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错位的情愫

作品:《金丝雀的荆棘

    顾氏集团顶层,那间象征着权力巅峰的总裁办公室内,低沉的气压如同实质般持续蔓延、凝固,几乎让人喘不过气。顾夜宸刚刚结束了一场冗长而紧绷、如同没有硝烟战争般的紧急视频会议。他以一贯的强硬铁腕和不容置疑的决断,暂时压制住了内部元老和董事们借题发挥的质疑与蠢蠢欲动的骚动,将可能燃起的火苗强行摁熄。


    然而,强行透支精神与体力带来的反噬,让他眉宇间凝聚的疲惫与挥之不去的阴郁之色,愈发深重,如同化不开的浓墨。助理高岩早些时候送进来的、那杯原本滚烫香浓的咖啡,早已在桌角冷透,表面凝结了一层黯淡的油脂,他自始至终,一口未动。


    他的手机屏幕暗着,安静地躺在办公桌一角,像一块冰冷的黑色鹅卵石。没有震动,没有亮起,没有任何来自那个早已刻入骨髓的特定号码的讯息。虽然,码头分别时,她那个无声的、代表“安全”的微小信号,如同冰原上的一簇微弱火种,让他濒临崩溃的心绪获得了一丝短暂的、赖以支撑的安抚。但,那毕竟是云家!是那个连他都觉得深不可测、盘根错节的云家深宅!她孤身一人,手无寸铁,带着伤,身处那龙潭虎穴之中……每一分每一秒的杳无音信,都像是在他焦灼的心火上,不断浇淋着滚油。


    “笃、笃、笃……”


    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坚硬的花梨木桌面上敲击着,发出规律却沉闷的声响,在这死寂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泄露着主人内心那几乎无法按捺的、如同困兽般的焦灼与无力感。他不能再这样等下去,绝不能只是被动地等待来自云家的“通知”或是她可能永远无法送出的“信号”。他必须做点什么,必须主动出击,哪怕只是撬开一丝缝隙!


    就在这时,桌面上的内线电话突然尖锐地响了起来,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顾夜宸动作微顿,指尖停在半空,随即按下接听键,高岩刻意压低的声音传来:“顾总,苏柔小姐和……苏婉儿小姐来了,就在外面,说……特意给您炖了滋补的汤品送来。”


    顾夜宸的眉头瞬间狠狠拧紧,形成一个冷硬的川字。苏宏业……动作倒是快得令人作呕。这迫不及待送上门的“关怀”,背后藏着怎样的算计,他心知肚明。


    “让她们进来。”他声音冷淡得不带一丝波澜,如同在吩咐一件与己无关的公事。


    办公室厚重的实木门被无声地推开。苏柔率先走了进来,她今天穿着一身质地精良、剪裁合体的米白色香奈儿套装,脸上妆容精致,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混合着担忧与温柔的浅笑,仿佛一朵在清晨微风中摇曳的、无害的白莲。而在她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一个看起来更年轻几岁、约莫十八九岁的女孩。那女孩穿着一身嫩粉色的蕾丝边连衣裙,长发烫成了时髦的微卷,披散在肩头,一张小脸精心修饰过,眼睛又大又亮,扑闪间刻意流露出一种不谙世事的娇憨与纯真感。她手里正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造型精美的保温壶,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夜宸哥哥,”苏柔的声音柔媚得几乎能滴出水来,带着甜腻的关切,“你脸色好差,眼神也很疲惫,昨晚肯定没休息好吧?我和婉儿妹妹在家里实在放心不下,就亲自守着,炖了点老参鸡汤给你送来,最是补气血了。”她说着,示意身后的女孩。


    苏婉儿立刻上前一小步,动作轻柔地将那个保温壶放在办公桌的空处,然后抬起那张精心修饰过的脸蛋,脸颊适时地泛起一丝恰到好处的羞涩红晕,声音又软又糯,带着刻意的讨好:“顾总,姐姐为了炖这个汤,忙活了一早上呢,火候都盯着,生怕不好。您……您趁热喝一点吧,对身体好的。”她那双刻意睁大的、水汪汪的眼睛,怯生生地、一眨不眨地望着顾夜宸那张冷峻的脸,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近乎幼稚的崇拜与浓浓的关切。


    顾夜宸心中瞬间涌起一阵强烈的不耐与烦厌。这种刻意营造出来的、如同塑料花般虚假的纯真和廉价的关系,在他锐利如鹰隼的目光下,显得拙劣无比,令人作呕。他的目光甚至没有在苏婉儿那张娇俏的脸上多停留一秒,仿佛她只是一团无关紧要的空气。他只将视线落在苏柔身上,语气淡漠得像是在打发一个不相干的下属:“有心了。东西放着吧,我还有很多紧急公务需要处理。”直白而冰冷的逐客令,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这毫不掩饰的冷淡,让苏柔脸上那完美无瑕的温柔笑容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一丝阴鸷极快地从她眼底掠过。然而,一旁的苏婉儿却仿佛完全没有听出话中的拒绝之意,或者说,她选择了故意忽略。她忽然轻轻“呀”了一声,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目光落在顾夜宸随意搭在桌边的手背上——那里有一道不甚明显、却依旧能看到的细微划痕,是之前在码头混乱中被飞溅的碎石或金属碎片所伤。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顾总,您手受伤了?”她立刻惊呼,声音里充满了夸张的心疼,随即竟像是未经思考般,自然而然地从随身携带的一个缀满可爱卡通图案的小手包里,翻出一个同样印着卡通形象的创可贴,伸出手就想要去碰触顾夜宸的手背,“我帮您贴上吧,伤口虽然小,但感染了就不好了……”


    顾夜宸在她手指即将触碰到自己皮肤的瞬间,猛地将手缩回,动作快得带起一阵微风。他抬眸,眼神瞬间变得冷冽如数九寒天的冰棱,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与警告,直直射向苏婉儿:“不必。离我远点。”


    苏婉儿被他这骤然释放的、如同实质般的冷意与杀气吓得浑身一哆嗦,刚刚还泛着红晕的小脸瞬间血色尽褪,变得苍白。她眼眶说红就红,里面迅速蓄满了晶莹的泪水,要掉不掉,万分委屈地看向一旁的苏柔,嘴唇微微颤抖,像一只受了天大惊吓、急需庇护的小白兔。


    苏柔在心中暗骂了一句“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面上却连忙堆起笑容打圆场,上前一步,轻轻揽住苏婉儿的肩膀,柔声道:“夜宸哥哥,婉儿年纪小,不懂事,她也是太关心你了,一片好心。你别这么凶,看把她吓的。”


    她巧妙地借着安抚苏婉儿的动作,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顾夜宸桌上那些尚未完全整理好、依旧显得有些凌乱的文件,尤其是几份边缘露出了“码头”、“异常”、“调查”等字样的纸张,语气带着试探性的关切,自然地转移了话题:“你……你还在为昨天码头那边的事,还有……那位被带走的沈小姐的事情烦心吗?”


    她微微蹙起秀眉,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云家势大,背景又深,他们这么突然、这么强硬地带走沈小姐,连个说法都没有,会不会……对顾家有什么不利的企图啊?我听说云家的家主云峥,是个心思极其深沉、手段莫测的人。那位沈小姐……又来历不明的,突然出现在你身边,现在又和云家扯上关系,这背后……会不会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隐情,或者……是针对顾家的什么阴谋啊?”


    她的话语,字字句句听起来都是在为顾夜宸、为顾家担忧,实则每一个音节都在不动声色地暗示着沈心与云家牵扯过深、背景可疑、甚至可能包藏祸心,意图对顾家不利。


    顾夜宸猛地抬眸,那冰冷锐利得如同手术刀般的目光,如同实质般骤然落在苏柔那张故作担忧的脸上,强大的压迫感让她后面尚未完全吐出的、更加露骨的挑拨话语,生生噎在了喉咙里,呼吸都为之一窒。


    “顾家的事,该如何处理,我自有分寸。”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冻结空气的寒意,每一个字都像是冰珠子砸在地上,“不劳你费心揣测。汤已经送到了,你们可以回去了。”最后的逐客令,已经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属于上位者的威严。


    苏柔的脸色彻底白了白,精心维持的得体笑容几乎快要碎裂。她勉强扯了扯嘴角,伸手用力拉了拉还在低声抽噎、试图引起怜惜的苏婉儿,声音干涩地道:“那……夜宸哥哥你注意身体,别太劳累了。我们……我们晚点再来看你。”说完,几乎是半强迫地,拉着一步三回头、满脸不甘的苏婉儿,匆匆离开了这间让她倍感压抑和难堪的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再次合上,重归死寂。顾夜宸烦躁地一把扯松了颈间那条束缚着他的领带,仿佛这样才能喘过气来。苏宏业打的什么龌龊算盘,他看得一清二楚,无非是想利用女人来牵制、麻痹他,甚至窃取情报。


    但他此刻心中更深的忧虑,却并非来自苏家这拙劣的伎俩。他担心的是,云峥那个比狐狸还要狡猾、比毒蛇还要阴冷的老狐狸,在囚禁她的同时,会不会也用类似的话术,更加高明、更加险恶地去离间、恐吓、甚至是洗脑身陷囹圄、孤立无援的她?利用她过往的伤痛和对顾家(至少是部分顾家人)的恨意,去扭曲她的认知?


    他猛地抓起桌上的手机,冰冷的屏幕漆黑一片,映照出他自己那张写满了焦虑、疲惫,却依旧线条冷硬的倒影。他必须让她知道!无论云峥说什么,无论外界如何传言,他信她!从认出她是林晚的那一刻起,或者说,从更早的时候,他内心深处那个从未熄灭的怀疑得到证实的瞬间,他对她的信任,就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动摇!他必须找到方法,将这份信念,传递到她的身边。


    云家,汀兰水榭。


    林晚独自坐在临窗的软榻上,窗外是精心打理却毫无生气的庭院景致。面前的小几上,摊开着云峥早些时候派人送来的、一些关于林家过往旧事和部分产业记录的卷宗副本,纸张泛黄,字迹模糊,带着岁月的尘埃。然而,她的目光虽然落在上面,心思却早已飘远,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她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云峥的“诚意”表面上做得无可挑剔,不仅给了她这处相对独立的居所,还提供了这些或许藏有线索的资料,甚至允诺了她一定的自由活动范围。但林晚的感官如同最精密的雷达,清晰地捕捉到这座古老宅邸里无处不在的、隐藏在平静表象下的眼睛。那种无形的、如同陷入蛛网般的束缚感,紧紧包裹着她,令人窒息。她注意到,之前那个行为异常、眼神复杂的送茶点女仆,自那次之后,再未出现过。取而代之的,是两个面容更加稚嫩、但眼神却如同机器般警惕、沉默得如同石雕的年轻女佣,她们轮班守在院外,如同两尊没有感情的门神。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下午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室内投下斑驳的光影。一个穿着粗布衣衫、看起来老实巴交的老仆,正拿着大剪刀,在窗外不远处的花圃里,慢吞吞地修剪着过于茂盛的枝桠。动作迟缓,仿佛只是在进行日常的劳作。


    然而,就在他修剪到靠近连接客院回廊的那一侧时,他似乎是无意地,与守在廊下的一名面无表情的保镖,低声交谈了几句。山风习习,将他们的对话声,断断续续、隐隐约约地,送入了林晚敏锐的耳中。


    “……听说了吗?城里头……顾家那位少爷……身边最近,可是又多了位苏家的远房表小姐……啧啧,听说年纪轻得很,长得那叫一个水灵漂亮,而且……黏人黏得紧呐……”


    “……呵,这有什么好奇怪的?男人嘛,尤其是有钱有势的男人,哪个不是……?听说顾少爷对那位表小姐,也挺受用,也没见拒绝什么……”


    “……唉,说得也是……只是,倒是可怜了……之前那位……这还没怎么样呢,新人就……”


    声音随着那老仆修剪位置的移动和保镖的踱步,渐渐远去,最终消散在风里。然而,那几句看似无意、却信息量巨大的闲言碎语,却像几根淬了毒的冰冷钢针,猝不及防地、狠狠地刺入了林晚毫无防备的耳中,直抵心脏!


    苏家的表小姐?年轻漂亮?黏人得紧?


    顾夜宸……也没拒绝?挺受用?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带着倒刺的钩子狠狠蜇了一下,先是传来一阵尖锐到几乎让她痉挛的酸涩,随即化作一种沉闷的、几乎让她无法呼吸的钝痛,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她下意识地死死攥紧了手中那几张脆弱的旧纸张,纤细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瞬间失去了血色,变得一片惨白。


    明明理智在疯狂地叫嚣,提醒她要冷静!这极有可能是云家故意安排、放出的烟雾弹,目的就是为了扰乱她的心神,在她和顾夜宸之间制造猜忌与隔阂!明明清楚地知道,以顾夜宸的身份和地位,身处那样的权力中心,身边注定会环绕着各色各样、心怀叵测、主动投怀送抱的女人,这是无法避免的常态!明明自己现在身陷囹圄,自身难保,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最紧要的是复仇和生存,根本无暇、也无力去顾及这些虚无缥缈、甚至可能致命的儿女情长……


    可是,那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委屈、失落、以及一丝不被信任、甚至可能被轻易替代的愤怒,还是如同挣脱了牢笼的野兽,不受控制地从心底最深处翻涌上来,瞬间淹没了她的理智。她不受控制地想起,自己在第七实验室生死一线、与恐怖的Λ能量搏命时,他或许正被那个所谓的“苏表小姐”巧笑倩兮地殷勤环绕?想起自己此刻在这龙潭虎穴中独自面对云峥的深不可测与无处不在的监视,每一步都走得战战兢兢,而他……他却可能……


    不!不能这样想!绝对不能!


    林晚猛地闭上双眼,长长的睫毛如同受伤的蝶翼般剧烈颤抖。她深深地、近乎贪婪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翻腾的、不合时宜的酸楚与脆弱,都强行挤压出去,镇压回心底最黑暗的角落。复仇!活下去!查明真相!这才是支撑她走到现在、并且必须继续走下去的唯一动力和意义!男女之情,在家族的血海深仇和眼前生死一线的危机面前,显得太过奢侈,也……太过脆弱,如同阳光下的泡沫,一触即碎。


    她重新睁开双眼时,眸中所有翻涌的情绪都已被一种近乎残酷的意志力强行压下,恢复了一片冰冷的、如同西伯利亚冻土般的清明与坚硬。只是,在那片清明的极深处,无人可见的角落,终究还是掩藏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或者说不愿承认的……黯然与失落。


    她必须尽快行动起来!找到那个行为异常的老仆,拿到他可能冒险留下的、关于母亲或者云家内部派系的信息!找到能够制衡钟叔、甚至制衡云峥的筹码!只有这样,她才能摆脱眼前这被动无助的困局,才能拿回属于自己的一丝主动权!


    至于顾夜宸……她用力地甩了甩头,仿佛要将那个名字连同其带来的所有纷乱心绪,一同暂时封存、放逐到脑海中最不起眼的角落,锁上沉重的枷锁。


    就在这时,客院的门被轻轻敲响,随后,那个轮值守在外面的、面容刻板的女佣推门走了进来,依旧是那副低眉顺眼、毫无波澜的样子,恭敬地禀报道:“沈小姐,家主请您现在去书房一趟,似乎……是有了关于林家旧事的一些新的发现,需要与您当面商议。”


    林晚心神骤然一凛,所有杂念在瞬间被彻底清空。她立刻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略显褶皱的衣摆。


    将最后一丝纷乱的心绪彻底碾碎、深埋。此刻,走出这间客院的她,必须也只是那个冷静、理智、目标明确、只为复仇而活的“沈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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