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烟杆落下

作品:《柠淡星海

    堂屋里的局面变得更加复杂。不再是简单的“长辈惩罚晚辈”,而是演变成了家庭内部长期矛盾在特定事件下的爆发。一边是固执己见、偏心到底、试图用孝道和亲情绑架一切的外婆;一边是坚持原则、不惜对抗母亲也要维护女儿和是非底线的王银兰;还有两位试图主持公道、直言母亲不公的女儿;以及左右为难、试图和稀泥的小舅和小姨。


    李书柠和李书睿站在门口,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书睿的拳头在身侧悄然握紧,下颌线绷得死紧。书柠则迅速扫视全场:母亲倔强而孤独的背影,父亲心疼又愤怒的侧脸,外婆歇斯底里的表演,大姨二姨仗义执言的激动,小舅小姨的惶恐为难,以及……躲在通往里屋门帘后,隐约可见的、属于大舅王卫国那躲闪的衣角,和表哥王逸帆可能也在某处窥探的身影。


    没有看到赵菊。这个始作俑者,此刻恐怕正躲在哪里,既害怕事情败露的后果,又或许暗自期待借着婆婆的施压能扭转局面。


    就在外婆被大姨二姨顶得有些下不来台,气氛更加僵持之际,一道清晰、冷静,甚至带着一丝凛冽寒意的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满室的嘈杂哭闹,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妈,起来。”


    所有人的动作和声音都是一顿,齐齐朝着门口看去。


    李书柠和李书睿并肩站在那里,不知已看了多久。李书柠脸上没有长途跋涉的疲惫,也没有面对家族冲突常见的激动或委屈,只有一片深潭般的沉静,那沉静之下,是隐而不发的威严和洞悉一切的冷冽。李书睿站在她身侧半步,同样面色沉凝,目光如电,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尤其在躲闪的大舅方向和里屋门帘处略微停留。


    他们的出现,像是一盆冰水,暂时浇熄了部分混乱的火焰,也让某些人心虚地避开了视线。


    李书柠没有理会外婆瞬间变得更加激动、试图开口骂她的表情,她先是对着仗义执言的大姨二姨,微微点头,投去一个感激和肯定的眼神。然后才径直走到母亲身边,伸出手,声音放缓,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妈,地上凉,起来。您没有错,不需要向任何人下跪,包括祖宗。”


    她的动作和话语,平静却有着石破天惊的效果。直接否定了外婆“罚跪”的正当性,也再次明确指出了对错所在。


    王银兰抬头看着女儿,眼眶终于红了,那里面有心酸,有委屈,但更多的是看到儿女归来后的支撑感。她借着女儿和丈夫的力,缓缓站了起来,膝盖因为久跪而有些踉跄。


    “柠柠!书睿!你们来得正好!” 外婆像是抓住了新的发泄目标,声音陡然拔高,“看看你们干的好事!看看你们把你妈都教成什么样了!六亲不认,冷血无情!今天你们必须给我一个交代!必须撤诉!必须去跟警察说你们弄错了!不然……不然我就没你们这门亲戚!你们也别认我这个外婆!”


    面对外婆色厉内荏的终极威胁,李书柠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迎上外婆那双充满怒气和掌控欲的眼睛。她没有愤怒,没有哀求,只是用陈述事实般的语气,清晰地说道:


    “外婆,法律不是儿戏。报警、起诉,是因为有人触犯了法律,诽谤中伤,损害他人名誉和商业利益,证据确凿。这不是家务事,是刑事案件和民事侵权。”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脸色各异、但大多都看向她的亲戚们,最后落回外婆脸上,语气平和却字字千钧:


    “至于亲情……我们从未忘记。但也正因珍惜这份亲情,才更不能纵容错误,看着亲人往犯罪的路上走。现在停下,接受该有的教训,或许还有回头路。如果为了所谓的‘家族面子’和‘不被外人笑话’,就掩盖错误,那才是真正毁了大哥一家,也毁了王家列祖列宗最看重的‘清白’和‘正道’。”


    她的话,将个人恩怨提升到了家族清誉和是非原则的高度,巧妙地利用外婆最看重的“祖宗”和“家族名声”来反驳她。祠堂前,新旧观念的碰撞,亲情与法理的冲突,在这一刻,因李书柠姐弟的到来和王银兰的站起,进入了新的阶段。这场“病危”引发的闹剧,正朝着所有人始料未及的方向发展。


    祠堂里的混乱与对峙,如同投入静水中的巨石,激起的涟漪很快扩散到了整个家族。消息在老家的亲戚圈子里不胫而走,陆陆续续的,住得近的、听到风声的第三代小辈们——表哥、表弟、表姐、表妹们,也一个个赶了过来。他们大多是王银兰几位姐妹的子女,与李书柠、李书睿年龄相仿或略小,对这个“厉害”的姑姑家和两位“传说中”的表姐表哥,感情复杂,有羡慕,有距离,也有年轻人之间相对简单的亲缘连接。


    他们的到来,让原本就拥挤的堂屋更显逼仄,也带来了新的、不同于老一辈的声音。


    孙婷——大姨的女儿,一个35岁上下的宝妈,看着眼前这鸡飞狗跳、外婆哭天抢地、小姨(王银兰)被罚跪后又倔强站起的场面,忍不住皱紧了眉头。她挤到外婆身边,声音清亮,耐心劝解口吻:“外婆,您先别这么激动,身体要紧。事情已经发生了,光这么哭闹、骂人是解决不了问题的。表哥(王逸帆)他们这次……确实是做错了,做错了就该认,该改正。柠柠姐她们报警,也是走正常的法律途径。咱们好好说,以后改了就是了,都是一家人,何必闹成这样?”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试图用“讲道理”和“解决问题”的理性角度来缓和。


    然而,外婆此刻完全沉浸在“长孙受难”、“家族蒙羞”、“女儿背叛”的悲情叙事里,对孙婷的劝解充耳不闻,反而一把抓住孙婷的手,哭嚎得更大声,仿佛找到了新的倾诉对象:“婷婷啊!你不懂!你不懂外婆的心啊!咱们老王家,你外公和我,辛苦一辈子,就出了逸帆这么一个会读书、有出息的苗子啊!他是咱们老王家的指望,是门面!现在……现在眼看就要被她们给毁了呀!要是逸帆真有个三长两短,我死了都没脸去见地下的列祖列宗啊!我愧对老王家的祖宗啊!” 她捶打着胸口,涕泪俱下,将长孙的个人得失完全等同于家族的兴衰荣辱,将一己的偏爱和固执,粉饰成了对家族传承的“神圣责任”。


    站在孙婷旁边的孙震——大姨的儿子,孙婷的哥哥,一个在省城做技术工作的青年,见状不耐地摇了摇头,低声对妹妹说:“看见没?根本讲不通道理。脑子完全被‘长孙’、‘香火’这些东西糊住了,是非对错都分不清。劝有什么用?白费口舌。”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相对安静的片刻,还是被近处几个人听到了,引来小舅不赞同的瞪视,但也让几个同样觉得外婆偏心得过分的年轻表亲暗暗点头。


    堂屋一角,从始至终,一直有个身影几乎被忽略,却又散发着不容忽视的低气压——那就是外公。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旧中山装,干瘦的身子蜷在一张更旧的竹椅里,从李书柠他们进门到现在,除了在最开始混乱时抬起眼皮浑浊地看了一眼,便再没说过一个字。他只是沉默地、一下一下,抽着那根油光发亮的铜烟锅旱烟杆。浓烈呛人的旱烟味混合着线香,构成一种陈腐而压抑的气息。


    他的脸像风干的核桃,布满深刻的皱纹,眼神浑浊却偶有锐光闪过,大部分时间都盯着自己脚下那片被踩得发亮的水泥地。他拿着烟杆的手,骨节粗大,青筋凸起,时不时地将烟锅头在地上轻轻磕一下,发出“笃、笃”的闷响,像是在压抑着某种情绪,又像是在计量着这场闹剧的时间。


    他的沉默,与外婆的喧闹形成了诡异的对比,却更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每个人心头。谁都知道,在这个家里,真正拿主意、定基调的,往往是这个沉默寡言、却掌握着绝对“父权”的外公。外婆的哭闹,某种程度上,或许只是他意志的一种情绪化表达。


    时间在争吵、劝说、哭嚎和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点点流逝。李书柠态度明确,李书睿立场坚定,王银兰在李建平和儿女的支持下,也不再退缩。大姨二姨的帮腔,年轻小辈们或理性或无奈的劝说,似乎都未能动摇外婆的执念,也未能让躲在里屋的大舅一家出来直面问题。


    外公磕烟杆的“笃笃”声,频率似乎渐渐加快了。那浑浊的眼睛,再次抬起,缓缓扫过一脸坚决的王银兰,扫过护在妻女身前的李建平,扫过神色冷静的李书柠和李书睿,最后,又落回地上。


    终于,在又一次外婆哭喊着“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而李书柠清晰回应“外婆,是非对错不能混为一谈,法律会给公正裁决”之后,外公一直压抑的某种东西,似乎达到了临界点。


    只见他猛地停止了磕烟杆的动作,那双一直半眯着的眼睛骤然睁开,浑浊中迸射出一种被冒犯权威后的、混合着恼怒、失望和顽固的厉光。他干瘦的身体从竹椅里挺直,握着烟杆的手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没有任何预兆,在所有人都还在为上一句话而僵持的瞬间,外公忽然举起手中那根沉实的、带着灼热烟锅头的黄铜烟杆,朝着站在最前面的王银兰的头顶,狠狠地砸了过去!动作又快又狠,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封建家长惩戒“忤逆”子女的决绝!


    “银兰!” 李建平惊骇的声音刚刚脱口。


    说时迟那时快!


    一直高度警惕、站在母亲侧前方的李书柠,瞳孔骤缩,几乎在外公肩臂肌肉发力的瞬间就有了预判。她根本没有时间思考,完全是本能反应,左手猛地用力,将还有些发愣的母亲王银兰狠狠往自己身后一拉!


    与此同时,一直像一尊守护神般站在母亲另一侧、紧盯着外公动作的李书睿,反应更快!他本就离母亲更近半步,在王银兰被姐姐拉开的刹那,他毫不犹豫地一个箭步上前,整个人完全挡在了母亲原本站立的位置,将自己的后背和肩膀,迎向了那呼啸而下的烟杆!


    “啪——!”


    一声沉闷而清晰的击打声,在骤然死寂的堂屋里炸响!


    那一下力道不轻,黄铜的烟锅头结实实地砸在了李书睿的右肩胛骨下方。他身体控制不住地向前微微一倾,闷哼了一声,眉头瞬间拧紧,但他脚下仿佛生了根,牢牢站稳,没有后退一步,依旧将母亲和姐姐严严实实地护在身后。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所有人的表情都僵在脸上。外婆的哭嚎戛然而止,张着嘴,愕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幕。大姨二姨、小舅小姨、还有那些年轻的小辈们,全都倒吸一口凉气,目瞪口呆。


    最受冲击的,是王银兰。


    被女儿拉开,踉跄站定,转头就看到儿子结结实实替自己挨了那一下。她脸上的倔强、委屈、坚持,所有的表情在刹那间破碎、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空白的、极致的惊痛。


    被父母无端谩骂指责时,她没有哭;被罚跪在冰冷的地上、承受所有压力时,她没有哭。但此刻,看着儿子那因疼痛而微微抽搐的嘴角和瞬间绷紧的后背,看着他毫不犹豫挡在自己身前的身影,王银兰一直强撑着的、所有情感的堤坝,轰然倒塌。


    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汹涌地从她眼中滚落,瞬间爬满了苍白的面颊。她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死死地捂住嘴,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那是一种混合着心痛、愤怒、后怕和深切悲哀的颤抖。“睿儿……你怎么样?傻孩子……妈妈不用你挡……” 她哽咽着,声音破碎不成调,想伸手去碰儿子,却又不敢,仿佛那伤口会灼伤她的手。


    李建平此刻脸色已不是铁青,而是近乎狰狞的怒红。他一步跨到儿子身边,扶住书睿的手臂,眼神如同淬火的刀子,狠狠刺向外公,那目光里的寒意和失望,几乎要凝成实质。


    外公也显然愣住了。他没想到会打到外孙。看着李书睿吃痛却依旧挺直的背影,看着女儿瞬间崩溃的眼泪,他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慌乱和懊悔,握着烟杆的手松了松。但紧接着,那丝慌乱就被更深的、为了维护权威而不能退让的顽固所取代。


    他挺了挺佝偻的背,避开了女婿杀人的目光,也避开了女儿痛心的泪眼,将烟杆重重往地上一顿,发出一声闷响,仿佛在给自己壮胆,也像是在强行找回场面。


    他干咳一声,浑浊的眼睛扫过捂嘴流泪的王银兰,扫过怒目而视的李建平,最后落在虽然挨了一下、却缓缓转过身、面沉如水看向他的李书睿,以及李书睿身边、眼神已经冰冷得没有任何温度的李书柠脸上。


    堂屋里,只剩下王银兰压抑的啜泣声和众人粗重的呼吸声。


    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中,外公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干涩,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试图将局面拉回他掌控范围的气势,他将刚才那一下的失误轻描淡写地揭过,甚至带着几分强词夺理:


    “亲外孙,替你妈挨一下,又怎么了?外公我还打不得你了?”


    不等任何人回应,他向前迈了一小步,那双浑浊却精明的眼睛,紧紧盯住了李书柠,他知道,这个外孙女才是关键。他不再绕弯子,直接抛出了他最核心、也最现实的问题,语气强硬,却隐隐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和试图交易的意味:


    “说吧,你们要怎样才可以撤诉?”


    这句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某些东西,也彻底明确了这场家族冲突的本质。亲情的外衣被粗暴撕开,露出底下冰冷而现实的利益权衡与权力博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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