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清醒

作品:《今天雄主也在撒娇

    塞缪尔醒来时已是下午,橙皮色的日光透过树叶空隙,星星点点,洒落在白墙上,犹如嵌在白云石中的金矿,耀眼夺目。


    微凉的风挤过窗隙转悠到床边,携着凉意撩起雄虫微翘的黑发,又埋进那白到近似透明的脖颈。


    塞缪尔眼睫轻颤,转向凉风的来处。窗外夕阳西下,大片火烧云盖在建筑顶端,像灌了岩浆的冰山,美丽,梦幻。


    恍惚间,他好似看到了幼时被哥哥背回家的那个傍晚。


    那天,天气很好。火烧云同样在天边蔓延,暖风和着花香,熏得人迷醉。回家的小路青石起伏,「哥哥」边走边唠叨,却行得稳稳当当。


    「哥哥」说,如果被欺负明熙就告诉哥哥,哥哥帮你打回去。


    「哥哥」说,明熙别怕,哥哥在。


    「哥哥」还说,明熙不想说话也没关系。


    我是你的手、你的口、你的依靠。


    我永远爱你、陪着你。


    我是你的「哥哥」啊。


    明熙知道「哥哥」是什么意思吗?


    是亲人和守护。


    乖明熙,试着叫一声「哥哥」好不好,叫了,「哥哥」永远保护你。


    「哥哥」的声音穿过熏人的暖风落到他耳中。幼年的他将声音嚼碎,埋向「哥哥」颈侧。在诱人的芳香中,他贴向「哥哥」耳侧莹白的皮肤,听着声音穿过血管发出的震动。


    一下又一下。


    他的心和着震动,跳得极快。


    在「哥哥」连绵不断的请求中,他尝试张开嘴,可久未使用的喉腔紧缩、干涩,像生锈的锯,割不动紧实的木头。


    嘴巴张合嘶鸣了半晌,他拼尽全力,振伤了喉咙,还是没能喊出那句「哥哥」。


    他给不出报酬,买不到那句承诺。


    之后很多年,他追逐着那道身影,企图摆脱白痴的桎梏。


    ——企图成为「哥哥」。


    他成功了,也失败了。


    他徒有其表,这是命运的惩罚。


    如今,命运又一次捉弄了他。


    “阁下,您终于醒了!”布兰在旁边守了一个白天,见雄虫缓缓睁开眼,激动地凑到床边。


    塞缪尔失神地盯着红云,沉默得如同一尊石像。


    没得到回应,布兰也不恼,顺手拿过桌上的营养液,开口,插吸管,递到雄虫嘴边,“睡了大半天,阁下要吃点东西吗?”


    雄虫像是接收不到信号的生锈机器,毫无反应,布兰轻轻叹了口气,心口有些发闷。


    雄虫的精神状态比之前更差了,还是尽量顺着雄虫的意,祈求之后别再出事的好。


    将营养液放回原处,布兰试探着问:“听医护说,您今天有问到伊德里斯少将,您是想见他吗?”


    听到伊德里斯几个字,雄虫像输入正确代码的机器,黑眸中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他缓缓转过头,抬手比划出一句话。


    「哥哥在哪?」


    “少将这会儿正在执行任务,刚刚电话说晚会处理完事情就过来看您。”


    听布兰的语气,哥哥应该没事。可昏迷前见的虚影太过真实,他依旧惊恐不安。


    「我要见他。」


    「现在!」


    见雄虫态度坚决,眼圈通红,又想到这是只还未二次分化的小虫崽,布兰不禁心神动摇。


    虫神在上,我顶不住!真的顶不住!这要是我的崽,要星星月亮他都给!


    “好好好,我们这就出发。”布兰连忙应下,“只是还不清楚少将什么时候回军部,我先问清楚,阁下稍等。”


    还要等?


    「现在就去!」


    「不要等!」


    「现、在、就、去!」


    塞缪尔泪珠落的更凶了,他也不闹,只是缩成一团,哽咽到身体发颤,一下又一下喘气。


    虫神在上,我有罪,我真tm有罪!我跟精神病虫较什么劲儿!


    默默扇完自己两巴掌,布兰靠近些帮雄虫顺气:“我这就吩咐虫准备悬浮车去军部,阁下不哭了,再哭伤口又要扯开了。”


    「真的?」


    “真的。”


    塞缪尔缓了一会,呼气,吸气,数次后终于压下了抽泣的本能反应。为防止布兰变卦,他迅速爬出被子下地,扯了扯身旁人的衣袖。


    「走。」


    谢谢,有被可爱到。


    可阁下,您这样一身病号服出去,真的好吗?


    布兰干笑着抹了把脸:“阁下,出门前先换身衣服吧。”


    塞缪尔:啊o.0?


    衣服,很合身,挺好的呀。


    雄虫疑惑,雄虫拒绝。


    雄虫不想换衣服只想出门见虫,撒腿就跑。


    布兰一个箭步利落把虫提回来,摁床上,电话命虫送衣服过来。


    雄虫瘪着嘴,低头抠手指,委屈得像被骗着舔了口十级酸的柠檬。


    布兰转头,选择无视,表情木得如同在水产店杀了十年鱼。任谁都无法忍受,一张精致昳丽的脸蛋,被丑绝人寰的病服拖累。


    虫族的快递服务相当完善且快速,20分钟左右衣服送到。30分钟后,一行人前呼后拥走进军部。


    “天!那是雄虫吗?我没眼花吧!”


    “虫神在上!这雄虫也太俊秀了!”


    “这是哪家的雄虫!怎么之前没在帝都星见过?!”


    “雄虫阁下看起来好小一只,好可爱!想养!”


    “想想得了!你养不起!”


    走廊上虫影幢幢,嘀嘀咕咕地说话声像九月的蝉鸣,杂乱,聒噪。


    塞缪尔低着头,手指揪着衣袖不停摩挲。这是他醒来后第一次如此直观接触这个世界——一个奇异的,似乎没有“女性”的世界。


    至少没有他认知中的女性。


    通过几天观察,塞缪尔判断雌虫应当等同于女性。可奇怪的是,他们却有着男性的体征。


    而现在,看周围人的体貌特征,他似乎正被一群“女性”围观。


    火热探究的视线、嘈杂的环境令塞缪尔有些焦躁。


    在家时,他整日呆在小院里画画,几乎不出现在人前。也唯有如此,才能避开外界那些异样的目光,享受片刻宁静。


    此时被这么多陌生“目光”聚焦到身上,他的呼吸不由变得急促起来。


    “阁下,您还好吗?”察觉到雄虫的异样,布兰不动声色地往前迈半步,用自己高大的身躯为他隔开部分视线。


    “高墙”将视线阻断后,塞缪尔稍稍松了口气,冲布兰抿唇乖巧地摇摇头,加快脚步进了休息室,留下一众看热闹虫在走廊风中凌乱。


    “刚刚雄虫阁下是不是笑了。”


    “啊啊啊啊!好乖啊!!


    “怎么会有雄虫又乖又甜,咬一口都能流汁啊!


    “想养!”


    某只围观军雌摇着另一只军雌,小声发癫,精神十分美丽。被摇的军雌,淡定扶眼镜,拎着身边虫的衣领,利落离开。


    其他虫感慨了几句,嘀嘀咕咕各自散开继续手头的工作。


    休息室中,塞缪尔手放在膝盖上乖巧等着。可直到弯月挂枝,军部依旧没什么动静。数次抬眼扫向门口后,他忍不住了。


    「哥哥什么时候回来?」


    “应该快回来了。”布兰悄摸瞥了眼星环,伊德里斯还没回消息。


    这只小虫崽子,不会那么记仇吧。他就说说,又没真把虫请来。


    小气鬼,活该单身。


    “阁下吃点东西,等会儿我陪你出去走走吧。”布兰取出事先准备的营养剂,递过去。


    塞缪尔没接,一错不错地盯着好一会儿袋子,摇了摇头。


    布兰想说里边没有东西,可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有戒备心是好事,总比再被骗要强。


    塞缪尔怕错过伊德里斯回来的时间,又怕吵,本来不想出门。可布兰总在他耳边念叨,知了似的,吵的人头大,捂着耳朵都不行,因此只得妥协。


    夜晚的军部安静了许多,走廊空旷了下来,偶尔有一两只虫走过,也都行色匆匆,比白天讨喜多了。


    走在小道上,塞缪尔仰头环顾四周灯火通明的房子,连连惊奇。下午来时只顾着要见人没注意看,这里的房子竟这么高!


    好神奇!


    老家要是有这技术,就不会有人受冻了。


    雄虫瞪圆了眼左顾右盼,难得活泼了几分。


    布兰瞧见了,垂下的手蠢蠢欲动,十分想捏捏雄虫的脸,但忍住了:“阁下看着点脚下。”


    塞缪尔心不在焉地点点头,目光依旧紧紧锁在四周的建筑上,恨不得扒下来一块研究研究。


    约摸又往前走了三四分钟,植被渐渐少了,视线也变得开阔起来。


    远远的,两人便看到前方的人工湖边,两道身影并立,似乎交谈着什么,只是面向两人的那位态度颇为嚣张。


    塞缪尔抬眼,歪头瞧了又瞧,只觉得其中一道身影十分眼熟。下意识往前踱了几步,借着树丛的遮掩,湖边的情形更加一目了然,连带着其中一人胸前的胸针也瞧得更清了。


    紫藤花……


    塞缪尔顿时松了口气,还好猜错了。


    塞缪尔不知道怎么形容心底的感受,惊讶?庆幸?喜悦?他分不清这些情绪,就像永远都分不清为什么有人会因为他的某句话而生气。


    不过,有一点毋庸置疑。哥哥没事,真是太好了!


    回过神,塞缪尔欣喜地冲向湖边,抬手打招呼的瞬间,背对着他的人转身。在惊呼声中,他被稳稳接住。


    接住他的人怀抱坚实而温暖,犹如一堵藤蔓结成的花墙,带着阳光与风的气息。忍了又忍,没忍住,塞缪尔悄无声息的蹭了两下。


    瞧着一高一矮两虫抱的“难舍难分”,一侧的黄发虫忍不住嘲讽道:“呦,怪不得要拒绝我,几天不见,少将又有虫投怀送抱了。不过,少将可真时髦,雌雌恋啊?”


    埋胸狂蹭的塞缪尔停下动作:??


    雌、雌、恋?


    我?雌?不是,你骂谁呢!


    「你才是雌!你全……」


    等等,这位是雌虫还是雄虫来着?看个头,跟医院护士差不多。


    那,是亚雌?


    不管了,反正「哥哥」说过,有仇不隔夜。话骂的那么难听,索性别说了。


    成功说服自己,塞缪尔悄无声息抬头,打算用新发现的技能稍稍捉弄一下黄发虫。结果没控制好力道,下一秒,稳站池边的虫,扑通落水。


    “利安阁下!”伊德里斯将怀中虫放开,转身伸手,什么也没抓住。


    “利安阁下!你没事吧!”布兰见黄发雄虫发生了意外,着急忙冲到池边,伸手想将水里的虫拉上来。


    “你、觉、得、呢!”利安钻出水,咬牙切齿地瞪了一眼布兰,无视塞缪尔伸出的手,转而望向伊德里斯,颇有种你不拉我,我就不出来的劲头。


    塞缪尔孤零零站在一旁,注视着两人交握的手,垂眼、低头,嘴角抿成一条线。


    在岸上站定,利安顾不得打理自己,对着伊德里斯泫然欲泣道:“伊德里斯少将,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可就算这样,也不能把我推到水池里羞辱吧!”


    伊德里斯:?


    塞缪尔:o.0?


    我干的,你说哥哥干嘛?


    君有疾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