鲛人慢慢抬起头来。


    她的眼睛确实非常美丽，像是盛着一片洒满月光的海，眼角还有眼泪化作的珍珠点缀在那边，充满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清冷破碎感。


    即便长相略微有些幼态。


    却也真的能说一句倾国倾城——当然和李叶比起来差距还是有些太大了。


    但很奇怪的是她总有种英气感。


    并不像是单纯的女子。


    “……”


    小鲛人一时间有些恍惚。


    万事万物在有灵性之后都会选择变作人形，就是因为人族本身就近道，更别说是李叶这样的天人之姿了。


    天人之姿，天道眷顾，气运和功德之光闪耀，就连鲛人族的神明望舒都在李叶身上留下过烙印。


    以至于小鲛人原本想好的话都变得有些无从开口，她呆呆地看着李叶，忽然觉得自己这样不请自来还在人家的洞府里面住了那么久。


    当真是罪大恶极。


    更让她感到难以启齿的是，她……明明不是她啊，怎么还会被这样迷惑？


    “你确实是罪大恶极。”


    此地到底是李叶的洞府，天人又本身就具备一些他心通的神通，再加上通情曲的能力，李叶一眼便看出了小鲛人心中所想。


    李叶挥了挥手。


    无数的灵气顿时汇聚起来。


    属于金丹中期的恐怖伟力驾驭着整个洞府的力量，仿佛无数柄利剑对准小鲛人。


    “说吧。”


    “若是不让我满意，我就只能除去你这个恶客。”


    “就算你是鲛人族的重要人物也无所谓，到底谁敢来质问我呢？”


    他坐在了灵机藤运来的椅子上，往后轻轻一靠，目光沉沉的注视着小鲛人。


    这巨大的压力让小鲛人直接站了起来。


    ——像是人踮着脚尖一样，她踮着尾巴尖就站了起来，站得笔直。


    深深一礼道：


    “我向您道歉。”


    “但我确实是被裹挟在沉海贝里被运过来的。”


    “并非是我有意隐瞒。”


    伴随着她的话语，四周的海水构成荡漾着涟漪的水镜——那里面是一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沉海贝，但在贝壳的某处罅隙之中，却存在一滴“珠泪”。


    那鲛人族眼泪化作的鲛珠之中，就静静地蜷缩着一只小鲛人，她被空间之力束缚着无法接触到外界。


    后面沉海贝被李叶和空冥草绑定，空间之力唤醒了鲛珠之中的小鲛人，她才逃到了碧海灵礁的珊瑚丛中，用自己的血液浇灌珊瑚，让珊瑚迅速生长，躲到了里面。


    而接下来她一直用鲛人族的特殊手段教授碧海灵珊虫一些东西，才建造出了这片能够喘息的空间。


    ——这是记忆。


    确实做不得假。


    在展示完自己的记忆之后，小鲛人指着自己额头上的咒印说道：“我感觉到……您能祛除诅咒。”


    “如果你能帮助我，我愿意将我们部族的宝藏全部交给您！”


    “不……”


    “我现在就交给您！”


    她到底还是聪明了一次，直接将随身携带的开启洞天的贝壳用海水托举至李叶面前。


    现在她完全没有跟李叶讨价还价的资本。


    唯一能做的就只有期待李叶的仁慈——因为她，在来到这里还不立刻出现，而是选择躲起来的时候，就已经没有任何退路了。


    “呵呵。”


    李叶瞥视了一眼那枚贝壳，随手将其丢给灵机藤。


    后者立刻对此物开始了分析。


    很快，它有些疑惑地开口道：“主人，这枚贝壳里面的空间波动确实是在东极阳海。


    如果按照曾经咱们四时宗绘制的海图来看。


    应该是位于一个曾经被海啸所毁灭的名叫鲤溪的部族，据说是望舒八大祭族之一。”


    在李叶进阶金丹中期，还成了灵繁堂的成员之后，就有了更多的权限，可以说如今除了一些特殊的事情，基本都能随意翻阅。


    所以很快，那鲤溪部族的具体情况就全部被翻找了出来，包括其中一些重要人物的画像，都被灵机藤送到了李叶的面前。


    其中便有这位小鲛人的画像。


    只是这画像。


    “呃……”


    李叶看到画像旁边的记录，顿时感到一阵疑惑。


    ——鲤溪部族大祭司得望舒月神之力受孕，诞下一子。


    一子。


    虽然世间确实有能够转换阴阳的法术神通，但总归是能够看穿的，好歹他李叶也是天人之姿金丹真人，若是连男女都分辨不出。


    那未免也太好笑了些。


    他看了看上面的记录，再看了看那明显是女子的小鲛人，索性直接问道：“这是为什么？”


    “这是一位天人为我施展的神通。”小鲛人微微叹气。


    啊？


    这确实是李叶没想到的。


    天人能够施展这般阴阳转换的神通？


    他顿时来了兴趣。


    而小鲛人也不是傻子，连忙继续说道：


    “我们鲛人族血脉精纯者，在某个时间段就会被望舒月神的月魂恐咒诅咒。”


    “当年我也出现了这种征兆。”


    “所以我的母亲就求了四时宗的一位天人强者，为我施展了扭转阴阳的术法，由男身化作女身，如此阴阳倒转之后终于勉强压制住了月魂恐咒。”


    “但……我的部族也因此被望舒月神惩罚，带到了月神的洞天之中，而我侥幸躲过一劫，沉睡在了部族至宝化作的小小洞天之中。”


    “一直到我沉睡的沉海贝被送入到您这里，我感受到了月神的神力被惊醒，但我不敢出现。


    所以便藏了起来，直到通过海水感觉到了您身上的天人气息。”


    她……或者说他说完之后直接下拜，不敢祈求什么。


    “原来如此么。”


    李叶微微皱眉。


    “我会证明你说的话到底是真是假——你且告诉我，那位天人前辈的名讳，我请他前来一叙便是了。”


    小鲛人知道此事躲不过。


    于是报出了一个名字。


    听到这个名字的李叶愣了愣，然后吩咐灵机藤封锁此地，而他则是转身回到了灵繁堂中。


    已经在这里等了一段时间的微执事见到李叶的脸色有些奇怪，于是询问道：


    “莫不是出了什么问题，怎么看着有些苦恼？”


    李叶抱抱拳郑重道：“微川源水的效果极佳，自然不会有什么问题，让弟子苦恼的是另外一件事——微祖师，您可否帮我引荐，我想见到祈岁前辈。”


    闻言。


    微执事深深地看了李叶一眼。


    “你想调查鲛人族之事？那何不来问问我呢？”


    “啊？”


    这下李叶也不懂了。


    “您也知道鲛人族之事？”


    听到这话微执事露出了一抹微妙的笑容，指了指桌子，然后坐下之后开口道：


    “自然。“


    “因为那所谓的月魂恐咒其实就是望舒姐姐给鲛人族的特殊灵纹，这是他们的祖先苦苦求来的。”


    这位和四时宗共同成长的微执事将大部分元婴都不知道的隐秘告诉了李叶：


    “鲛人族自古拜月受孕。”


    “其实他们的轮回之路就是回归望舒的月光之中，然后在拜月的仪式之中，再由望舒赐下，和咱们要去度朔山完全不同。”


    “如此循环往复，他们的魂魄就已经积蓄了无数的太阴月力，而且越是纯血的躯体，越是精纯的魂灵，越会受到影响。“


    “所以望舒便通过某种方法，为他们镌刻上了月魂恐咒的烙印，但不知道为何，原本是好的，可后来随着血脉流传，他们和望舒起了罅隙。


    所以月魂恐咒就变成了夺命和摧毁灵力神通的诅咒。”


    说完之后微执事还叹息一声。


    其实很多时候很多事都是及时沟通就能够解决的，可偏偏鲛人族和望舒的“矛盾”在各自巧合之下已经激化到了这般地步。


    曾经庇护鲛人族的神祇如今已经成了不能提起的禁忌，而沉睡中的望舒还在用月光庇护自己的眷族，鲛人族却搬到了东极阳海，以此来隔绝月光的安抚。


    “……”


    老实说这真相属实是让李叶感觉到一阵恍惚。


    竟然是这样的么。


    难怪当时他总感觉月魂恐咒的力量有些怪异，那种纯化血脉的神通可不常见。


    可望舒月神之前不还和他明确说过想要燧火晶虫和银月草做她的眷族吗？还创造出了燧月晶蝶这种奇异的灵兽来。


    微执事看穿了李叶的疑惑：


    “那并不是她的意识，只是一道神念罢了。”


    “不过……她马上就要醒了，这也多亏了你培育的那些望舒玉兔。”


    “它们正在努力劈砍缠绕着望舒神体的月桂，应该很快就有结果了。”


    他伸出一只手，轻轻一挥。


    在李叶面前瞬间就浮现出了一道极其清晰的画面，那里面是一株巨大的，仿佛接天连地般的月桂树，银色的枝干上生长着金色的花朵。


    正有一群月兔费力地拿着斧头在上面劈砍，都不带停的，每次劈砍之后月桂树都有一定几率出现一抹奇特的灵力，整棵月桂树的生机也会变得充盈一些。


    “我之所以告诉你月魂恐咒的根由，就是望舒她示意的，包括当初的天人也是她安排的。


    她想问问你可有解决之法？”


    微执事收回了力量，直接明示道：“若是解决了此事，别的不说，起码关于月光洞天的力量，你是肯定能够拿到手了。”


    “四季轮转，日月分明，届时你的洞府肯定会发生巨变。”


    李叶：“……”


    这是不是太抬举我了。


    那么多前辈都没能解决的问题，竟然要交给他，即便是有金手指作弊的李叶也感觉到有些压力山大。


    但，他确实也蠢蠢欲动。


    四季和日月是洞府进阶的必要之物，望舒许诺的月亮，那应该是他能够拿到最好的月亮了。


    确实应该努努力。


    万一成了呢？


    那可不仅仅是单纯的能够拿到宝物，还能够让鲛人族整族欠下他的人情，顺带能在望舒那边刷刷好感。


    简直百利而无一害。


    他只得拱拱手道：“那弟子便尝试一番，若真不成那也是我才疏学浅，还望祖师多教我些东西。”


    “自然。”


    微执事微笑着将一枚玉简交给李叶，然后施施然离开了。


    等他离开之后。


    李叶将玉简贴在眉心略一查看。


    眼中顿时涌出一抹奇异的神色——这里面，竟是当初那位天人前辈帮助小鲛人施展的能够转变阴阳的术法。


    或者说灵纹。


    也就是说这道灵纹是可以解除的。


    ……


    他回到了自己的洞府之中。


    直截了当的对小鲛人说道：


    “我能帮助你恢复原身。”


    “也能尝试着缓解月魂恐咒带来的影响，这个过程或许会很痛苦，你能忍受么？”


    这惊喜属实是来的有些突然。


    小鲛人短暂的惊讶之后立刻点头：“我愿意！”


    “……”


    “那便开始吧。”


    “不要反抗。”


    李叶对着他挥了挥手。


    无数道属于天人的缥缈仙光顿时将其紧紧地束缚住，紧接着李叶用观灵妙法仔细查看。


    果然在其身体某处瞥见了那倒转旋转的阴阳鱼。


    那阴阳鱼是由天人的仙光构成，常人根本无法发现，即便是元婴在没有特殊手段的情况下也无法接触到它。


    但对于李叶来说就很好解决了。


    同为天人的他，即便只是还没有彻底蜕变的天人也能轻而易举地接触，只需要在阴阳图的阴阳节点轻轻一点。


    “滴答~“


    那原本倒转的阴阳图便瞬间恢复原样。


    而小鲛人也从女身化作了男身——虽然鲛人族都极美，但男女的美还是不一样的。


    原本的他精致如同破碎的月光，如今的他则是精致之中带着些许英气，容貌分明没有变化，整个人却已经完全不同了。


    但也就是在解除的一瞬间。


    在他额头处的月魂恐咒便开始发作。


    无数的银色丝线自咒文之中浮现而出，缓缓蔓延至他的整个身体，直到肌肤表面都充满了密密麻麻的丝线。


    月光。


    不知从何处升起。


    在他身下构成了一泓清泉，在他头顶构成了一抹圆月——清泉自下向上流淌冲刷；月光自上向下滴落，两者在疯狂地纯化他的血脉。


    但代价就是他的法力神通灵力乃至于意识，都在月光和清泉的冲刷之下逐渐削弱。


    这被压制了不知道多久的月魂恐咒忽然发作。


    代价就是。


    这只小鲛人马上就要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