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渊接过卷宗，一目十行地翻阅起来。


    裴文忠在一旁，用沉静的语调加以解说。


    “镇海司今年的出海份额，总计六百万两白银。依大人的意思，分作三批，走两条不同的航线。”


    “第一批，份额两百万两。目标是南洋诸国。”


    裴文忠伸手，在悬挂于墙壁的巨大海图上，用手指划出了一条绵长的弧线。


    “自温州港出发，一路南下，过占城，至真蜡，经暹罗，最终抵达渤泥国。”


    “沿途贸易丝绸、瓷器、茶叶等我大乾特产，换取香料、珍宝、良木。”


    “此条航线，我镇海司已派人走过，极为成熟。”


    “往返一次，约需六个月，预估收益，当在六百万两白银之上，利可三倍。”


    陆明渊的手指在卷宗上轻轻敲击着，目光却深邃如海。


    三倍的利润，足以让任何人疯狂。


    “这一批两百万两的份额，属下按照您的意思，尽数分给了温州府本地的世家大族，以及……宁波沈家与温州陈家。”


    温州本地世家，是新近归附的力量，需要用足够的利益来安抚与捆绑。


    而沈家与陈家，则是在他最微末之时便鼎力支持的盟友，如今他大权在握，自然要涌泉相报。


    这是一场毫不掩饰的利益分配，也是一次对自己阵营的巩固与犒赏。


    这同样也是嘉靖默许的事情！


    陆明渊对此没有任何异议，只是淡淡地问道：“第二批和第三批呢？”


    “第二批与第三批，份额同样是各两百万两，但走的是另一条航线。”


    裴文忠的手指在海图上移动，从温州港出发，一路向东。


    “出海之后，一路向东，途经大员岛北端，借助那股终年不息的黑水大潮，航向会自然转向东北。”


    “不需一月，便可直抵琉球国。”


    “琉球国虽小，却是我大乾与东瀛诸岛贸易的中转之地。”


    “此地贸易，获利更大。来回不过四个月光景，一趟的利润，保守估计在五百万两。”


    “若是时运好，遇到紧俏货物，七百万两亦有可能。”


    这条航线，才是真正的黄金航线。时间更短，利润更高。


    陆明渊的眼神中闪过一丝赞许，这才是他真正想要开辟的财源。


    “遵照大人的吩咐，”


    “这两批总计四百万两的份额，其中一百万两，留给我镇海司内部，用以犒赏有功将士，并充作公仓储备。”


    “另外三百万两，则面向所有外地商行，进行公开划分。”


    “划分的方式，也已定下。不按资历，不按背景，所有符合资质的商行，皆可报名。”


    “最终，以抽签之法，决定份额归属。整个过程，由稽核司与司狱司共同监督，务求公平公正，无一偏袒。”


    陆明渊的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这才是他的目的。


    南洋航线，是给盟友的“存量”，是安抚人心的旧秩序。


    而这条东洋航线，则是他要创造的“增量”，是打破旧有海贸格局，建立新秩序的利刃！


    用抽签的方式，将最终的解释权与裁定权，牢牢地握在了镇海司，握在了他陆明渊的手中。


    它向全天下的商人释放了一个信号。


    想要跟着镇海司发财，不必再去巴结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大族，只要你遵守我的规矩，你就有机会。


    如此一来，天下财源，才会滚滚而来，尽入温州。


    “很好。”


    陆明渊提起笔，不再有任何犹豫，在卷宗的末尾，写下了一个“准”字。


    而后，他拿起桌案上那枚沉甸甸的，由黄铜铸造，上刻“镇海使印”四个篆字的官印。


    蘸足了鲜红的印泥，重重地盖了下去。


    咚！


    一声闷响，仿佛定鼎之音。


    那鲜红的印记，烙印在白纸黑字之上，也烙印在了这东南海疆的未来之上。


    “去办吧。”陆明渊将卷宗递还给裴文忠。


    “是，大人。”裴文忠躬身接过，小心翼翼地将卷宗收入怀中，而后悄然退下。


    公房内，又恢复了安静。


    陆明渊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外面是喧嚣的港口，是往来的船只，是充满生机与活力的市井。


    他知道，当这份盖着他官印的文书下发之后，整个大乾的商界，都将为之震动。


    无数的财富，将随着那两条航线，汇聚于此。


    镇海司，将不再仅仅是一支军队，更将成为一个掌控着大乾经济命脉的庞然大物。


    而他，陆明渊，就是这一切的掌控者。


    就在他心潮起伏，思绪万千之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打断了他的沉思。


    一名亲卫快步走进，单膝跪地，声音中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激动与紧张。


    “启禀大人！”


    “府衙外……府衙外有贵客到访！”


    陆明渊缓缓转身，神情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平静：“何人？”


    那亲卫咽了口唾沫，似乎是在平复自己的心绪，而后一字一顿，用尽了全身力气般地高声禀报道：


    “陇西李氏族长，携其嫡长女……李温婉姑娘，已至府前！”


    “求见大人！”


    话音落下，公房之内，刹那间落针可闻。


    陆明渊的瞳孔，在听到“李温婉”三个字时，骤然收缩了一下。


    他在恩师的书房中，通过一纸画卷，一场谈话，定下了自己未来的妻子。


    他以为，这件事会按照官场与世家的规矩，通过纳采、问名等一系列繁琐而漫长的流程。


    在数月甚至一年之后，才会有真正的接触。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对方，竟然来得这么快，这么直接！


    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直接来到了他的府衙门前！


    那个画卷中的女子，那个老师口中的“女诸葛”，就这么毫无征兆地，跨越了千里江山，来到了他的面前。


    一瞬间，即便是以陆明渊的沉稳心性，心中也不免荡起了一丝波澜。


    那是一种混杂着惊讶、好奇，以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的复杂情绪。


    他静静地站在窗前，沉默了片刻。


    窗外的海风吹拂着他鸦青色的官袍，猎猎作响。


    而后，他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尽数压下，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开中门。”


    “传令下去，备最高礼仪。”


    “本官，亲自相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