一个瞧着像是当头那家汤饼店的伙计，我之前去他家吃过，因而有些印象，你…总之你多多注意吧。”


    齐心顺着段娘子的目光朝团街那头看了一眼。


    “多谢婶婶提醒，他们既愿意花钱在我摊子上吃便吃，来者是客，不过我最近也会多多注意的。”


    段娘子眼看着祖孙两人推车远走的背影，默默叹了口气。


    这妹子，还是太年轻，哪真有什么来者皆是客的道理。


    …


    收摊回家，齐心先往隔壁许娘子家跑了一趟。


    张秋玉刚推荐许娘子时，齐心还是有些犹豫的，可听说前些日子张秋玉摔在院子里，还是许娘子碰巧路过瞧见搭手帮了忙，她才不至于一摔不醒。自那日之后，许娘子每日下午总会借口上齐家门口瞧上一眼，后来和张秋玉熟了，便也进院子里坐上一会儿。


    齐心听得前半段紧张又心疼，到了终末，对许娘子的印象也从不熟的邻居变成了好人邻居。


    竹签总是要用的，上外头去找，不如就近找一个，便是拿货也更方便。


    “许婶婶，你在家吗？”


    齐心站在许家门口，朝着里头喊上一声。


    许娘子闻声从屋里走了出来，手里还抱着一个竹编篓子，齐心只一眼便打定了主意，这活儿她看定许娘子了。


    “你是……张娘子家的姑娘？”


    “婶婶好，今日贸然过来，是有个事儿想同婶婶商量。”


    许娘子见齐心笑得乖巧，默了默，还是给她开了院门。


    “快进来吧，坐着说。”


    齐心顺着许娘子的指引进了堂屋坐下，眼看那个篓子也被顺手放在了桌上。


    “这是许婶婶的手艺吧？我可以看看吗？”


    许娘子摸不准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可看着实在不像是来找事儿的，便还是依言将竹篓推到了她手边。


    齐心将那篓子举起来仔细欣赏，别看不过是个鱼篓，却也能瞧出制作人的手艺，每一根竹条切得粗细均匀，竹条边上明显是打磨过的，不至于扎手，竹条间的架构间隙都编得匀称，这手艺，这细致的心思，若随便找个外头卖的，可真不一定有许娘子的好。


    “许婶婶的手艺可真好。”齐心毫不吝啬夸奖，“我也不拐弯抹角的了，除了想谢谢婶婶对我阿娘的帮助，我还有笔生意想同婶婶谈。”


    “……与我谈生意？”


    许娘子更摸不着头脑了，懵然看着齐心的嘴一张一合。


    “嗯，想来我阿娘也跟婶婶提过，我现在都在团街摆食摊儿，过两日准备上个新品，现在就只缺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竹签。”


    “这东西外头随意便能买到，你……”


    齐心也不是盲目就决定了许娘子，今日回家前顺便在外头寻了两家卖竹制品的铺子看过，卖的竹签不仅量少，样子也不是她想要的。


    “外头的竹签做得粗糙，且粗细长度不是我想要的，我只要比巴掌稍长的竹签，签身细一些，一头还得削得尖尖的，打磨得光滑些，婶婶若是能做，我便先订上一批，往后还需长期供货，婶婶可愿意？”


    许娘子似是被这消息砸晕了，唇齿微张，好半晌才问：“妹子想要多少？”


    “第一批先要两百根，明日就要。外头铺子我看过，十根竹签两文，两百根便是四十文，这是个费时的活儿，且我要求更高要得也急，我愿给婶婶多加一倍，往后长期供应，给婶婶按十根三文算，如何？”


    许娘子在心头盘算了一番，这竹签做顺手了，一日四百根也是削得出的，那便是一百二十文了，若齐心真能长期收货，那可比她这两三天才能卖出几件的编篓挣钱多了，可若是不能长期收货……


    “这……”


    “婶婶可是觉得少了？”


    “不…不是，竹签这活儿我从前做过，可实在销不出去，这才转来做这编篓，你要这么多竹签用得完吗？”


    齐心脸上笑容自信：


    “婶婶放心，往后只怕一日两百根都要不够呢！”


    “我……”


    齐心看出她的担忧：“我知婶婶是怕这生意不能长久，反倒耽误了现在的手艺出货。那咱们就先试上几日如何？若是不成，也可及时收手，这第一批的八十文，我今日便可先结给您。之后的合作若是能定下，我再同婶婶签契书，这样于双方都是保障。”


    许娘子见她极有底气，且说话条理很是清晰，就连往后的保障都考虑到，分明是个想得定的……


    一咬牙：“好，那我明日先供妹子你两百根竹签。不过一会儿你怕是要再留一会儿，先给我定下一根的式样，之后的我便知道了。”


    齐心高高兴兴地从钱袋子里数出八十文钱交给许娘子，再冲着她伸出了右手。


    许娘子自是不懂她的意思，可很快，她放在桌上的右手就被齐心一把抓住，互相捏着虎口握了握。


    “合作愉快！”


    ——


    有了许娘子的竹签，齐心准备多日的炸串终于抬上了食摊儿。


    等打卤面全都卖空，齐心火速拾掇了一番，架起油锅，用大竹盘摆上穿了串儿的新鲜菜品，每个区域的菜品都标注了不同的价格，秘制酱料就板板正正地摆在油锅旁，还有一盆提前调好的糊。


    那打卤面的菜单子她已经撤了下来。


    这些日子她已然发现，许多食客其实并不识字，这炸串食材一目了然，价格也按顺序摆好，只需说一嘴就是。


    “哟，齐妹子，你这是又要卖上菜了？不过怎都切好了？”


    还在小摊桌上吃饭的最后一批打卤面食客，瞅着她的动静，忍不住好奇。


    “不是卖菜，今日开始我便还要卖这炸串！”


    “炸串？这名字倒是一听便知是什么意思了，就是不知吃着是什么味道。”


    齐心笑而不语，等锅里的油烧得热了，当着凑热闹的众食客的面，往酱料上浇上两大勺，一边浇一边用筷子不停地搅拌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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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滋啦，滋啦——”的声音从酱料盆里炸响，混合着众人从未闻过的异香瞬间绽放而出。


    “这…这是什么？”


    “好香啊！”


    “这东西红彤彤的，好像从未见过呢！”


    “齐小娘子，你这又做的什么新鲜玩意儿？”


    齐心手上的动作终于停下，烫过的秘制辣椒酱料已然全好了，她一边笑着与人解释，一边从蔬菜串儿堆里挑了几串，两串韭菜两串藕片，那藕片在糊碗里滚上一圈，立马扔进油锅，韭菜则是齐心捏着签儿，先将韭菜头炸透再整根扔下，这样既能保证菜根熟了，菜叶也不会完全失了水分糊掉。


    只要时间把握得好，韭菜也还能保持脆嫩的口感。


    这时机，已经在齐心这些日子的反复试验中总结了经验，今日端出来的几样菜品，都是她试熟了的。


    锅里噼里啪啦着，好不热闹。


    “这是我这炸串的秘制酱料，炸过的肉和菜裹上这满满的酱料，保管你们吃了一串还想再来一串。”


    说完将锅里两串炸得正好的韭菜和藕片捡出来，就着酱料盆，刷上两层辣酱，把菜都从竹签上脱出，盛在垫了油纸的陶盘里，再抽上几根全新的竹签放在盘边，把炸串递到众人面前。


    “平日爱吃姜辛味儿的，务必尝尝这个。”


    免费的试吃，谁人能不心动，更别说眼看着从厚厚的油锅里捞出来的菜，光是这上头的油花就足够吸引人了，平日他们哪里舍得用这样多的油来做吃食？


    摊前几位食客纷纷伸了手，一人串了一口尝得新奇。


    “嘶——好痛！”


    “这韭菜怎么还会咬人？”


    “别说，这味道跟姜辛味儿很像，却又不太一样，这可比姜好吃多了！”


    “这…这东西怎么卖！”


    几人都只分得了一口，有那受不了辣味儿的呼哧呼哧地往舌头上扇风，也有那品出这东西好吃的眼睛都照出两条光来。


    “今日炸串准备了韭菜、黄花菜、紫茄、藕、豆腐、淀粉肠、鸡胗和猪肉排。”


    齐心满意地看着众人来了兴趣，指着摊位上的菜品逐一介绍着：“素菜都是一文一串，淀粉肠和鸡胗两文一串，这肉排费时费力所以贵些，三文一串。”


    有人惊叹：“这么便宜！”


    也有人勾着手指头算了笔帐：“这素菜自取买也不过三五文一斤，可这一串便要一文，一斤都不知能做多少串儿了……”


    旁边有人推他：“那能拿来比较吗，也不看看这用了多少油多少料？一看你就不识货。”


    还有人已经掏出钱袋子在点自己能吃几串。


    齐心都看在眼里听在耳中。


    “各位叔伯郎君都是常在我这儿吃打卤面的，也知道我性格，今日这炸串的口味，我敢保证，不仅是原武县，便是整个郑州都吃不着。”


    在这里，辣椒这一剂不曾现身的调味，别说是郑州了，便是去了汴京，她也保管他们吃不着。


    且光是油这一用量，便去了成本的大半，再要淘洗制作穿串儿，中间费时费力，齐心对自己的定价实在问心无愧。


    更何况买卖本就是你情我愿的事儿，若是嫌贵不买便是，她也绝不会贬低强求。


    “小娘子，每个菜都各给我来上五串。”


    角落里一道弱弱的女声在短暂的沉默间隙响起。


    众人齐齐回头，齐心也循声看去。


    看衣着打扮像是哪家的女使出来采买了，臂弯还挽着一个竹篮，里头盛了不少东西。


    方才计较这定价的人这会儿脸色有些戚戚，人一来便要了几十串，自己却还在纠结一串一两文的价钱。


    人比人，气死人。


    那人掉头便走。


    齐心按着那女使的要求拣了一大盘，分批往油锅里下炸串儿：


    “这里一共是六十文。因着炸串是今日新上的，前十位我都给打八折，您只需给我四十八文就是，多谢姑娘惠顾。”


    女使借着众人默默给她让出的路，悠悠走到食摊儿前：


    “摊主这儿可是还有泡萝卜卖？麻烦给我来上一大罐，我家主子也爱吃酸。”


    正照顾着油锅里炸串熟度的齐心，闻言抬起头，仔细地看了一眼女使的模样。


    这张脸，那日去衢家似乎也没见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