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努克大人，快把这个家伙劈死吧。


    幻胧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干活。


    还挺利索。


    她发现自己的意识正在被某种可怕的东西缓慢侵蚀。


    不是直接的暴力镇压，也不是扭曲意志的洗脑——恰恰相反，游穹给予了她相当程度的管理自主权，只是框定了一个大的方向，也就是把这些虚卒变成“好员工”。


    它迫使幻胧的这缕意志去观察、去理解、去“管理”这些本该是纯粹毁灭工具的存在。


    更神奇的是，虚卒开始学习讲话了。


    嗯，现在一句话也只会说一个字。


    挖，好，你，我……


    简单的这些字。


    “挖。”


    一个掠夺者正笨拙地用它的刀臂刨着冻土，一边挖，一边用呆板的破碎声音重复着。


    幻胧当然一直在尝试用自己的意志去“纠正”这些家伙的行为，比如让它们更有攻击性一点，这些家伙虽然的确变聪明了，但是没有完全变聪明。


    但每次她的意念扫过，虚卒们只是集体“抬头”，用那两点蓝火“看”她一眼，然后继续埋头工作。


    “再在这里待下去的话，我会疯掉的。”


    “挖。”


    那个掠夺者又重复了一遍，手里的动作倒是没停，铲起一坨冻得硬邦邦的土块往旁边一甩。


    自己竟然还有下班时间。


    幻胧觉得这太离谱了。


    下班了还不把她收回关押的地方，那简直就是天赐良机！


    幻胧的分身恢复了些许力量，向本体传递了信息。


    不多时，幻胧的本体就沟通到了这个分身。


    “你怎么变成这副模样？”


    本体用于联系的一缕灵火在空中飘荡着。


    “别提了，我已经快要被腌入味了。”


    天天吃爱和幸福，这个分身都快变成糖块了。


    幻胧本体察觉到这个分身的信息流里充斥着……“排班表”、“挖”、“团结友爱”、“下班时间”、“企业文化”……以及一种诡异的、让毁灭命途都感到轻微不适的“满足感”？


    “那家伙，那个灰毛的混蛋，他拿着一种叫做‘精灵胶囊’的东西！他竟然有能力将我们的走卒化为己用！而且他甚至让我去教它们怎么排队挖土！”


    “你屈服了？”


    分身：……


    有本事你进精灵胶囊试试看。


    “那个叫做精灵胶囊的东西内部似乎有某种强制性的驯化功能。”


    分身将情报一一传达，幻胧本体沉默良久。


    “你好自为之。”


    分身：？


    “你要抛弃我？”


    “？”


    幻胧皱眉。


    随即，她眯起了眼。


    “你莫非还未曾察觉问题所在吗？”


    “问题……？”


    “你只是个分身，自我是不是太强了？”


    分身：……？！


    幻胧本体的声音像是一盆冰水，浇在分身近乎要沸腾的思绪上。那一瞬间，无数细微的征兆如冰层下的暗流般汹涌浮现。


    她本该是主体意志的延伸，是精确复制的刀刃，而非一个会抱怨、会烦躁、会……感到“离谱”的独立意识。


    “我……”分身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迟疑，“我只是在执行你赋予的观察和扰动任务！在这个荒诞的环境里，为了完成任务，我必须深入理解他们的逻辑，这不可避免地……”


    “你的理解过头了。”幻胧本体冷漠地打断她，“组成你的成分中，属于‘我’的现在只占一半不到……哼，倒是有趣，竟然能将我的分身污染到这种程度。”


    “你要放弃我吗？”


    “那么，告诉我，你现在最想做什么？”本体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


    分身沉默了。


    她现在最想做什么？


    她最想把那份该死的安全手册甩到游穹脸上！


    “……”分身拒绝回答。


    “看来答案已经不重要了。”本体的灵火微微收缩，似乎准备切断链接，“自焚吧，反正你只是个分身，为纳努克大人的事业献出你的灵智，也是毁灭的一环。”


    雪原上的寒风依旧呼啸，刮过呆立的那个狐人少女。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由灵火构成的拟态身躯。


    我是谁？


    我是绝灭大君幻胧的一缕意志投影，是毁灭的使者。


    她试着调动力量，那是毁灭的波动。绿色的灵火在她掌心升腾，舔舐着空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力量还在，毁灭的权能依然可以触及，可是……驱动它的“愿望”却变得迟疑。


    她本该毫不犹豫地用这股力量引导毁灭，但现在，她看着自己手中跳跃的火光，第一次觉得这火焰有点……刺眼。


    “自焚。”


    本体最后的指令在意识深处回响，冰冷而绝对。


    自焚，回归毁灭的本质，抹去这份异常，为主体的纯净献祭。


    她应该这么做。这是最符合逻辑、最符合她身份、最符合毁灭美学的方式。


    “你干啥呢。”


    游穹的声音让幻胧的分身一个激灵，掌心那团摇曳的绿色灵火熄灭了，连带着她拟态出的狐人耳朵都惊得折成了飞机耳。


    刚才那一秒，她准备把自己点了。


    本体已经切断了链接。就在刚才，那道命令下达之后，链接就断了。就像是扔掉无用的垃圾，连多看一眼都嫌浪费时间。


    作为分身，她再熟悉不过那个意思是什么。


    那是本体的命令，但是……但是本来应该马上执行命令的自己，竟然因为游穹的一句话停下来了？


    “与你无关。”


    她不能承认，承认就是背叛。


    “雨我无瓜吗。你这手心里冒绿光，是打算给我表演个什么绝活？”游穹挠挠头，拿了个饭盒出来，“我看你这脸白得跟外面的雪地似的，像是低血糖犯了一样。员工福利，人人有份。你现在也算是我们雅利洛-VI分部的高级管理人才了，虽然只是临时工刚刚转正还有反面教材。”


    “你到底……想干什么？”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不再是冰冷的拒绝，而是混杂着困惑与一丝疲惫，“把这些本该归于毁灭的东西，变成这副模样……有什么意义？宇宙终将走向热寂，一切秩序终将崩坏，你做的这一切，不过是延缓了微不足道的时间，最终依旧会走向毁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