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航运帝国二
作品:《林一探案集:第一季》 同一时间,浦东,其昌栈码头附近。
韩笑换上了一身半旧的工装,戴着破毡帽,
脸上抹了些灰,扮作在码头找活的散工。
他远远望着“华生轮船”的办公区和码头。
码头上,“海安”号巨大的船体静静地泊在那里,
彩旗已撤下,换上了黑纱,显得格外凄凉。
工人们装卸货物的动作都有些迟缓,气氛沉闷。
他观察了一会儿,然后拐进码头后面一片低矮、杂乱、充满鱼腥和汗臭的棚户区。
这里是码头工人、水手、小贩、苦力们聚居的地方。
按照事先约定,他在一个卖阳春面的破摊子后面,
找到了正在和几个兄弟低声说话的周三和小顺子。
“周三爷。” 韩笑压低帽檐,走近。
周三抬头看到他,眼中闪过一丝亮光,对身边几人使了个眼色,那几人便散开了。
“韩先生,这边说话。”
三人走到一处堆满破渔网的角落。周三低声说:
“接到阿明兄弟的信儿了。周老板的事,我们也听说了,
妈的,肯定有鬼!码头上兄弟们心里都憋着火呢。”
“周三爷,码头这边,周老板走后,有什么不寻常的动静吗?
‘华生’的船,还照常跑吗?工人们情绪怎么样?” 韩笑问。
“船?还跑个屁!” 旁边的小顺子愤愤插嘴,
“大船基本都停了,说是等安排。就两条跑内河的小火轮还在动,装的也是些零散杂货。
码头上‘华生’的工头老张,愁得头发都快白了,
说上面没话,不知道明天还有没有活干。有些兄弟已经在找别的零活了。”
周三接着说:“不寻常的动静……有。这两天,码头上多了些生面孔,
不像扛活的,也不像货主,就在那边转悠,打听‘华生’船的事,
问哪个船长技术好,哪条船跑得快,常跑哪里。
问得挺细。我们的人留了心眼,没跟他们说实话。
还有,昨天下午,有两个人,穿着西装,
在码头上指指点点,对着‘华生’的仓库和泊位,嘀嘀咕咕,
后来被赵子明——就是周大少爷那个小舅子——给接走了。”
赵子明!果然活跃。
“认得那两个人吗?”
“不认得。但看样子,来头不小。” 周三摇头,
“韩先生,你们是不是在查周老板的事?有什么我们能帮上忙的?
周老板是条汉子,对咱们码头兄弟不薄,不能让他死得不明不白!”
韩笑心中一暖,低声道:“正需要周三爷帮忙。
两件事:第一,帮我留意码头和‘华生’公司的所有异常,
特别是和赵子明、‘东亚海运’、还有‘汇通洋行’有关的人和事。
第二,我想找‘华生’公司里,信得过的、跟船跑了多年的老船员,
特别是跟周老板时间长的,了解点情况。要绝对可靠,嘴巴严的。”
周三点点头:“第一件事,包在我身上,这码头上风吹草动,瞒不过我们兄弟。
第二件事……老船员……” 他想了想,
“有个老舵工,姓冯,叫冯大年,在‘华生’干了快三十年了,
是周老板从一条小舢板带上来的,绝对忠心,技术也好,江上的事没有他不知道的。
周老板出事后,他在灵堂前哭晕过去一次,今天好像在家歇着。
这人脾气倔,但重情义,应该信得过。他家就住在后面那片棚子,我带你去?”
“好,有劳周三爷。”
在周三带领下,韩笑穿过迷宫般的棚户区,
来到一处更加低矮、但收拾得相对整齐的木板房前。
敲开门,一个五十多岁、皮肤黝黑粗糙、满脸皱纹、
眼睛红肿的矮壮老汉探出身,正是冯大年。
“老冯,这位是韩先生,想问问老板的事。” 周三简单介绍。
冯大年警惕地打量了韩笑几眼,又看看周三,侧身让开:“进来吧,屋里乱。”
屋内狭小简陋,但很干净。墙上挂着一张泛黄的、
周洪生与一群年轻水手的合影,那时周洪生还很年轻。
冯大年给两人倒了水,自己坐在一张小板凳上,闷头抽烟。
“冯师傅,节哀。” 韩笑开门见山,
“我是周小姐的朋友,也在帮周小姐查周老板的事。我们不相信周老板是失足。”
冯大年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激动和希望:
“小姐?小姐她……她也不信是不是?我就知道!老板他怎么可能失足!
他在船上走了一辈子,闭着眼睛都能在甲板上走直线!那天……那天我就在下面看着啊!”
“冯师傅,那天到底怎么回事?你仔细说说,任何细节都不要漏。” 韩笑身体微微前倾。
冯大年深吸几口烟,平复了一下情绪,开始回忆:
“典礼开始前,老板精神很好,还跟我们几个老兄弟说了几句话,
说‘海安’号是咱们‘华生’的新希望,以后要靠它多跑几趟要紧的货。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来老板上台讲话,我们都使劲鼓掌。再后来,老板下台,准备去敲香槟……”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痛苦和迷惑:
“老板是周小姐扶着的,大少爷跟在后面。舷梯有点陡,但铺了红毯,不算滑。
老板走得很稳,还跟旁边的人点头。就在快要走到船舱门口的时候……
我站的位置偏侧面,看得不是顶清楚,但我好像……好像看到老板右边身子,
靠近栏杆外面……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像是影子,又像是……一根很细的线,
闪了一下光,然后老板整个人就猛地朝右边一歪!
周小姐惊叫去拉,没拉住,老板就……就掉下去了!”
“晃了一下的东西?细线?” 韩笑追问,“能看清是什么吗?从哪来的?”
“太快了,真的看不清。” 冯大年痛苦地抓了抓头发,
“就一晃眼。当时人又多,彩旗飘着,江上还有反光……可我总觉得不对劲!
老板掉下去后,水里扑腾了几下,就没动静了,这也不对!
老板水性极好,年轻时候掉江里能游好几里!就算突然落水,也不至于……”
“你怀疑,落水前,周老板可能就已经……出问题了?” 韩笑心脏一紧。
“我……我不知道。” 冯大年摇头,眼中满是血丝,
“但我就是觉得不对劲!老板落水的地方,离船体很近,
按理说很快就能救上来,可等捞上来,人已经……”
“冯师傅,周老板最近,有没有跟您说过什么特别的话?
或者,您有没有发现,他身边有什么不寻常的人或事?” 韩笑换了个角度。
冯大年想了想,压低声音:“老板最近……心事很重。
有一次我跟他喝酒,他喝多了点,拍着桌子骂,
说有些人‘吃里扒外’,‘胳膊肘往外拐’,还说什么‘鬼蜮伎俩’,‘防不胜防’。
我问是谁,他又不肯说,只是叹气。还有,大概一个月前,
老板让我悄悄把一条平时不太用的旧驳船,开到上游一个很偏僻的野码头停着,
配了几个绝对信得过的老兄弟守着,说那船有‘大用’,
不让任何人靠近,也不让登记。这事,连大少爷都不知道。”
秘密船只?偏僻码头?韩笑立刻意识到,
这可能就是周洪生掌握的、用于特殊运输的“隐秘血脉”之一!
“那条船现在在哪?谁在看守?”
“在镇江上游一个叫‘老鹳咀’的荒滩附近,平时用芦苇盖着。
看船的是我的把兄弟,老刘头和他儿子,绝对可靠。”
“周老板有没有说,那船用来运什么?”
“没说。但老刘头前几天偷偷捎信给我,说大概十来天前,
有天半夜,老板亲自带人上过那条船,搬了些木箱上去,箱子很沉,密封得很好。
后来船就开走了,两天后才回来,箱子没了。
老板也没多解释,只嘱咐他们守好船,别声张。”
时间点,恰好是周洪生写遗书前后!这条船和那次秘密运输,绝对不简单!
韩笑强压激动,又问了几个关于赵子明和“东亚海运”的问题。
冯大年对赵子明明显不信任,说他“油头滑脑,尽出馊主意,想把公司往歪路上带”。
对“东亚海运”的木村,更是深恶痛绝,说那人“笑面虎”,
“看咱们码头的眼神,像看自己碗里的肉”。
离开冯大年家,韩笑心中对“华生”内部的复杂情况和周洪生之死的疑点,有了更清晰的轮廓。
他叮嘱周三继续留意码头,尤其是“东亚海运”和赵子明的动静,
然后迅速返回据点,准备将情况告知林一,并筹划夜探周家书房的事。
下午,法租界,顾鼎华公馆。
周婉卿坐立不安。她通过顾家的电话,尝试联系哥哥周继业,想探探口风,
但每次都是赵子明接的电话,客气而疏离地告诉她,
哥哥正在处理要事,不便打扰,让她好好休养。
她提出想回家看看,也被赵子明以“家里杂乱,恐影响小姐休养”、
“巡捕房可能还要问话”等理由委婉劝阻。
这种被隔离在外的感觉,让她越发焦虑。
顾鼎华从外面回来,脸色也不太好看。他私下告诉周婉卿,他联络的几位老股东,态度暧昧。
有的表示“相信继业少爷能处理好”,有的则暗示“现在形势比人强,该考虑公司的出路了”,
只有一位与周洪生有过命交情的老友明确表示支持周婉卿,但股份不多,势单力薄。
“婉卿,” 顾鼎华叹道,
“你父亲刚走,人心就散了。唐宗年和日本人给的价码,恐怕不低,
而且……我听说,他们已经拿到了公司一部分的抵押债权,手里有牌。
明天的追悼会和可能的董事会,你得有心理准备。”
周婉卿咬着嘴唇,指甲掐进掌心。她想起父亲的遗书,
想起“明镜”小组那些年轻而坚定的面孔,心中重新燃起斗志。
“顾叔,明天……明天他们会安排人,来给我‘看病’,顺便……看看父亲吗?”
顾鼎华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和怜悯:
“陈处长那边,已经有安排了。是一位在法租界有点名气的德国医生,汉斯·穆勒博士。
林先生会作为他的助手和学生前往。时间定在明天上午,工部局的验尸官走后。
这是我能争取到的最好的机会,但时间会很短,
而且赵子明和你哥哥可能会在场,你们要见机行事。”
“我明白。谢谢顾叔!” 周婉卿重重点头。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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