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余烬与余音

作品:《墟尘问道

    意识如同沉入冰冷漆黑的深海,不断下坠,被无形的水压挤压、拉伸,几乎要碎裂成粉末。唯有胸前一点滚烫的触感,如同深渊中唯一的浮标,顽固地将一丝微弱的“存在”锚定在无尽的虚无边缘。


    那是金属牌的烙印,滚烫,沉重,却也是唯一的温暖。


    嗡……


    低沉的、持续不断的嗡鸣,如同生锈的齿轮在颅骨内缓缓转动,将吴邪涣散的意识一点一点从黑暗的泥沼中拖拽出来。紧随其后的是遍布全身的钝痛,像是被沉重的石碾反复碾压过,骨头仿佛都错了位,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火辣辣的痛楚。


    他艰难地睁开眼,眼前是一片模糊的、不断晃动的暗红色光影。过了好几秒,视线才艰难聚焦。


    他发现自己蜷缩在应急求生舱狭窄的金属地板上,身体被惯性固定带勒得生疼。舱内一片狼藉,原本嵌入墙壁的几盏应急灯已经熄灭了大半,只剩下头顶一盏还顽强地闪烁着不稳定的红光,将舱内映照得如同炼狱。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焦糊味、刺鼻的臭氧、以及某种金属被过度加热后特有的腥甜气息。温度低得可怕,每一次呼吸都带出长长的白雾,迅速凝结在冰冷的面罩内壁上。


    求生舱在剧烈地、无规律地震颤、旋转,如同被投入了狂暴湍流的漂流瓶。透过唯一一扇布满蛛网般裂纹的观察窗(幸好没完全碎裂),只能看到外面一片混沌的、飞速掠过的光影碎片——可能是飞船爆炸后的残骸,也可能是扭曲的能量乱流,或者是这片黑暗虚空本身的某种异常涌动。


    “苏……瑾……”吴邪干涩的喉咙发出嘶哑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旁边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苏瑾被甩到了舱门附近,额头有一道明显的擦伤,血迹已经凝固。她正挣扎着解开身上缠得过紧的固定带,动作因疼痛而显得有些僵硬。听到吴邪的声音,她立刻转头,眼神虽然带着疲惫,但依旧锐利如初。


    “还活着。”她简短地说,声音同样沙哑,“检查伤势,优先处理影响行动和呼吸的。”


    吴邪活动了一下四肢,除了无处不在的疼痛和几处明显的瘀伤擦伤,似乎没有骨折或严重内伤。背后的灼伤在冰冷环境中反而麻木了。他勉强坐起身,开始检查求生舱内部。


    情况比预想的还要糟。控制面板上大部分屏幕都是黑的,只有少数几个闪烁着乱码和错误提示。维生系统的读数低得吓人——氧气储备还剩约15%,但循环过滤系统似乎受损,二氧化碳浓度正在缓慢上升;温度调节完全失效,舱内温度已降至零下二十度以下,并且还在下降;最要命的是能源——主能源和备用能源的图标都已经是刺眼的红色,剩余能量恐怕只够维持最基本的舱内气压和那盏闪烁的红灯几分钟了。


    “维生系统撑不了多久。能源也快没了。”吴邪将情况说出,声音带着绝望。


    苏瑾已经解开了固定带,靠在舱壁上喘息。她迅速扫了一眼控制面板,眼神更加凝重。“外部环境扫描呢?还有,我们发送出去的数据……有没有回执或者被接收的确认信号?”


    吴邪这才想起昏迷前金属牌传来的那一丝微弱的反馈。他立刻将意识沉入,碎片在疼痛和虚弱中艰难地共鸣起来。


    金属牌依旧滚烫,内部那些来自“金源”和静滞舱的“秩序烙印”沉甸甸地存在着,如同压舱石。而在这些烙印的边缘,他清晰地感知到,多了一缕极其微弱、断断续续、仿佛随时会消散在虚空背景噪音中的新信息流。


    那不是他们发送出去的数据回执。


    那是一段……被转发的信号片段。来源不明,路径曲折,仿佛经过了无数次的折射、衰减和干扰,才极其侥幸地被金属牌在某个能量剧烈波动的瞬间捕捉到。信号本身是加密的,但加密方式……吴邪的碎片竟然产生了一种近乎本能的“熟悉感”!冰冷、简洁、高效,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孤独与决绝。


    张起灵!


    这信号的底层编码特征,与张起灵留下的印记,与他们穿过“门”时感应到的那些孤独波动,高度相似!


    信号内容本身无法完全破译,只有几个关键“意象”或“坐标参数”的碎片,混合着强烈的干扰杂音,被金属牌勉强记录了下来:


    ……坐标……不稳定……


    ……‘门’之彼端……深层回响……


    ……‘终极’之影……非影……


    ……循‘痛’……可至……


    ……警告……模仿者……活跃……


    “小哥的信号……或者说,他留下的某种……‘痕迹’?”吴邪将感知到的碎片信息分享出来,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激动、担忧、疑惑交织。“信号不完整,像是被转发了无数次,而且……提到了‘门’的彼端、‘终极’的影子、模仿者……还有‘循痛可至’?”


    “循痛……”苏瑾咀嚼着这个词,目光看向观察窗外那片混沌,“是指寻找痛苦的源头?还是指……某种‘存在’的痛苦会留下可追踪的痕迹?这和‘金源’衰弱、‘潜渊者’活跃的感觉很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顿了顿,看向那盏闪烁的红灯和不断下降的能源读数。“但眼下,我们得先活下去。这个信号指向哪里?有没有可能……离我们相对较近?或者,信号源附近有我们可以利用的资源?”


    吴邪再次集中精神,试图从那一缕微弱的信号流中,解析出更具体的空间指向。但信号实在太弱、太破碎了。他只能模糊地感觉到,信号传来的大致方向,与他们之前感知到的空间“沉降流”方向,似乎存在一个微小的夹角。但具体距离、环境,一无所知。


    “方向有,但多远、有什么,完全不知道。”吴邪摇头。


    就在这时,求生舱再次剧烈一震!观察窗外,一片巨大的、燃烧着的飞船龙骨残骸,几乎是贴着舱体掠过,带起的冲击波让求生舱疯狂旋转!


    舱内红灯疯狂闪烁,能源读数猛地跌入红色最深处,然后——彻底归零!


    嗡鸣声、震动、连同那盏唯一的红灯,同时熄灭。


    绝对的黑暗与寂静,瞬间吞噬了小小的求生舱。只有观察窗外偶尔掠过的爆炸余烬光芒,短暂地照亮两张苍白而紧绷的脸。


    维生系统彻底停摆。温度开始以更快的速度下降。氧气不再循环,二氧化碳浓度上升带来的窒息感开始变得清晰。


    死亡,从未如此逼近。


    在这绝对的黑暗与濒死的寂静中,吴邪紧握着滚烫的金属牌。碎片在极限环境下,反而变得异常“清晰”和“敏感”,如同黑暗中睁大的眼睛。他不再试图向外探寻,而是将感知全部收束,沉浸在那来自张起灵的、破碎的信号碎片,以及金属牌内部“金源”与“子样本”的秩序烙印之中。


    他仿佛站在一片由破碎信息构成的星空下。一边是张起灵留下的、指向未知与危险的孤独路径;另一边是“先导者”文明试图理解并维护的、关于宇宙平衡的古老韵律。而他自己,这个所谓的“钥匙”,正站在这个交叉点上,身体在冰冷的金属棺材里逐渐冻结,意识却在信息的星空中徘徊。


    “钥匙……”他无声地自问,“到底要打开什么?又或者……要修复什么?”


    没有答案。只有金属牌持续传来的滚烫触感,和碎片中越来越清晰的、对于“痛”的感知——不仅是身体的痛苦,更是这片虚空、这些残骸、那衰弱的“金源”、那失控的样本、以及张起灵孤独追寻中所蕴含的、某种宏大而深邃的“存在之痛”。


    就在意识因缺氧和寒冷而开始模糊、涣散的边缘——


    观察窗外,那片永恒黑暗的虚空中,极远极远的地方,忽然亮起了一点极其微弱的、稳定的银蓝色星光。


    那不是爆炸的光芒,也不是残骸的反射。那光芒纯净、稳定,带着一种熟悉的、令人心安的“秩序”与“存在”感。


    吴邪涣散的瞳孔骤然收缩!碎片传来了前所未有的、清晰的共鸣与指向!


    那不是张起灵信号的方向。


    那是……与“金源”、“子样本”同源的秩序波动!而且,比它们更加……完整?强大?


    是另一个未被污染的“先导者”节点?还是……“金源”信号中提到的、那个遥远而衰弱的“秩序源头”在这个象限的某种投射?


    不知道。但那是光。


    在绝对黑暗与冰冷中,唯一可见的光。


    苏瑾也看到了那点星光。她挣扎着,用尽最后力气,手指在完全失灵的控制面板上摸索着,终于触碰到了一个隐蔽的、纯粹的机械手动开关——那是应急求生舱设计之初,用于在完全断电情况下,释放最后储备的化学推进剂,进行一次性的、无导向的短距喷射,以期脱离险境或靠近可能的救援目标。


    通常,这是自杀性的赌注。但此刻,那是唯一的生机。


    “抓住……固定物……”苏瑾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她按下了开关。


    嗤——!


    求生舱尾部,一股不算强大但足够明确的推力传来!舱体猛地一颤,改变了翻滚的姿态,朝着那点遥远银蓝星光的方向,开始了缓慢而坚定的……漂流。


    最后一次赌博。


    向着黑暗中,那缕微弱的、不知是希望还是更大陷阱的……秩序之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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