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END】

作品:《在国子监开帮立业

    第183章 岁岁有新卷 年年皆圆满


    永宁殿。


    正中的蟠龙御案之上, 奏章堆叠如山,两侧的长案亦被高低错落的文书淹没。


    元禄和福全无声在殿内四处游走,接过批阅好的奏折, 待手中漆盘落满一沓之后, 抬步走向一方雕花紫檀书案前。


    榆禾托脸撑在案面, 闭眼摸来一本, 元禄即刻简略讲起这位大人整年的功绩来, 若是勋劳卓越者,榆禾就多写两行吉祥话, 若是中规中矩的,便写两字意思意思。


    每回瞧见小殿下一搁紫毫, 元禄和福全就不经意挤开旁侧的异域侍卫,嘴里的祝辞如滔滔江水般连绵不绝, 手上不停给小殿下添茶倒水,让那人无机可乘。


    榆禾哪里会看不出来, 他不过是先前坐在龙案旁,空闲时候和阿荆贴得近了些而已,在舅舅接连握断两根御笔后,他很是体贴地挪去门口晒太阳,仅仅是勾住手指,两个公公就火速赶来了。


    他这还什么也没做呢,舅舅和哥哥们的反应依旧如此大, 过去这么些天, 怎的还没见惯?


    榆禾飞快写完,跑去上方,双手撑在龙案上:“我一大早就被狠心太子抓来当苦力,写到现在是腰酸背痛, 提不起腕来,得去枫秀院转悠一圈再回来。”


    “那是因你东歪西扭地坐着打瞌睡。”榆锋道:“况且,十本也未写到。”


    “这么好的天气,不睡大觉多可惜,再说了,俗话说得好,岁末最后一天随心所欲,来年才会风调雨顺。”


    “尽会胡诌。”榆锋轻笑摇首,抬眼看他,“转悠一圈还回来?”


    榆禾脱口而出:“依我们舅甥之间堪比磐石的信任,这话您就多余问。”


    “那便是不回来了。”


    “……”


    年岁越大,越不好忽悠了,榆禾挠挠脸颊,转眼向下瞄去,扬起眉尾,站去闻澜身旁,拽他离案起身,“有闻先生作为担保,舅舅总该放心了罢?”


    话落,没等榆锋开口,榆禾拉起闻澜往外冲,殿内只余下一串叮叮当当的回响。


    闻澜进宫数次,这般失仪地在宫内奔跑,是从未有过的事。


    宫道附近的侍从们看见他们,皆会笑容满面地望向小世子,再与两人行礼,闻澜盯着榆禾同样漾开笑意的侧颜,他也随之抬高唇角。


    “殿下,我们不是去枫秀院吗?”


    “今天太冷啦,又没下雪,不去那儿喝寒风,带你去个暖和的地。”


    暖和之地,自然是炉灶大开的地方,榆禾一路跑去御厨,里头正忙碌得热火朝天,胡大厨和其师傅杨大厨见到人来,满面笑容地哄他先试试晚宴的菜。


    从前门走去后院,榆禾嘴里就没闲过,吃了个半饱,可闻到阵阵飘来的米香时,瞬息觉得肚子里空空如也了。


    “爹爹,爷爷们!怎么不多歇息几天呀,秦爷爷说你们即便可以下床了,也不能劳累。”


    “不累。”不为取来一颗糍粑,裹上蜜糖,又沾满芝麻,递去榆禾嘴边,“我不过是帮着调味。”


    “好吃!”榆禾歪身朝对面抱拳,“不愧是用炉火纯青的内力捶打出来的糍粑,韧劲十足!”


    萧万生举着木锤打得更是卖力,“喜欢就好,小禾等着,这回的定是更香,我还掺进去好些你爱吃的坚果呢。”


    “小禾啊,来林爷爷这儿。”林逸捞出刚煮好的元宵,“芝麻馅和虾仁馅的,还烫着,晾晾再吃啊,先捧着暖暖手。”


    司镜也恰巧端来刚蒸好的如意糕,“那里头的虾仁可都是爷爷亲手剥的,包得俱是整颗大虾,要是没吃够,再来添啊。”


    岳藏和觉远也拿来两大袋新鲜出炉的糕点,榆禾的狐裘里顿时塞得鼓鼓囊囊,递过来的各类福糕都快让他看花眼了。


    闻澜自然地接过汤碗,“我帮您拿。”


    榆禾乐得轻松,拉着人站去旁侧吃,舀起沉甸甸一颗虾仁元宵,吹气几许,迫不及待地咬下半只,满足得翘起眼尾来。


    闻澜正凝视得出神,嘴唇突然碰上个柔软的东西。


    “最后一只,给你吃。”榆禾凑近小声道:“吃了我的元宵,待会如果看见什么,可不许告状。”


    殿下与那侍卫在永宁殿旁若无人的亲昵举动,闻澜自是尽收眼底,心中明知不该,可还是不甘地想说些什么,刚张开口,未能见天日的言语到底还是被元宵压了下去。


    “闻先生,好不好?”


    “好。”


    这样也好,殿下年岁还小,心无定性,今后发生何事,谁又能说得准,他的耐心向来极佳,自是等得起。


    榆禾见闻澜神情低落地细嚼,奇怪道:“不好吃吗?明明很鲜啊……”


    “啊,闻先生,你是不是不爱吃咸口的啊?”


    “早说嘛,不喜欢的还要硬吃,你们文人也太拘束了。”榆禾又去要来一份全是芝麻的,推闻澜坐去木凳上,拍拍他的肩,“在我们帮派当小弟,喜什么厌什么,都可爽利些讲出来。”


    “闻先生慢慢吃啊,我去去就回。”


    闻澜望着榆禾牵住那人的手,快步走向前方,直至看不见身影,他木然地咬开元宵,甜到疼牙的芝麻糖心在嘴里却只留有苦味。


    御厨后院这片竹林常年寂静空幽,除去晨间有人来挖笋,其余时间都很隐蔽,特别适合私会。


    榆禾这些天被小弟们约出去疯玩,基本都是宿在外头,好些天没与邬荆黏在一起,这会儿气还没喘匀,挂在阿荆身上,止不住溢出笑声,“别说,这种偷偷摸摸的感觉,还蛮刺激的。”


    邬荆摩挲他情热的脸颊,“倘若小禾喜欢,以后皆可如此。”


    “总体验一种话本情节多乏味啊,要换着来。”榆禾眼中水光潋滟,贴在他额间,故意捏出话本里偷香的语气:“再独处片刻就得出去了,闻……”


    话没说完,邬荆抬首吻上去,榆禾被他亲得双目迷离,哼哼唧唧地又腻乎好久,趴在邬荆肩头缓了些时候才下地。


    回到后院时,发觉突然多出来个人。


    “不争小师父,刚才躲哪儿呢,为何不敢见本帮主?”


    榆禾跑过去拍他肩,不争的目光落在他红润的唇瓣上,一瞬便弹开,合十行礼后,继续捏饺饵。


    “馅都捏出来了,不争小师父很是心虚啊。”榆禾眯起眼道:“看来你是知晓瞒而不报和不告而别是不讲帮派道义的了?”


    不争面色一怔,垂眸道:“帮主,是贫僧有错在先。”


    “哎呀,出家人太老实容易吃亏。”榆禾眨眨眼,脸上没有丝毫责怪之意,“本帮主捉弄起来简直是轻而易举。”


    “这里有面粉,许是适才起风,沾上去的。”


    榆禾随着不争的示意,来回摸脸颊,将手心撑在案面蹭来的面粉,全糊了上去。


    “干净了吗?”


    “还有很多。”


    不争洗净手,“可需贫僧帮忙?”


    “你的手得是干的啊。”榆禾伸手摸上去,正反仔细检查,“别在我脸上搓起面来了。”


    不争弃去取干帕的念头,直接用指腹轻轻抹去,低声道:“午时用何辛辣之物了吗?”


    “什么?”


    不争的指腹虚落在他唇瓣上方,“肿了。”


    榆禾早有准备:“是我先前吃元宵太急,烫到的。”


    “贫僧有备膏药。”


    “不用啦。”榆禾笑着道:“正好可以借此吃碗冰饮。”


    “冬日少食寒凉。”


    “顶多也就半口的量,想多吃也吃不着。”榆禾道:“对啦,待会你跟着爹爹一块儿来用晚宴。”


    抢在不争拒绝前,榆禾继续道:“你既然是我爹爹的徒弟,那就是我的师兄,年节的家宴,当然要来啊。”


    “好。”不争颔首,“此为笋丁鲜菇馅的,师弟现在可想试试?”


    “好师兄,来一大碗!”


    榆禾在此待了足有一个多时辰,近乎都要把晚宴的菜全部尝一遍,直至稍稍有些撑到,只好婉拒爹爹和爷爷们接二连三的热情投喂,心满意足地与闻澜同回永宁殿。


    “舅舅!”榆禾拎着个油纸包,放去龙案前。


    “本帮主可是从不讲虚言,说回来那是肯定会回来,甚至还给你带了糕点,多么感人肺腑的舅甥情呐,而舅舅你之前还质疑我,太伤我的心了。”


    殿内沉默凝滞的办公气氛被打破,转而再度被清脆跳脱,叽叽喳喳的欢闹声充斥。


    榆锋被他突然一嚷嚷,笔尖岔出去一道,榆禾见状,很不给面子地尽数叭叭出来,讲得整个殿内都能听见,随即搁下油纸包就跑。


    榆禾将仅沾了薄薄一层蜜糖的送给闻爷爷,得来好一番夸他这个金孙孙厉害的称赞,随即美滋滋坐去榆秋身边。


    奏折被推去一边,榆禾打开油纸包,“哥哥,歇息会儿再看。”


    榆秋摸了下他的肚子,“不能再吃了。”


    “是让你吃。”榆禾弯起眉眼,叉起一块糍粑喂去他嘴边。


    “谁做的?”


    “你先尝尝嘛,很好吃的。”


    榆秋定定地看向他:“小禾?”


    “爷爷锤的,爹爹裹糖。”榆禾口齿含糊地略过去,这段时日两个长辈在静养,哥哥忙于政务,实属是没法让他们面对面把话说开,本想着用糕点起个好头,没想到哥哥这么敏锐。


    继而,榆禾大声道:“我亲手搓的,除了我,谁还能搓得这么圆?”


    他当时看爹爹捏,觉得像堆雪人一样,玩性大起,滚了满满一桌雪球,带过来的这些,皆是出自他手,后院还留有大半,全被爷爷们当场瓜分走了。


    榆秋瞧他得意洋洋的表情,张嘴吃下,榆禾连忙问道:“怎么样?”


    “好看,难吃。”


    “哥哥……”


    “嘴怎么回事?”


    榆禾当即止声,哥哥至少愿意吃,已是非常大的转变,多年误解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消除的,此事任重道远,急不得一时,得见好就收,方可细水长流,安抚好自己才不是临阵脱逃之后,榆禾果断拿起剩余的油纸包,就要开溜。


    半步没踏出去,就撞上哥哥的臂弯,榆秋拦腰抱人回来,附在耳边低语道:“仅限于此,不可再做别的。”


    反正那盒玉势还没试完,想做也暂且做不了,榆禾答应得很是爽快,小声回道:“放心罢哥哥,光是嘴对嘴这么碰一下,都是我强行命令他的。”


    榆秋压下的气,陡然反弹上来数倍之多,他竭力平和语气,“碰一下还会肿?”


    “这不是他不配合嘛,我只好一直贴着蹭来蹭去,是磨肿……”


    榆秋忍无可忍地捂他嘴,榆禾满眼无辜,无言诉说明明是你先要刨根问底的,我只好胡编乱造。


    榆秋思及舅母与他的谈话,说到底,与小禾最亲近的人只会是他,而他仅比小禾大三岁,定是能陪人最久。


    “注意分寸。”


    榆秋缓缓松开手,榆禾顺势趴去他肩头:“还是哥哥最好,等我送完糕点,就回来陪你批折呀。”


    榆禾哼着小曲,指弯勾住绳结,把油纸包摇得呼呼生风,扬手一抛,丢进榆怀珩怀里。


    榆怀珩在榆禾起身时,就搁下笔,手边的奏折成功躲过一劫,他转眼看向身旁人,“最后才给我送?”


    “你看看其他人还剩几沓,再看看你。”榆禾抬手比划,“我想腾个地方出来,都找不到空。”


    “你批得这么慢,还惦记休息呢,小心待会我们都去用晚宴,独留你在这凄凉办公。”


    榆怀珩用笔杆点他,“你带人溜出去玩,也不知将他那桌文书一块儿端走。”


    “难怪把三表哥,四表哥都喊来了。”榆禾掰着枣糕吃,“可我怎么瞧,你好像分了大半过来。”


    “太子须堪当重任。”言语间,榆怀珩腕间不停,清出一角,给榆禾留出个边角扯糍粑,他刚刚甩得有些过猛,现在全粘成一整块了。


    榆禾自然听出这是谁的口吻,揪了块芝麻大的糍粑,悄悄道:“此为舅舅的心眼。”


    榆怀珩被他逗笑,“适才与父皇呛声的劲头哪去了,这会儿怎么说得如此轻?”


    “小点声!若是我晚上的压胜钱少半两金子,我拿你是问。”


    “孤给你补满。”


    榆禾摇摇沾着蜜糖的手指:“我全都要。”


    榆怀珩瞥了眼少了小半的油纸袋,“光顾着自己吃了?”


    榆禾往他手边推,“我又没不让你拿。”


    “若是停下来。”榆怀珩慢悠悠道:“可真就要留在此守岁了。”


    榆禾拿起那颗芝麻糍粑示意他张嘴,果不其然瞧见榆怀珩额角抽了下,笑得是前俯后仰,喘匀气之后,将剩下的团吧团吧,给他搓了个巴掌大的。


    榆怀珩扶额,挥挥笔杆,“玩去罢。”


    偏偏榆禾还要凑去他面前展示,“你看,多圆啊,而且省得你一个个拿了,整个啃起来多快啊。”


    龙椅之上,榆锋在他们凑近交谈时,案面已扔了一堆断成几截的御笔,尽管听不见在说些什么,可此刻看榆怀珩竟敢就着榆禾的手自然吃起来,气得重重一放镇纸。


    榆禾手一抖,扭头瞧去,仔细打量,舅舅似乎是在盯着他唇看?


    今日他没让阿荆亲得太重,缓到现在,早就消下去了,况且他一来就在舅舅面前晃悠,也没见他发作啊?


    榆禾回身和榆怀珩嘀咕:“舅舅难不成是新练就了个怒火慢炖的功法,积攒起来好爆发得更有魄力?”


    话落,没等来回应,榆禾抬眼发现,自己不小心把糍粑拍在榆怀珩下半张脸,像是面具一样覆在上面。


    榆禾笑到肩背颤抖,爬起来坐在他腿间,伸手挡住他的脸,尽力保全一下太子颜面。


    福全也忍到面部抽搐,头也不敢抬,躬身端来热水和湿帕,榆怀珩擦去糊了一脸的蜜糖和芝麻,无奈笑道:“折腾别人去罢,再与我闹下去,父皇看孤得闲,又要加重任了。”


    “我可是好心来给你送糕点的,你不回礼也就罢了,还赶人走。”榆禾等福全帮他洗净两手后,站起身来,“今岁不给我十袋压胜钱,这事平不了。”


    “二十袋。”


    “一笔勾销!”


    斜对面,榆怀延双手接过油纸包,珍重地轻放在案面,“多谢小禾。”


    “兄弟之间不言谢。”榆禾跑过去给他打开,“再放下去可就要能当棋子下了,还是敲出来邦邦响的那种。”


    榆怀延扬起唇角,先喂榆禾吃了一个,被榆禾推着手腕让他自己吃,这才慢品起来。


    随即,榆禾转身,强压住嘴角,“喏,给你的。”


    榆怀璃此刻坐在两轮木车里,右手吊在身前,左腿绑着夹板,手边还有一沓高至王冠的文书。


    “想笑就笑。”榆怀璃看都不用看,“知晓给双手完好的打开,而给我的,还要故意束紧是罢?”


    “少胡说八道。”榆禾也就稍微拽了一下绳头,做不得数,“你不是很厉害的嘛,一人单挑整个兵部,现在不过解个绳结,还能难倒你了?”


    榆怀璃取来油纸袋,直接用牙咬开,叼起一个皱眉嚼起来:“你是把一整罐蜜糖打翻进去了罢?”


    榆禾当时确实是搓得太起劲,没注意就把蜜糖碗打飞进木桶里,索性里头剩得不多,刚好能凑一袋。


    “你不要吃就还我。”


    榆怀璃三两口吃光,推过去个空纸袋,连喝好几杯茶顺下去。


    榆禾看得叹为观止:“连此等事你也要逞能,伤成这样真是活该。”


    榆怀璃被甜到嗓子刺挠,哑着声音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但遭小人。”


    榆怀璃笑道:“消息这么灵通?”


    “虽然你这个人言语刻薄,性子又难相与,还爱争强好胜,但论武功,可以算是勉强看得过去。”榆禾道:“没人使阴招,你会摔成这样?”


    “本殿现在一个无权无势的皇子,去到兵部上值,自然是个人都能踩一脚咯。”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居然不还嘴?”


    “不然可不敢指望禾帮主替我行侠仗义啊。”


    榆禾翘起眼尾,“算你识时务。”


    榆禾抬手让元禄拿来兵部的折子,“来,点兵点将。”


    榆怀璃随口报了几个,榆禾提笔写下,来年诸事不顺,人仰马翻的祝辞。


    榆怀璃心情极好:“你怎知我是从马上摔下来的?”


    “我还知道你被马踩了一脚呢。”榆禾写这个比写吉祥话来劲,催促道:“还有呢?”


    “没了。”


    真要全部写完,榆禾定要嚷嚷这是在罚抄。


    眼见榆禾意犹未尽的模样,榆怀璃又点了几个,观上半天,实在忍不住道:“你这字怎么还跟小孩一样,国子监那些夫子不是最重笔风?这都能当魁首?”


    榆禾啪一声放下笔,把折子扔他脸上,“小心我把这个祝福也送给你。”


    “行啊。”榆怀璃不在意,离近低声道:“榆禾,我们明年能不能别一见面就掐?”


    榆禾抬起半边眉:“每每可都是你先起头的。”


    “那还不是你先激我?”


    “刚刚分明是你先挑衅我!”榆禾以笔杆指他,“你看看,才说完不到半息,你就与我吵嘴,一点诚意也没有。”


    “好,我打住。”榆怀璃看他酝酿坏点子的表情,接话道:“还要什么诚意?”


    榆禾就等他这句话呢,先前他进殿瞄见时,就惦记好久了。


    “你起来,让我玩两圈。”


    “……”榆怀璃深吸口气,“我是伤患。”


    榆禾理直气壮:“所以我只转悠两圈啊,又不是不还你了。我刚刚还帮你出气呢,你就这么报答帮主?真是小气。”


    两人相视半晌,以眼神交战百余回合,榆怀璃还是一如既往的占据下风,坐去德运备来的圈椅上,把两轮木椅借给榆禾玩。


    永宁殿实在高阔,各案之间设得相距甚远,待闻肃碰上难缠的奏章,上前与圣上定夺之时,这才瞧见金孙孙在殿内飘来飘去。


    生龙活虎的模样着实看得他舒心不已,历经千帆过后,还能有此般少年心性,甚好,甚好啊!


    榆锋随手批注,挂起笑意来:“在您眼里,禾儿把这天捅个窟窿,您也会拊掌称赞他力气大。”


    “圣上还好意思说老朽了?” 闻肃也跟着随意道:“咱们师徒俩彼此彼此。”


    “依闻老先生看,那位南蛮少君该如何处置?”


    “南蛮已再立新主,他也画押下自愿放弃即位的文书,只做一个普通侍卫,于两国而言,皆无隐忧。”闻肃捋把胡子,“再者,其余的事,圣上已有决断,何须再问老朽呢。”


    “他与禾儿不相配。”


    “要老朽说,这世上没人配得上小禾。”


    此番言语在这几天里也听进不少,可榆锋思来想去,心头郁气仍然疏解不通。


    “可咱们小禾魅力大啊,谁见了都会欢心,而小禾嘛,年岁小,喜好新鲜,正在兴头上呢,我们就别横插一脚了。”


    闻肃乐呵道:“圣上,我们也是见多识广,更是从那番动乱之中侥幸活下来的,是最懂这及时行乐的道理。”


    “罢了罢了。”榆锋摇首,取来下一本奏章,“我们还是快些理完,不然,等他闹腾会儿,便要催着开席了。”


    晚宴之前,榆怀峥总算是快步赶回殿内来。


    榆禾迫不及待地上前,还没等他开口问,榆怀峥神秘一笑,拍胸脯担保,今岁由他亲自操办的烟花定是更胜往年,榆禾兴奋不已,给他搓来一个堪比拳头大的糍粑,榆怀峥极为捧场,以球当枪,给禾帮主耍来好几个招式,看得榆禾嗷嗷要学。


    两人舞球舞得酣畅淋漓,萧万生等人更是连连叫好,林逸和司镜为他们吹箫抚笛伴乐,场面一时之间热闹非凡。


    榆怀峥中途陡生妙计,与榆禾交换着耍,一大一小两只白球在空中此起彼落,上下翻飞,前面几回还是十分顺利,直到榆禾指尖打滑没接稳,连拍数次,可越补救越出错,急得用力更大,糍粑球受到重击后,径直朝榆锋砸去,还好半路被棋一拦下。


    满殿内俱是垂头掩面,而榆禾颤着睫羽,全然藏不住笑意,跑去席案旁,给榆锋夹了只最肥美的鹅腿,笑到话音都断断续续,“舅舅给,压压惊。”


    “从国子监结业后,竟比幼时还闹腾了。”榆锋示意他坐来身边,原封不动地推回去,“自个儿吃吧,上菜时就见你盯着看,早就挑中了罢?”


    祁兰盛来碗金玉满堂羹,转眼瞧见那颗搁来中间当摆饰的糍粑球,表面还凹进去一枚手印,忍不住轻笑出声。


    “小禾来,先润润嗓再吃。”祁兰道:“你舅舅现在年岁不小了,可吃不了太油的。”


    “哎呀,那只好我替舅舅多吃些了。”榆禾拿起金勺,手法极快地将汤羹里的青豆全赶去榆锋碗里,清脆说道:“多吃素,对身体好。”


    “不要吃的才舍得给朕。”榆锋敛眉道:“朕分明是正值壮年。”


    榆禾凑去舅母跟前,小声嘀嘀咕咕:“年岁大的人就是这样,听不得别人提。”


    “朕听得见。”


    榆禾顿时和祁兰笑成一团,榆锋沉默片刻,一口闷了碗里的青豆。


    整场晚宴里,榆禾忙碌得很,从这席陪吃到那席,尝遍佳肴之后,心思逐渐开始往金瓯和玉杯上瞟。


    说干就干,榆禾装作要去端甜汤,指尖离玉杯只差半寸之时,榆秋先他一步,举起饮尽。


    “哥哥,就喝一口。”榆禾伸指比划,趁榆秋开口前,连道:“临近新岁,只能说好、行和可以,以此给来年添彩头!”


    榆秋:“可以喝果汁。”


    榆禾愣怔半息,立刻扒住榆秋不放,不达目的绝不罢休,哥哥来哥哥去的冒出一箩筐好话。


    榆秋嘴角噙笑,知晓他今日定是要闹着喝酒,扶稳他乱扭的身子,示意笔五去取桂花米酿来。


    此为中秋头一茬桂花与御米所酿,格外搁进去好些蜜糖,酒只占去不到一成,榆禾半杯下肚,喉间半丝辛辣之感也没有,甚至感觉比甜汤还好喝。


    单单只喝这点儿压根不够尽兴,榆禾抄起酒盏,往榆怀峥那儿跑,两人酒壶相碰,豪气仰头对饮。


    桂花米酿见底后,榆禾还要去榆怀珩身旁,讨来几杯葡萄酒续上。


    众人瞧见他神色清明的模样,纷纷上前夸他海量,榆禾听得更是来劲,再度开始满殿跑,跟每人都要对碰一杯,连元禄福全都被小世子灌了两杯福酒下去。


    三壶酒饮完,榆禾抱着空酒盏,坐回自己席位,眼中依旧是如泉溪般清澈见底,只是落不到实处,呆呆懵懵地看着邬荆,颊边渐渐泛上酒意熏出的酡红,眨眼都变得缓慢,也不说话,就这么枕在酒盏上,弯着眉眼与人对视。


    大家一开始只当小禾是想与那人私语,秉持眼不见心不烦的念头,没往那分去注意,直至戌时已至,牵他出去看烟花时,才发觉小禾喝醉了。


    榆禾醉后反倒是不闹,出奇的乖巧,甚至还能认人记事,听到烟花,比他们跑得还快。


    刚至殿外,簇簇烟火骤然升起,锦绣霞光照亮整片黑幕。


    在一众亭台楼阁,花鸟走兽的样式里,一只圆滚滚的锦鲤最为显眼,鱼身戴满珠串玉珏,骑着长龙遨游天际,绕着云间转完一圈,径直跃上龙门,在珍馐美馔的仙宴中打滚,转而跳入瑶池玉液里畅游。


    最后从水面上腾空而起,被十只大锦鲤包围其间,扭着鱼身来回转圈。


    榆禾赏得分外投入,半点没听见榆怀珩打趣他,若不是正醉着,定要嚷嚷代表自己的那只太胖。


    他觉得离得有些远,想凑近些看,足尖一点,身形翩跹地坐去房檐上。


    这会儿被夜风一吹,稍微清醒些许,清楚听见舅舅讲他坏话,什么叫刚夸自己乖巧没多久,转身就上房顶,他明明一直都很是乖巧。


    夜空中的烟花,绚烂如碎玉飞溅,可房檐之下的众人,目光皆聚在这双星河倒注,光华璀璨的琥珀眸间,分不开注意。


    榆禾仰望半刻烟花,再低头看向含笑望着他的家人,接着瞥见正下方,满心满眼皆是他的阿荆,他弯起嘴角,张开双臂往下跳,被数不清的臂弯接了个严实。


    耳边听着众人念叨今后可不敢再给他喝酒了,榆禾笑得更加明媚,整张小脸灿若春阳。


    风月正美,只望岁岁有新卷,日日常欢喜,愿得长如此,年年皆圆满——


    作者有话说:写完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