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苗面瘫着脸,但眼睛弯了弯:“还能怎么办?接着呗。”


    贺钦川在旁边补充:“反正咱们这儿奇葩已经够多了,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


    军军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那要是来的不是奇葩呢?”


    王小苗看了他一眼:“那更好。”


    军军想了想,又问:“那要是来的比煤叔还抠呢?”


    王小苗沉默了两秒,然后说:“那就让他跟小气气住一块儿,两人比赛抠。”


    今天晚上野菜开会。


    野菜炒鸡蛋,野菜肉汤,凉拌野菜。


    丁旭回味:“野菜味道真不错,为什么家属院的人不挖野菜。”


    王小苗叹气:“白菜土豆萝卜一锅炖,可以不用油,味道也不错,但是野菜要油才好吃,否则又苦又涩,难以下咽。家属院的人宁可吃白菜萝卜,也不愿吃野菜。我们挖野菜,一大半是为了守边防的亲人。”


    他问王小苗:“明天还挖吗?”


    王小苗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军军收拾完碗筷,坐到炕边,忽然开口:“旭叔,下个月去边防,东西准备好了吗?”


    丁旭愣了一下:“东西?什么东西?”


    王小苗看着他,面瘫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棉衣,棉裤,棉鞋,手套,帽子,护膝,鞋垫。”


    丁旭眨眨眼:“部队不发吗?”


    王小苗沉默了两秒,贺钦川在旁边笑出声:“部队发是发,但你确定要穿部队发的?”


    丁旭想了想,忽然有点心虚。


    军军蹲在门口,头也不回地说:“八叔说过,部队发的棉衣,管够,但不一定管暖。想暖和,得自己备。”


    丁旭看向王小苗,王小苗已经站起来,打开柜子,拿出几十多块兔皮,放在炕上。


    包袱打开,里面是一沓沓的兔皮——白的、灰的、黄的,毛茸茸的,堆成一座小山。


    丁旭的眼睛瞪圆了:“这、这么多?”


    王小苗没说话,从包袱里抽出几张兔皮,抖了抖,铺在炕上。


    军军凑过来,伸手摸了摸:“姑姑,上次的兔毛不是一人一套衣服,怎么还有?”


    王小苗点头:“嗯。本来想留着做别的,现在给旭哥做。”


    丁旭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想说他去是夏天,不用给他……


    王小苗拿起剪刀,比划了一下,开始剪。


    咔嚓,咔嚓。


    兔皮在她手里翻飞,一块块变成鞋垫的形状。


    剪完鞋垫,她又开始剪护膝。护膝要比鞋垫大,要能包住整个膝盖,还要留出系带的位置。


    咔嚓,咔嚓。


    屋里只有剪刀的声音。


    丁旭坐在旁边,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王小苗继续剪。


    剪完护膝,她开始剪马甲。马甲最难,要量尺寸,要剪出领口、袖窿,还要留出扣眼的位置。


    她让丁旭站起来,拿尺子量了量他的肩宽、胸围、腰围。


    丁旭站得笔直,大气不敢出,量完了,王小苗又开始剪。


    一张张兔皮在她手里变成一片片马甲的部件。


    王小苗把手里的剪刀放下,拿起针线,开始缝。


    缝了半个时辰,一只鞋垫缝好了。


    王小苗递给丁旭:“试试。”


    丁旭接过来,塞进鞋里,踩了踩,软的,暖的,厚厚的,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王小苗没看他,继续缝下一只,缝完鞋垫,缝护膝,缝完护膝,缝马甲。


    缝马甲的时候,丁旭坐在旁边,看着她一针一线,把那些兔皮拼成一件衣服。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看着。


    王小苗继续说:“旭哥,你的条件太好了,你在和别的兵相处,不要太傲气,更不可以失去傲气。”


    丁旭:“啥意思??”


    王漫从角落里站起来,直勾勾看着丁旭。


    丁旭被他叹得心里发毛:“漫、漫哥?”


    王漫面无表情地说:“恭喜你,丁旭同志。根据我的数据统计,你在新兵连的稀有度评级为——特特特特特特别级。”


    他顿了顿,补充道:“就是你有的别人肯定没有,别人有的,你可能不有,但你一封信过去,马上就有。”


    丁旭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王漫:“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丁旭摇头。


    他又指了指丁旭那张表:“你是稀有动物中的稀有动物。属于那种放动物园里要单独围一圈、门票要加钱的。”


    军军蹲在门口,“噗”地笑出声,丁旭瞪了他一眼。


    王漫继续说:“你的起点,比新兵连99%的人都高。你会的,他们不会。你见过的,他们没见过的。你吃过的,他们没吃过。你穿的,他们可能这辈子都没见过。”


    丁旭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呢子大衣,忽然觉得有点烫。


    “所以你有两个选择。”他说。


    丁旭竖起耳朵。


    王漫伸出一根手指,“你昂着头进去,让他们看看什么叫高干子弟。然后你会收获:嫉妒、孤立、排挤、冷板凳,以及这人不行的口碑。数据统计,这类新兵的三个月后满意度评分,平均只有23分。”


    丁旭的嘴角抽了抽。


    王漫伸出第二根手指,“你低着头进去,假装自己什么都不会。但你装不了多久,因为你会的东西会自己冒出来。等你冒出来的时候,你已经帮过他们了,他们已经把你当自己人了。这类新兵的三个月后满意度评分,平均92分。”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而且他们会觉得,这人真牛,但牛得不讨厌。”


    军军蹲在门口,小声说:“漫叔,你这话说的,好像你有经验似的。”


    王漫看了他一眼:“我没有经验。但我有数据。”


    他冷静说:“这是历年来新兵连‘高干子弟表现与满意度相关性分析’。样本量:347人。结论:傲气的,卒;不卑不亢的,活。”


    丁旭听到“卒”字,眼皮跳了跳。


    王漫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动作,像是在拍一个即将上刑场的烈士。


    他说:“所以,丁旭同志,请你记住,你不是普通兵,但你要让他们觉得你是。等他们发现你不是的时候,你已经来不及被讨厌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这叫做先发制人的低调。数据上叫初始期望值管理策略。民间俗称——装。”


    丁旭:“……”


    军军笑得直拍大腿,王小苗低着头缝马甲,肩膀一抖一抖的。


    贺钦川在旁边小声说:“漫哥,你这说话方式,真的会气死人。”


    王漫看了他一眼,认真地说:“不会。数据表明,我说完这些话之后,对方的实际行动效率平均提升47%。气死人的概率,只有3.2%。”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而且那3.2%的人,本来就有基础病。”


    丁旭终于忍不住了:“漫哥!你这是安慰我还是咒我?!”


    王漫看着他,难得地露出一丝真诚的表情,如果那也能叫真诚的话:“安慰,以数据为准的安慰。”


    丁旭:“……”


    王小苗终于抬起头,看了王漫一眼,王漫面无表情地回看她。


    两人对视了两秒。


    王小苗低下头,继续缝马甲,轻声说了一句:“漫哥,你保持你自己。”努力气死他人。


    王漫认真地点点头:“我爹也说过让我保持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