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章 前路惊涛骇浪,身后万丈悬崖
作品:《十二岁金科状元,权倾朝野!》 分宾主落座,自有亲卫奉上新沏的顶谷大方。
茶是温州本地的名产,汤色嫩绿,清香持久,热气氤氲而上。
陆明渊亲自为李正德斟满茶,动作行云流水。
他用的,是官窑新出的白瓷玉兰杯,杯壁薄如蝉翼,映着碧绿的茶汤,宛如一汪微缩的春水。
“老先生,请用茶。”
“好,好茶!”李正德端起茶盏,轻呷一口。
只觉一股清冽的香气直冲天灵,满口生津,不由得再次赞叹道。
“明渊年纪虽轻,这待客之道,却已是炉火纯青。老夫在你这个年纪,还在跟先生斗气,爬树掏鸟窝呢!”
他爽朗地笑着,目光在陆明渊和自己那安静得如同画中人的孙女之间来回扫视。
那眼神里的满意,几乎要溢出来。
陆明渊只是微笑,并不接话。
他知道,真正的戏肉,还未开场。
果然,李正德放下茶盏,捋了捋颌下长须,笑呵呵地说道。
“明渊啊,老夫知道你公务繁忙,这镇海司初立,千头万绪,桩桩件件都等着你来拿主意。”
“我们这些老家伙,就不在这儿给你添乱了。”
他话锋一转,看向李温婉,眼神里满是慈爱与促狭。
“说起来,温婉这丫头,自打在京中听说了你的事迹,可是仰慕得紧啊。”
“尤其是你那篇《漕海一体策》,她翻来覆去读了不下数十遍,还专门写了数千字的注解,连老夫看了,都自愧不如。”
“今日得见,也算是了了她一桩心愿。”
“老夫就不在这里碍眼,耽误你们年轻人的功夫了。”
“你们聊,聊你们年轻人自己的话题就好!”
说完,这位千年世家的族长,干脆利落地一甩袍袖,背着手,大步流星地便朝着厅外走去。
一边走还一边高声嚷嚷着:“老夫去看看这温州府的港口,看看明渊治下的新气象!”
转眼间,诺大的正厅之内,便只剩下了陆明渊与李温婉二人。
风吹动了檐下的铜铃,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叮当声。
也吹动了李温婉脸上的面纱,让那张神秘的面容,若隐若现。
厅内的气氛,在一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李温婉缓缓从座位上起身,走到厅中,对着陆明渊,敛衽而拜,行了一个标准的万福之礼。
“小女子李温婉,见过冠文伯。”
她的声音,如同她的眼睛一般,清澈、冷静,又带着一丝江南女子特有的温软。
像是山涧里流淌的清泉,叮咚作响,洗涤人心。
“李姑娘不必多礼。”
陆明渊放下茶盏,虚扶了一下,示意她坐下说话。
李温婉却没有立刻坐下,而是抬起头,那双隔着面纱的清亮眼眸,再次直视着陆明渊,坦然而真诚。
“方才祖父所言,虽有夸大之处,却也并非全是虚言。”
“小女子确实对冠文伯仰慕已久,今日得见,方知‘冠文’二字,名不虚传。”
“冠文伯之风采,确如天人。”
这番话,由一个女子当着男子的面说出,本该是极为大胆甚至有些失礼的。
但从她口中说出,却听不出丝毫的轻浮与谄媚,只有一种发自内心的,对才华的欣赏与认可。
陆明渊心中微动,面上却依旧平静:“李姑娘过誉了。”
“不。”李温婉轻轻摇头,打断了他的谦辞,她的语气变得更加认真,也更加直接。
“小女子斗胆,想请教冠文伯一个问题。”
“请讲。”
“那份震动朝野的《漕海一体策》,究竟是如何构思出来的?”
“还请冠文伯莫要再用林大人来推辞。”
她顿了顿,抛出了一个让陆明渊始料未及的重磅消息。
“在来温州之前,小女子曾与恩师……也与林大人,在苏州有过一次长谈。”
“林大人已经告知于我,那份策论,从根基到枝干,皆出自冠文伯一人之手。”
“”他老人家,所做的,不过是斧正了几个字句,提了一些完善的细节罢了。”
话音落下,满室俱静。
只有海风依旧,铜铃依旧。
陆明渊执着茶盏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刹那。
恩师……把自己卖了?
卖得如此干脆,如此彻底。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恩师林瀚文那张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只余下一片了然与哭笑不得。
恩师啊恩师,您这是有多看好这位李姑娘,竟连这点遮掩都懒得做了吗?
林瀚文此举,看似是“出卖”,实则是一种更高明的“引荐”。
他这是在用一种不容置疑的方式,向自己传递一个明确的信号。
你眼前的这个女子,李温婉,并非寻常的世家闺秀。
她有资格,也有能力,成为你的盟友,你的知己,而不是一个仅仅需要你庇护的附庸。
你们之间,不必有那些虚伪的客套与试探。
开诚布公,便是对她最大的尊重。
他望向那道卑不亢的身影,目光中,第一次带上了一种真正的,纯粹的好奇。
能让林瀚文那般眼高于顶、城府深沉的人物。
给予如此评价,甚至不惜亲自为她铺路的女子,究竟,有几分斤两?
他忽然觉得,这场由政治利益撮合的婚约,似乎变得有趣了起来。
“原来如此。”
陆明渊缓缓放下茶盏,发出一声清脆的微响。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淡淡一笑,仿佛默认了李温婉的说法。
他看着她,声音变得比方才低沉了几分,也多了几分郑重。
“既然李姑娘对那份策论感兴趣,想必对这镇海司的未来,也有些自己的看法吧?”
李温婉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的下文。
陆明渊站起身,缓步走到那副巨大的《万里海疆图》前。
他的手指,轻轻划过图上那蜿蜒曲折的海岸线,从北方的辽东,一直滑到南方的琼州。
“陛下与朝廷,给了我镇海司的章程,给了我四品官身,也给了我调动资源的权力。”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正厅中回响,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沧桑与厚重。
“章程上,写明了镇海司的四大清吏司:漕运、海贸、港务、舟师。”也
“写明了经历、稽核、司狱、仓廪四大监督衙门。看似权责分明,环环相扣,是一个完美的架构。”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直视着李温婉。
“但李姑娘可知,这世上,最完美的架构,也敌不过最复杂的人心。”
“镇海司,设在温州,根基却在整个浙江,甚至整个东南。”
“而这里,盘踞着多少与海贸利益纠葛不清的世家大族?”
“又有多少官吏,早已被那些见不得光的银子,喂饱了肚子,养大了胆子?”
“漕运司要从他们手中夺走经营了百年的漕粮运输之利。”
“海贸司要规范他们的出海贸易,征收他们从未缴过的关税。”
“港务司要接管他们视为私产的码头与仓库;舟师司的战船,更是悬在他们头顶的一把利剑。”
“这无异于虎口夺食,与整个东南的旧有势力为敌。”
陆明渊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敲击在人的心上。
“章程是死的,人是活的。朝廷的圣旨,到了这千里之外的温州,效力能剩下几成?”
“我陆明渊一个十二岁的少年,纵有状元之名,冠文伯之爵,又能有多少威慑?”
“我手下,如今不过是一些从京中带来的书生,和临时抽调的兵士。”
“面对的,却是一张经营了数十年,盘根错节,深入骨髓的大网。”
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整个大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这些话,是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起过的心腹之言。
这里面,有他对局势最清醒的认知,也有他所面临的最严峻的挑战。
这不是考校,而是真正的请教。
他看着那双在面纱后依旧明亮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出了那个石破天惊的问题。
“我欲以镇海司为刀,斩断这张大网。但刀未出鞘,便已四面受敌。前路是惊涛骇浪,身后是万丈悬崖。”
“不知李姑娘……对此危局,有何高见?”
话音落定,海风穿堂而过,吹得墙上的《万里海疆图》猎猎作响。
陆明渊静静地站着,等待着她的回答。
他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将决定他未来对待这位未婚妻的态度。
也决定着,陇西李氏这场豪赌,究竟是会赢得盆满钵满,还是……血本无归。
面纱之下,李温婉那双清澈如秋水的眼眸里,终于泛起了一丝波澜。
那不是惊慌,不是畏惧,而是一种棋逢对手的,难以抑制的……兴奋与光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