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决裂与守护
作品:《柠淡星海》 他的体温透过衣物传来,手臂坚实有力。李书柠紧绷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放松了一丝,她没有转头,但眼底深处的寒意,似乎被这无声的支撑拂去了一点。
窦云开的目光,这才正式落在外公脸上。他没有理会外公那句充满算计的提问,也没有立刻去安慰还在哭泣的岳母,而是用一种平稳、冷静、甚至带着一种谈判桌上常见的、剥离了个人情绪的语调,开口反问:
“外公,” 他称呼依旧客气,但语气里没有任何温度,“除了撤诉,就没有其他要求了对吧?”
这句话问得极为巧妙。它没有直接回答“怎样才撤诉”,而是将问题的前提——外公那隐含“必须撤诉”的霸道要求——重新抛了回去,同时不动声色地划定了范围:你们(王家)的要求,仅仅(或核心)是“撤诉”吗?
这既是一种试探,探听对方除了“撤诉”这个最终目的外,是否还有其他附加条件(比如经济补偿、公开道歉等其他形式的“补偿”或“台阶”),也是一种隐晦的施压:如果你们的诉求如此单一且无理,那么谈判(如果还有谈判的话)的基础将非常薄弱。
外公显然没料到窦云开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并以这样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方式介入。他浑浊的眼睛眯了眯,重新打量了一下这个向来存在感不低、但在此刻显得尤为突出的外孙女婿。窦云开身上那种久经商场的沉稳气度,以及此刻表现出的、与年龄不太相符的冷静掌控力,让他感受到了一种不同于李书柠锋锐、李书睿刚硬的压力。
他握着烟杆的手指紧了紧,干瘦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窦云开的问题,让他原本打算以长辈权威直接施压、迫使李书柠开出“条件”然后讨价还价的节奏,被打乱了。他意识到,这个外孙女婿,恐怕比想象中更难对付。
“云开来了。” 外公干巴巴地应了一句,算是打了招呼,避开了直接回答那个问题,而是试图重新掌握主动权,目光再次犀利地看向李书柠,“柠丫头,你是明白人。事情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逸帆是你亲表哥,真闹到法庭上,判了刑,他一辈子就毁了,我们老王家的脸也丢尽了!你妈心里也不会好受!” 他再次试图用家族颜面、亲情牵绊和母亲的感受来施加压力。
“只要你们肯撤诉,私了。条件……可以谈。” 他终于松了松口,但“私了”和“条件可以谈”这几个字,依旧透着浓重的交易色彩,仿佛在买卖一件东西,而不是在处理一起关乎名誉与法律的严重纠纷。
堂屋里,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李书柠身上。哭泣的母亲,愤怒的父亲,忍痛而立的弟弟,沉稳支持的丈夫,偏心固执的外公外婆,神色复杂的其他亲戚……
香火依旧袅袅,祖先的画像在昏暗的光线下模糊不清,仿佛在静静注视着这场发生在祠堂前、关乎家族伦理、现代法律与个人意志的激烈碰撞。
李书柠感受着腰间丈夫手臂传来的力量,看着眼前这场以亲情为名、实则充满算计与不公的闹剧,心中最后一丝因为血缘而产生的摇摆也彻底消失。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清冽如寒泉,直视着外公那双充满算计和逼迫的眼睛,准备开口,说出那句可能彻底斩断某些腐朽羁绊,却也扞卫了真正底线与尊严的话。而窦云开的到来,他那个看似简单却充满力量的反问,以及此刻无声的支撑,无疑让她接下来的回应,更加坚定,也更加无可撼动。
李书柠的话音清晰落下,像一块沉重的玄冰投入鼎沸的油锅,刹那间,祠堂内的空气仿佛被彻底冻结,连那袅袅的青烟都似乎凝固了一瞬。
“你们从今往后,都不要通过血缘亲情,来求我们一家做任何事情。大舅这一家,我就当没了这门亲戚。”
她的声音并不高亢,却字字如铁,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发出铿锵的回响。这不是气话,不是威胁,而是经过深思熟虑、在目睹了母亲受辱、弟弟受伤、亲情被如此践踏和利用后,做出的清醒而痛苦的切割。她割裂的不是泛泛的“亲戚关系”,而是精准地指向了制造这次祸端、且毫无悔意、试图用亲情绑架来逃避责任的大舅一家。这不仅仅是惩罚,更是划清界限,是一种防御性的断绝,防止未来无穷尽的利用与伤害。
“如果你们同意,我们可以私了。但这是最后一次。还有下一次,没人能逼得了我做决定。”
“私了”二字从她口中说出,带着冰冷的妥协意味。这并非屈服,而是在当前局面下,为了彻底了结、避免父母陷入更长久的痛苦和撕扯,所能做出的最大限度的“交易”。她用“最后一次”和“没人能逼我”筑起了未来不可逾越的防火墙。
这番话,无异于一场由她单方面宣布的、针对大舅一家的“断亲”宣言。彻底、干脆,不留任何转圜余地。
“你——!!你这个大逆不道的臭丫头!!” 最先反应过来的不是外公,而是外婆。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藤椅上弹起来,因为过于激动,身体都有些摇晃,手指颤抖地指着李书柠,声音尖利得变了调,“你凭什么?!你凭什么替你爸妈和书睿做主?!你眼里还有没有长辈?!你们家就你做主吗?!啊?!”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她的愤怒里,除了被冒犯权威的暴怒,更深处是一种恐慌。她听懂了李书柠话里的决绝,那是真的要“没了这门亲戚”。可她不能接受!大儿子一家是她的心头肉,是她在老王家地位的象征,怎么能就这么被“断”了?而且,李书柠家如今是棵大树,哪怕关系僵硬,只要血缘还在,未来总有可能沾上光、求上事。这要是真断了,那不是彻底没指望了?所以她的指责集中在“凭什么做主”上,试图瓦解李书柠话语的合法性,并寄希望于女儿王银兰和女婿李建平会反对。
外公的脸色也变得更加阴沉难看,握着烟杆的手背上青筋虬结。李书柠的话,比他预想中最坏的情况还要决绝。这不仅是要解决眼前的事,更是要斩断未来的联系。他浑浊却精明的眼睛,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带着惊怒和审视,死死盯住了这个向来有主见、如今更显锋利的外孙女。
他没有像外婆那样尖叫,而是将压迫性的目光,转向了刚刚止住哭泣、脸色苍白的王银兰。他知道,女儿的心软,或许是最后的突破口。
“银兰,” 外公的声音沙哑而沉重,带着一种父亲特有的、试图唤起女儿服从本能的口吻,“你怎么说?柠丫头这话,是你们全家的意思?你就眼睁睁看着她这么胡闹,断了跟你大哥一家的亲?”
所有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王银兰身上。有担忧(如大姨二姨),有期待(如小舅小姨和外婆),有紧张(如李建平和书睿书柠),也有隐藏在里屋门帘后的、属于王卫国一家的窥探。
王银兰的身体还在因为刚才的情绪爆发而微微颤抖。她看着父亲那双浑浊眼睛里毫不掩饰的逼迫,看着母亲脸上混合着愤怒与算计的表情,再转头,看向身边紧紧握着她的手、给她无声支持的丈夫,看向虽然挨了打却依旧坚定站在姐姐身边的儿子,最后,看向那个说出决绝之言、却显然是为了保护这个家不再受伤害的女儿。
短短时间里,她的心仿佛在油锅里煎了一遍又一遍。从被无端罚跪的屈辱,到看到儿子挡烟杆的惊心痛楚,再到父亲将一切变成冰冷交易的寒心,最后是女儿那番斩断后患的决绝之言……父母那偏执到不分是非的“护短”,与自己作为母亲保护孩子的本能,形成了惨烈而清晰的对比。
心力交瘁,莫过于此。但疲惫到极点,某种东西反而沉淀下来,变得清晰无比。
她不能再犹豫了。一次次的退让、顾及所谓的“亲情”和“面子”,换来的只是变本加厉的索取、伤害,甚至差点殃及她的孩子。她的父母可以为了他们偏爱的儿子孙子,毫不犹豫地伤害她,逼迫她,那么,她为什么不能为了自己无辜受辱、奋力反击的儿女,做出最坚定的选择?
王银兰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的委屈、彷徨和旧日的依赖都吐出去。她松开了丈夫的手,向前微微迈了半步,挡在了女儿身前一点点,虽然姿态依旧单薄,但眼神却不再躲闪,直直地迎向父亲逼迫的视线。
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却异常清晰、平稳,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却又无比坚定:
“爸,妈。我们家,柠柠能做主。”
“嗡——” 祠堂里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和窃窃私语。
大姨和二姨对视一眼,眼中闪过复杂情绪,有对妹妹终于硬气起来的欣慰,也有对局面彻底无法挽回的叹息。小舅和小姨则是一脸愕然和不安。
外婆彻底愣住了,张着嘴,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女儿。
外公的脸颊肌肉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眼中最后一丝试图通过女儿施加影响的希望,彻底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彻底违逆的狂怒和失控感。
李建平看着妻子挺直的背影,眼眶发热,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骄傲。李书睿紧抿着唇,肩背的疼痛似乎都减轻了些。李书柠看着母亲挡在自己身前的侧影,鼻尖一酸,但更多的是尘埃落定般的坚定和温暖。
窦云开一直沉默地站在妻子身边,像一座沉稳的山岳。此刻,他感受到妻子身体极细微的放松,知道最关键的一步已经由岳母迈出。他的目光再次锁定了外公,那股在商场上历练出的、不怒自威的压迫感,无声地弥漫开来。
他向前略倾身,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混乱的冷静力量,再次开口,这次的问题更加直接,也更加不留情面:
“外公,外婆。柠柠提出的条件,以及妈的表态,你们——”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脸色铁青的外公和惶急的外婆,“能接受吗?”
这不再是询问,而是最后通牒式的确认。接受,意味着按照李书柠划下的道来“私了”;不接受,意味着彻底撕破脸,法律程序将继续,而“断亲”将成为既成事实且更加对立。
“接受?!我们凭什么接受?!” 外婆像是被窦云开的话刺激得回过神,又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她猛地尖叫起来,思路诡异地跳到了另一个方向,试图用另一重“义务”进行绑架和反击,“就算……就算你们狠心要断了跟卫国家的亲,可我们还是你爸妈!王银兰!你是我们生的养的!你们还得赡养我们!法律规定的!你要是不养我们,不给我们养老钱,我们……我们也可以去告你!告你不孝!让所有人都看看,李家的大太太是怎么对待亲生父母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这话一出,连旁边几个原本觉得王家理亏的亲戚,都皱起了眉头。用赡养义务来作为威胁和交换的筹码,实在有些不堪。但这恰恰是很多类似家庭纠纷中,偏心父母最后、也最常用的“武器”。
王银兰的脸色又白了一分,刚坚定起来的心,因为母亲这赤裸裸的、将亲情彻底物化的要挟,而又是一阵刺痛下沉。赡养父母是天经地义,可被这样当作威胁的工具说出来,滋味难以言喻。
就在这时,李书柠再次开口了。她的声音比刚才更加平静,仿佛外婆的威胁早在她预料之中:
“法院判多少,我们就给多少。一分不会少,但也一分不会多。会按时打到指定的账户。除此之外,没有其他。”
她的回答,将“赡养”彻底剥离了情感和道德绑架的色彩,还原为纯粹的法律义务。冰冷,但清晰,杜绝了任何借此提其他要求的可能。
王银兰听到女儿的话,瞬间明白了其中的关键和决绝。她不能让女儿独自承担这份“冷硬”的压力,也不能再让父母有任何借口纠缠女儿。她立刻上前一步,紧紧握住女儿的手,声音虽然还有些发颤,却异常清晰地对父母说道:
“爸,妈!赡养你们,是我做女儿的责任。法院怎么判,我怎么执行。但这是我的责任,跟我儿子李书睿,跟我女儿李书柠……”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身旁的女婿,“跟我的女婿窦云开,都没有关系!你们要告,要闹,冲我来!别再想牵扯我的孩子!他们不欠你们的!”
这番话,彻底划清了责任的边界。她将赡养义务牢牢绑定在自己身上,明确切割了子女(及女婿)与外公外婆之间可能因此产生的任何纠葛或道德负担。她终于以一个母亲的全部勇气,为她的孩子们,筑起了一道隔绝无理索取与情感绑架的墙。
祠堂内,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线香燃烧时极细微的“哔啵”声。
外公死死地盯着女儿,又缓缓扫过神色冰冷决绝的李书柠,沉稳压迫的窦云开,以及一脸护犊情深的李建平和沉默却坚定的李书睿。
他知道,大势已去。女儿的心已经偏向了她的丈夫和孩子,并且异常坚决。那个最有主见也最有能力的外孙女,更是铁了心要割裂。再闹下去,除了彻底撕破脸皮,让王家在老家更成为笑柄,可能真的什么都得不到,连最后一点受法律保护的赡养费都可能横生枝节。
他手中的烟杆,无力地垂落下来,“笃”地一声轻响,磕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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