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魔之力、武夫血气、凌天功……种种气息超过了这具肉身所能承载的极限,先冲毁了肉身之后席卷四方。


    这是自毁换来的同归于尽。


    首当其冲的文摧皱着眉头匆忙后退,不过他也没退出多远,刚刚撤出一步。


    却见旁边多出了三道身影。


    其中的白衣青年伸手一抹,这股由多种气息交织而成的残暴力量便被镇压了下来。


    消弭于无形之中。


    起码在文摧的眼中,夜惊晨这同归于尽的自爆是被轻易地抹除掉了,那些一股脑倾泻出来的狂暴力量,除了撕碎了春香阁花魁的身体之外,没有再造成任何实质性的破坏。


    一蓬血雾如烟般扬起。


    随风而散。


    这是春香阁花魁应如是在世间留下来的最后一抹色彩。


    文摧发出了一声叹息,拱手抱拳,默然说道:“应姑娘,一路走好。”


    应如是显然和周义君一样。


    自己不再是自己。


    其中牵扯出来的仇怨,都该指向夜惊晨,与应如是本人无关,她只是与楚勤相好的春香阁花魁,是个卷入了这场祸事中的可怜人。


    “害死应姑娘的不是你,而是夜惊晨。”


    文摧抬眸看向了安慰自己的白衣青年,苦笑着点点头:“徐大真人多虑了,我也没什么自责愧疚,只是有点惋惜。”


    “如果没有夜惊晨搅出来的这些破事,也许过个三年五载,我真得喊应姑娘一声嫂子?”


    “当然,这事也说不清楚。”


    “应姑娘毕竟是风尘女子,楚师兄对她的心意是否不变,谁也算不明白。”


    原本是说不清楚。


    但现在这对鸳鸯皆赴了黄泉,已经不必再说以后了。


    “不过夜惊晨死了,也算是为楚师兄和应姑娘报仇了,没了这狗屁的正神使者推波助澜,临渊城剩下的风波就是我与赵子义师兄之间的事情了,以如今的局势,我倒是有信心能够处理好。”


    文摧虽然不清楚夜惊晨的复生手段,但他看得出来文摧显然是极不情愿在应如是的身体上复活。


    这多半代表着夜惊晨是已经被逼到了绝路,才被迫走到了这一步。


    既然已至绝路,再纵身跃下悬崖,摔了个粉身碎骨。


    这应该是已经死透了吧?


    至于是谁把夜惊晨逼到的这一步,文摧方才试探夜惊晨的时候还不能确定。


    只是见机行事,不可能放过似乎出了问题的夜惊晨而已。


    但在徐年他们现身之后,将夜惊晨逼到绝路的是谁,这答案就已经昭然若揭了。


    徐年看了眼那片随风而散的血雾。


    结束了吗?


    徐年没有半点事情已了的轻松感,反而心头莫名的沉重,如同压着一块顽石。


    宁婧已经收起了铜片。


    倒不是财不露白,不给文摧看,而是铜片的指引在应如是的身体爆炸之后便已经停止了。


    似乎夜惊晨是真的死去了。


    没有能够继续上演借身还魂的戏码。


    但是陈沐婉的面色却有些凝重,她眼里清光熠熠,似乎能够洞悉天地玄机,却抹不开她自己眉间皱起的纹路。


    “欲海……欲海没有消退,不,不仅没有消退,欲海正在变得狂躁。”


    陈沐婉难以形容她眼里看到的浑浊之景。


    如果说。


    和现在的欲海比起来,之前的欲海甚至可以用风平浪静来形容了。


    那些象征着七情六欲的浑浊之气在翻涌,涌成了一片又一片的冲天巨浪,这些巨浪拍打在一起,迸溅出来的水花回落欲海,又重新蓄势翻涌。


    如此种种的变化。


    说起来迟,其实也不过几个呼吸。


    大浪拍打着大浪,翻涌不定的欲海在这变化之中,最终衍变出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像是张开着的深渊巨口,要把临渊城一口吞下。


    欲海漩涡爆发出了庞大的吸力,但是这种吸引力在肉眼可以见到的临渊城里却全无影响,如同不存在一样。


    临渊城的数十万人,仍然沉浸在演武将近的前夕当中,形形色色的人们在脚下的道路上前行。


    或是阔谈江湖,或是相伴游街,或是比武试招,或是跑堂穿巷,或是拨珠算账,或是尽职守城……


    或老或少或贫或富或强或弱,临渊城里的芸芸众生,都在被这欲海漩涡所吞噬。


    这一过程如同抽丝剥茧。


    从数十万人的身上,抽取出了一根又一根看不见的“丝线”,那是以七情六欲抟成的丝线。


    这些丝线落入了欲海漩涡当中。


    漩涡越来越大。


    直至超过了临渊城时,倏然停止了旋转。


    然后……


    “轰隆隆——”


    一声耳不可闻,唯有心神可察到的轰鸣巨响,膨胀到了极致的欲海漩涡轰然崩解。


    已然浑浊不堪的七情六欲,如同倒灌而来的海水,瞬间侵占了临渊城,淹没了每一个人的心神。


    “当心——”


    陈沐婉在这唯有她可以清晰看见的淋头浊浪下,也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提醒,便觉心神倏然一震,变得摇摇欲坠起来,大脑一片空白……


    ……


    也许是一刹那,也许是许久之后。


    稳固好了心神之后,徐年睁开了眼,眼前的景象却已经不是徒子巷了。


    陈沐婉他们也不见了踪影。


    徐年在一间塌了一半的小屋当中,倒塌的房梁下,依稀可见一名妇人被压在了底下,在其怀中还抱着孩子。


    只不过妇人和孩子都已经不再哭喊与挣扎了。


    原本是支撑起这个屋子的木头,在断裂的时候,尖锐的一面朝着下方落下,将这对母子一同贯穿。


    流出来的血,都已经变得乌黑,覆盖了地面原本的色泽。


    徐年抬手一挥。


    大地涌动,清出了一条通往房屋外面的宽敞道路,顺便埋葬了这对母子,入土为安。


    徐年走出房屋,放眼张望,皱紧了眉头。


    街上活人难见,死尸倒是遍地都是。


    旁边引水的渠道都被尸身给堵住了,从河道里引来的水流不过来,只有鲜血肆意流淌。


    成群的乌鸦盘旋不去,黑色的身影聚成了乌云遮蔽天光,一声声似哭啼鸣,如同是在报丧。


    报着数不过来的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