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似曾相识
作品:《异察司》 地平线尽头那抹转瞬即逝的“白色”,像一道冰冷的刻痕,深深刻进了陆明深的视网膜,也刻进了他摇摇欲坠的意识里。
飞机在无垠的黑暗与零星的极光中平稳飞行,引擎的轰鸣构成了某种催眠的背景音。机舱内昏暗的阅读灯在金属墙壁上投下暖黄色的光圈,随着气流的轻微颠簸而摇曳。药物的效力终于压过了伤痛和紧绷的神经,大部分队员沉入昏睡——赵炎歪着头靠在舷窗边,呼吸沉重;陈果蜷缩在座位上,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依旧微蹙;沈玥则保持着军人的坐姿,只是眼睑紧闭,脸色苍白。只有医疗设备规律的“嘀嗒”声,还在宣告着生命的存在,那声音在寂静的机舱里被无限放大,每一次跳动都像是倒计时的节拍。
陆明深靠坐在靠过道的位置,绷带下的伤口隐隐作痛——那是“非空间”里能量乱流撕扯留下的纪念品,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肋间的肌肉,带来针扎般的提醒。但他已习惯将痛楚与疲惫都压入意识的底层,就像把文件塞进满是灰尘的档案柜,锁上,贴上“待处理”的标签,然后假装它们不存在。
他没有睡。
目光看似落在舷窗外翻滚的云海上——那些云层在极光的映照下呈现出诡异的青紫色,像是淤血的皮肤,又像是什么巨大生物缓慢蠕动的内脏。焦点却早已穿透它们,回到了格陵兰冰盖之下三千米的深处,回到了那个依旧在缓慢旋转、散发着令人不安波动的“门”,回到了意识几乎崩解、自我边界融化的瞬间。
“一切答案……都在那里了。”
他最后留下的低语,此刻在脑中回响,每一个字都带着冰碴般的重量。那不是虚言,那是直觉,也是诅咒。他们拼上性命——三个重伤,七个轻伤,两个还在生死线上挣扎——换来了一场“惨胜/僵局”,世界没有被即刻拖入“归零纪元”,但潘多拉的盒子已经被撬开了一道缝隙。缝隙后面是什么?那抹“白”是什么?终焉使者为何露出那样复杂——近乎怜悯又带着嘲讽——的表情后消失?“熵”的下一步是什么?他们真的阻止了什么,还是仅仅推迟了不可避免的审判?
无数问题如同冰原下的暗流,在他脑中涌动,冰冷、无声,却带着足以改变地貌的力量。没有答案,只有越来越沉重的、对某种“基底”即将动摇的预感——就像站在即将坍塌的冰川上,脚下传来细微但持续的碎裂声。
困意终究在精疲力竭后袭来。他的眼皮越来越沉,视线开始模糊,机舱内昏黄的光晕融化成一片温暖的沼泽,将他往下拖拽,拖向睡眠的深渊……
……然后,他掉进了冰里。
冷。
一种穿透骨髓、冻结灵魂的冷。不是温度计能测量的那种冷,而是存在层面的、剥夺性的冷,仿佛连“冷”这个概念本身都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陆明深“站”在一片无垠的冰原上,脚下是万年不化的坚冰,透明得可以看见下方数十米深处被冻结的气泡和不知名生物的黑色轮廓。头顶是永恒翻涌的极夜,没有星辰,没有月亮,只有一片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像倒悬的沥青海洋。寒风如同亿万根冰针,穿透他单薄的衣衫——不,他甚至感觉不到衣衫的存在,那风直接吹刮在他赤裸的意识上,每一次呼啸都带走一点“自我”的碎片。
前方,是那个深渊——遗迹的入口,如今已成为“门”的所在。它不再喷涌混乱的能量涡流,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近乎凝固的平静。漆黑的洞口,直径大约三十米,边缘光滑得不自然,像一只漠然凝望天空的盲眼,又像宇宙皮肤上一道永不愈合的伤口。
然后,它来了。
没有声音,没有光芒,甚至没有“出现”的过程。仿佛它一直都在那里,只是陆明深的感知刚刚被允许触及——就像近视的人突然戴上眼镜,发现世界边缘那些模糊的色块,原来一直都有着清晰的、令人不安的形状。
一抹“白”。
从“门”的深处,从现实的裂隙中,悄然“晕”了出来。
它不是雪花的白,不是光亮的白,甚至不是任何物质或能量的颜色。它是存在的反面,是意义的真空,是认知的盲区。它像一滴落入清水的浓墨,却反向晕染出绝对的“空无”;又像视野中一块逐渐扩散的、无法被大脑理解的“补丁”——你的眼睛能看到它,但大脑拒绝处理这个信息,于是它就在那里,既存在又不存在,既真实又虚幻。
它缓慢地,不容抗拒地,向上蔓延,浸染了极夜的天幕。星辰一颗接一颗——等等,刚才天上还没有星星——现在它们出现了,然后被那抹“白”……“覆盖”,或者说,“定义”成了“不存在”。不是熄灭,不是消失,而是被某种更高的规则宣判:你从未存在过。天空不再是背景,它本身正在被替换成一种陆明深无法命名、无法理解、仅仅“看到”就感到意识即将崩解的……状态。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想移开视线,却发现连眼球都无法转动。眼睑像被焊死,瞳孔被钉在那抹“白”上。他想呼喊,声带像被那抹“白”冻住,喉咙里只能发出微弱的、意义不明的气音。他只能“看着”,感受着自己的存在,自己的记忆,自己对“世界”的一切概念——母亲去世时窗外的雨声、第一次开枪后硝烟的味道、林默敲键盘时特有的节奏、沈玥在训练场上汗湿的鬓角——都在那抹“白”的浸染下,变得稀薄、透明、摇摇欲坠,像老照片在阳光下褪色,最终变成一片空白……
“陆司……陆明深!”
一个遥远的声音,穿透冰冷的死寂,像是从深水另一端传来的呼喊。
“醒醒!陆明深!”
有什么在摇晃他的肩膀。触感很轻,却带着真实的、人类的温度。
【异察司总部 / 病房】
陆明深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动作之剧烈牵动了肋部的固定带,一阵撕裂般的疼痛让他闷哼一声。心脏狂跳,像是要撞碎胸骨,每一次搏动都在耳膜里敲出沉闷的鼓声。冷汗瞬间浸透了病号服——粗糙的棉质布料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更甚于梦中寒意的冰凉。
他大口喘息,肺部贪婪地攫取着空气,仿佛刚刚真的在水下憋了五分钟。喉咙干涩发紧,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也许是在梦中咬破了舌头。
眼前是熟悉的单人病房。晨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洁白的床单和冰冷的仪器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那些光带随着窗外树影的摇曳而微微晃动。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混合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属于他自己的、汗水和疲惫的味道——还有一点残留的镇痛泵药剂那种甜腻的化学气息。
墙上的电子钟显示:07:30。
又是那个梦。
自从一周前,运输机降落在挪威北部某个被伪装成废弃矿场的秘密基地,他们被秘密转运、送入这家隶属异察司最高警戒级别的深层医疗中心,这已经是第十一次了。梦境的内容分毫不差:冰原、极夜、凝固的“门”,以及那抹吞噬一切的“白”。每一次,他都在意识彻底溶解前,被某种力量——是值班护士发现他生命体征异常?是监控他脑波的仪器触发警报?还是他自身最后的求生本能像溺水者抓住浮木——强行拽回现实。
但这一次,残留的悸动格外清晰。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搏动,每一次收缩都带来真实的痛感。指尖还在微微发麻,冰凉,仿佛真的曾被那股“绝对零度”般的虚无所触碰。那抹“白”留下的冰冷印记,似乎比格陵兰的实际寒意更加彻骨——那不是物理上的冷,而是某种认知层面的冻结,仿佛大脑的某个区域被永久性地“冻伤”了。
他用力揉了揉脸,掌心粗糙的皮肤摩擦过下巴新生的胡茬,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指尖触及皮肤,是一片湿冷黏腻。深呼吸,试图将梦中那令人崩溃的虚无感从肺叶里挤出去——吸气,数到四;屏息,数到七;呼气,数到八。这是心理医生教他的焦虑控制技巧,此刻却显得如此苍白无力。身体的伤在顶尖医疗技术和自身顽强恢复力下,已好了大半——断裂的肋骨愈合良好,内脏出血止住,体表的伤口只剩下粉红色的新生疤痕在发痒。但精神的疲惫,那种对世界“基底”的隐约不安,如同附骨之疽,从未离去,反而因这重复的噩梦愈发清晰,像背景噪音逐渐调高音量,直到盖过一切思考。
他掀开被子,动作牵动了肋部的伤口,带来一阵钝痛,但他只是皱了皱眉,连哼都没哼一声。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复合材料的仿木地板,温度恒定在22度,不冷不热,精确得没有灵魂。走向窗边,脚步有些虚浮,地面传来的坚实感却给了他一点安慰。拉开百叶窗,金属叶片碰撞发出清脆的哗啦声。
医疗中心内部庭院映入眼帘。人造草坪翠绿得不真实,在晨光下泛着塑料般的光泽。自动洒水器无声地划出规则的弧线,水珠在空气中形成短暂的小彩虹。几名穿着蓝白条纹病号服的人在护工的陪同下缓慢散步,动作僵硬得像提线木偶;两个穿着淡绿色制服的护士推着药品车沿着鹅卵石小径走过,低声交谈着什么,嘴角带着职业性的微笑。一切井然有序,充满了人造的、令人安慰的“正常”——修剪整齐的灌木,一尘不染的小径,定时响起的轻柔背景音乐,甚至空气中飘来的消毒水和早餐燕麦粥混合的味道,都是设计好的。
太正常了。正常得……有点刻意。像是精心布置的舞台布景,每一个细节都在大喊“这里很安全,一切都在控制中”,用以掩盖幕布后的混沌。陆明深突然想起格陵兰基地陷落前,那些走廊里播放的轻松爵士乐——同样的配方,同样的味道。
他转身,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仿佛身体的每个关节都在抗拒。走向床头柜——那是个一体成型的白色塑料柜子,边角圆润以防撞伤,上面除了台灯和呼叫铃,空无一物。不,还有一部经过多重加密、物理隔绝外部网络的专用终端,用一根牢固的数据线固定在柜面上。这是他被允许保留的、与“外界”保持有限联系的唯一窗口——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与“被允许他看到的那部分外界”联系的窗口。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按照医嘱和规程(那些规程的打印稿厚达三厘米,他只看过摘要),他每天早晨的第一件事,就是查看过去二十四小时内,全球七个主要异常监测节点汇总而来的、经过初步筛选的“异常事件”简报。这些事件大多轻微、离奇、无法用常理解释:日本某个小镇连续三天所有钟表同时慢了三秒;澳大利亚沙漠出现短暂的声音真空区,连风声都消失了;巴西雨林里某个部落的萨满集体梦见“白色的天空”……像是世界皮肤上悄然浮现的、意义不明的疹子,不痛不痒,但密密麻麻。在格陵兰事件后——或者说,在“门”被激活后——监控这些“疹子”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重要。它们是矿井里的金丝雀,是地震前的动物异常,是巨大风暴来临前海面上微小的波浪变化。
他拿起终端,冰凉的金属外壳让他略微清醒。机器发出轻微的启动嗡鸣,侧面散热孔吹出带着电子元件味道的暖风。视网膜扫描——一道红光扫过眼球,刺痛感让他眨了眨眼;指纹验证——拇指按在传感器上,冰凉光滑;三重动态密码——他在虚拟键盘上输入十二位由数字、字母和符号组成的混乱字符串,其中三个字符需要长按三秒。
屏幕亮起,淡蓝色的保密界面弹出,左上角是异察司的徽标——一只抽象化的眼睛,瞳孔里嵌套着地球的经纬线。下方是简报列表,按照优先级和发生时间排序。
陆明深的目光落在最顶端的标题上。
然后,他的动作,连同他的呼吸,一起凝固了。
《简报代号:L-0418-07 | 事件:伦敦“大本钟区域”非规律性钟摆停滞(第3日持续)》
标题……完全一样。
不是相似,不是雷同,是一字不差。包括那个编号“L-0418-07”——L代表伦敦,0418是日期,07是当日第七份简报——包括“第3日持续”这个后缀,甚至包括括号的样式和位置。
一股冰冷的麻痹感,从尾椎骨瞬间窜上头顶,比梦中的寒意更加具体,更加真实。那不是恐惧——恐惧至少还是一种鲜活的情绪——而是一种认知层面的冻结,像是有人用冰锥直接凿进了他的大脑皮层,冻结了处理“异常”的神经通路。
他拇指飞快下滑,指尖甚至有些僵硬,指甲在光滑的玻璃屏幕上打滑了一次。点开简报正文。
“当地时间4月18日凌晨1点至3点,伦敦威斯敏斯特宫‘大本钟’主钟摆出现总计17次非规律性停滞,单次停滞时长在3至8秒之间,期间钟摆运动完全静止,无任何机械故障或外部干扰记录(监控、地震仪、电磁环境监测均无异常)。与4月17日、4月16日监测到的停滞模式、发生时间窗口、停滞次数与时长,误差率小于0.1%。附:技术分析员备注——‘见鬼了,这数据曲线简直像是复制粘贴的,连背景噪音的起伏都一样,谁能给我个解释?’”
每一个字,每一个标点,甚至技术员那句带着烦躁和困惑的吐槽——那语气,那用词,那句末的标点——都与记忆中昨天早上(不,是上一次醒来时)看到的简报,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不,不对。
不是“记忆中”。陆明深猛地抬头,像是要挣脱某种无形的束缚。他看向终端屏幕角落的日期和时间显示:
4月18日,星期四,上午7:30。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收缩到针尖大小,仿佛要拒绝接收这个信息。
他清楚地,无比清楚地记得,昨天早上醒来,第一次查看终端时,屏幕上显示的,也是“4月18日,星期四,上午7:30”。当时他还只是略微诧异,以为自己重伤初愈记忆混乱,或者终端出了某种同步故障——毕竟这种军用级设备理论上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但“理论”在异察司的工作里经常死得很惨。他甚至自嘲地想,是不是格陵兰的经历让他的时间感知出了问题,就像长期在深海或太空工作的人会失去昼夜节律。
但现在……
他丢下终端,动作近乎粗暴。金属外壳与床头柜的塑料表面碰撞,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在过于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突兀。他几乎是冲进了病房附带的卫生间——三步并作两步,赤脚踩在瓷砖上发出啪嗒的声响。
拧开水龙头,冷水哗啦流出。他双手掬起水,狠狠地泼在脸上。冰冷的水带来短暂的刺痛和清醒,水流顺着下巴滴落,在病号服的衣领上洇开深色的水渍。他双手撑着盥洗台,不锈钢的边缘硌着掌心,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青色的血管在手背上凸起。他慢慢抬起头,水珠从睫毛上滴落,视线模糊了一瞬,然后清晰。
看向镜中的自己。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得像从未见过阳光的洞穴生物,眼眶深陷,颧骨突出,仿佛一周内瘦了十斤——也许真的瘦了。眼下是浓重的、连优质睡眠和药物也难以完全消除的乌青,那颜色不是疲惫的淡黑,而是接近淤血的紫褐色,像是被人狠狠打过两拳。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青黑一片,杂乱无章,像荒地上的野草。左边眉骨上,那道在格陵兰被能量乱流激起的冰片划伤、缝了七针的疤痕,已经拆线,呈现出新鲜的粉红色,微微凸起,像一条细小的蜈蚣趴在眉梢,末端还结着一点深褐色的血痂。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个形象……这个疲惫的、带着伤痕的、每一个细节都透着巨大精神与肉体负荷的形象……
与昨天早上,他在镜中看到的自己,分毫不差。
甚至连那缕总是顽固地翘起的、在“非空间”里被能量乱流燎过一角的头发——右耳上方那一撮,发尾有些焦黄卷曲——翘起的角度和弧度都一模一样,像是有人用发胶精心固定过,但陆明深从来不用那玩意儿。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耳膜嗡嗡作响,那声音甚至盖过了水龙头没关紧的滴水声——滴答,滴答,滴答——像是另一个微小的钟摆。一种混合着荒谬、惊悚和冰冷彻骨的了然的洪流,瞬间淹没了他。这不是错觉,不是记忆混乱,不是终端故障,更不是任何恶作剧——异察司里或许有人喜欢开玩笑,但没人敢开这种玩笑,尤其是在格陵兰事件之后。
那个关于“白”的噩梦,此刻仿佛带着无尽的嘲讽,与现实重叠。梦中的“白”在覆盖天空,覆盖星辰,覆盖存在本身;而现实中的“时间”,似乎在做着同样的事——覆盖掉“今天”,用“昨天”的副本取而代之。
时间……没有前进。
他被困住了。困在了4月18日上午7点30分。
他缓缓走回床边,脚步沉重,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踩在即将碎裂的薄冰上。弯腰,再次拿起那部终端。手指有些僵硬,指尖冰凉,但他还是精准地——肌肉记忆比意识更可靠——调出了内部的通讯界面,黑色的背景上浮现出绿色的加密频道列表。输入最高权限代码:THRESHOLD-7-ALPHA-OMEGA。代码输入时,每一个字母的点击声都异常清晰。
找到了那个特定的加密频道——代号“SILENT-MOON”,专线直连林默的个人工作站,理论上只有陆明深和林默本人知道接入方式。频道图标是一个像素化的月亮,缺了一角。
按下通话请求。
几秒后,对面接通。没有问候,没有“喂”,背景音是熟悉的、快速敲击键盘的轻微声响——那不是普通的打字,而是某种特定的节奏,三短一长,停顿,再两长一短,林默在紧张或高度专注时会无意识敲出的“摩尔斯码式”节拍。
“林默。”陆明深开口,声音是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干涩沙哑,像砂纸摩擦过生锈的铁皮,带着格陵兰冰原的风雪和梦中残留的寒意,还有一丝极力压抑的、更深处的震颤,“立刻,调取医疗中心,不,调取我们能触及权限的所有系统——从总部主服务器到医疗中心的本地备份,从能源管控到环境调节,一切——过去48小时,不,尽可能调取更长时间段内的所有底层日志。外部通讯记录、内部网络访问轨迹、能源核心的消耗曲线、安防系统的每一个门禁刷卡记录和运动传感器触发记录、甚至……”他顿了顿,脑海里闪过一个荒诞但可能关键的细节,“……食堂每日食材消耗清单和病号餐菜单。全部,所有你能想到的、会产生时间戳和数据流的东西,哪怕是最微不足道的垃圾数据。”
他深吸一口气,肋骨传来的疼痛让他更加清醒。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挤出来,沉重而清晰,不容任何误解:“我要你,用最高精度比对算法——你知道我说的是哪个,去年你破解‘循环镜像事件’时写的那套——精确对比‘今天’和‘昨天’同一时间段的所有数据。不是抽样,不是概括,是比特级别的逐项比对。我要知道,是不是真的……什么都一样。包括数据包发送的毫秒级时间差,包括服务器日志里那些通常被忽略的缓存写入记录,包括……”
他停住了。电话那头,林默的键盘敲击声不知何时已经停止了。
通讯器那头,陷入了长达四五秒的、近乎凝滞的沉默。连呼吸声都听不见,只有加密线路本身那种极细微的、如同远处海浪的白噪音。
然后,林默的声音传来,没有了往日的慵懒或戏谑——那种他通常在凌晨三点发现有趣bug时才会有的、带着咖啡因过量的兴奋语调——只剩下同样被寒意浸透的紧绷,以及一丝极力压抑的、更深处的惊涛骇浪。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冰锥:
“老大?你怎么会突然要查这个……”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组织语言,或者在确认自己是不是也没睡醒,“我……我这边也刚发现不对劲。大概十分钟前。我昨晚……不,按照系统日志,是‘昨晚’……我调试完成并本地存档的一段核心数据分析脚本,就是用来解析格陵兰‘门’的能量波动频谱的那段,今天早上打开准备继续优化,它……它自己回溯到了昨天下午测试时的版本,缺少了我昨晚加进去的三个关键函数模块和全部的注释。”
林默的语速越来越快,像是在用说话来对抗某种正在蔓延的恐慌:“我以为是我不小心覆盖了,或者云同步出了问题——但你知道我从来不用自动同步,我所有代码都有手动版本控制。我查遍了所有版本管理日志、本地缓存、甚至硬盘的底层扇区记录……老大,你听清楚:根本没有‘今天’凌晨之后任何关于这段代码的修改或保存记录。最后一次记录是昨天下午17:43,我提交了测试版。然后……就跳到今天早上7:15,我打开文件,发现它变回去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声音通过加密线路传来,带着电流的轻微失真,却更加清晰地传递出那种技术天才面对无法解释现象时的茫然与惊悚——不是对未知的好奇,而是对“已知规则崩塌”的本能恐惧:
“就好像……时间自己,把它‘擦掉’了。不是删除,不是覆盖,是……根本就没发生过。”
“或者更糟。”
林默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耳语,但每个字都重重砸在陆明深耳中:
“时间,根本就没动过。我们以为的‘今天’,只是‘昨天’的……精确重播。”
通话陷入沉默。只有加密线路的白噪音在嘶嘶作响,像某种古老的、永不停止的警告。
窗外,洒水器又转完了一圈,水珠在空中画出完美的弧线。
病房门外的走廊里,推着早餐车的轮子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规律得如同钟摆。
陆明深握着终端,指尖冰凉。
他看向窗外。晨光正好,人造草坪翠绿,一切井然有序。
太有序了。
有序得像一场精心编排的、永不结束的演出。
而他和林默,刚刚发现了第一处穿帮的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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