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下旬，巴黎正式入夏。


    在这个没有空调的老派城市里，热浪似乎是从石板路的缝隙里钻出来的。


    空气变得黏稠而燥热，街上的行人都换上了清凉的吊带和短裤，手里永远拿着一杯冰美式。


    毕业大秀的专用工作室里，气温更是比外面高了好几度。


    虽然还没到正式走秀的日子，但这里的气氛已经紧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弓弦。


    十几台缝纫机同时运转的嗡嗡声，熨斗喷出的白色蒸汽，还有混杂着焦虑与亢奋的交谈声，构成了毕业季特有的背景音。


    “不行，这个走法不对。”


    Nia坐在评审台后，手里拿着一支笔，眉头紧锁地看着面前正在试镜的模特。


    这是她们这一组的模特选角现场。


    面前是一个身材高挑的金发女孩，正穿着那条重工刺绣的样裤来回走动。女孩走得很专业，胯部摆动幅度很大，每一步都踩在点上，气场十足。


    但在Nia眼里，却总觉得哪里别扭。


    “怎么了？”珉硕手里拿着一瓶冰水贴在脸上降温，转头问她，“我觉得她台步挺稳的啊，腿也够长，能撑得起这条裤子的版型。”


    “是稳，但是太……太‘超模’了。”Nia咬着笔杆，有些烦躁地在笔记本上画了个叉。


    “我要的不是那种我要去征服世界的霸气，而是一种……漫不经心的、甚至带点颓废的游荡感。就像是在凌晨四点的街头，刚从一场狂欢派对里走出来，有点累，又有点满不在乎的那种感觉。”


    她试图用语言描述脑海中的那种感觉。


    珉硕听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转头对模特说道：“麻烦请再走一次。这一次，试着不要摆胯，肩膀放松，甚至可以稍微含一点胸。想象你很累，周围没有人看你。”


    模特虽然有些困惑，但还是照做了。


    这一次，稍微好了一点，但那种刻意“表演松弛”的感觉依然挥之不去。


    一整个下午，他们面试了二十多个模特，最后只勉强定下了三个比较有灵气的。


    “剩下的怎么办？”珉硕看着名单上空缺的位置，“下周就要彩排了。”


    “再找。”Nia咬了咬牙，把名单合上，“宁缺毋滥。实在不行，我就去街上抓人。”


    除了模特，还有一个更让人头疼的问题——


    音乐。


    对于一场秀来说，音乐是灵魂的呼吸。它决定了模特的步频，也决定了观众的情绪。


    晚上九点，工作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


    Nia依然坐在电脑前，戴着耳机，眉头紧锁。屏幕上是音乐软件的界面，播放列表里已经存了几十首歌。


    从极简的电子乐，到重金属摇滚，再到迷幻的 Trip-hop。


    她试了一首又一首。


    重金属太吵，会抢了衣服的戏；纯电子乐又太冷，少了点人味儿；流行歌更是不行，太甜腻。


    “还是没感觉？”珉硕提着两盒外卖走过来，放在桌上。


    Nia摘下耳机，颓丧地趴在桌子上，脸埋进臂弯里：“珉硕啊，我觉得我的耳朵要废了。听什么都觉得不对劲。”


    “要不试试古典乐混音？”珉硕打开饭盒，香气飘了出来，“比如巴赫的大提琴混一点电流声？”


    “试过了，太做作。”Nia闷声闷气地回答。


    她抬起头，眼神有些空洞地盯着窗外的夜色。


    那个“碎片”系列，灵感源于那种“破坏后的秩序”。她需要一种声音，既有破碎的噪音，又有潜在的、强有力的心跳节奏。


    想到这里，她鬼使神差地拿起手机，点开那个社交软件。


    或许是巧合，或许是某种特有的默契，就在半小时前，权至龙的快拍更新了一条动态。


    没有画面，只有全黑的背景。


    中间是一个极小的、正在旋转的唱片图标，下方是一行白色的歌名和歌手。


    《Loud Places》 - Jamie xx / Romy


    Nia愣了一下。


    她戴上耳机，在搜索栏里输入这首歌。


    按下播放键。


    前奏很轻，只有几声仿佛来自远方的、空灵的钢琴音。紧接着，Romy慵懒又略带忧伤的女声切入，像是在空旷的房间里低语。


    I go to loud places, to search for someone...（我去喧闹的地方，寻找某个人……）


    然后，就在副歌进来的瞬间，鼓点突然变得密集而强烈，伴随着一种迷幻的合成器音效，将那种孤独感瞬间推向了高潮。


    安静，却又躁动。


    破碎，却又完整。


    Nia的鸡皮疙瘩瞬间起了一身。


    就是这个！


    这种在喧嚣中寻找寂静，在寂静中爆发情绪的感觉，简直和她的系列完美契合！


    她猛地摘下耳机，一把抓住正在啃鸡腿的珉硕，把耳机塞进他耳朵里：“听这个！快！”


    珉硕被她吓了一跳，含糊不清地嚼着肉，被迫听了起来。


    几秒钟后，他的眼神变了。


    他咽下嘴里的食物，随着节奏轻轻点了点头：“节奏感很强，而且……那种氛围感很高级。这首歌怎么找的？”


    “……刚刚偶然听到的。”Nia眼神闪烁了一下，没有说实话。


    这首歌虽然不是重金属，但那种内在的张力，完全撑得起那种解构的衣服。


    “就定这首了！”Nia兴奋地在电脑上下载音源，“我要把前奏稍微剪短一点，让鼓点进来得更早一些。”


    看着她重新恢复活力的样子，珉硕笑了笑，也没多问，低头继续吃饭。


    ……


    解决了音乐这个大难题，接下来的几天，备战进入了白热化阶段。


    Nia每天只睡五个小时。


    她变得有些神经质，会对裤脚的一根线头纠结半小时，也会为了模特的一个转身角度反复调整十几次。


    七月一日。


    距离大秀还有四天。


    学校印制的官方邀请函终于发了下来。那是一张厚实的、带着纹理的特种纸，上面印着巴黎时装学院毕业大秀。


    Nia拿到属于自己的那十张亲友票时，正坐在工作室的地板上给模特排顺序。


    她拿起钢笔，郑重地在第一张上写下了仁娜的名字。


    第二张，写给了Kim总监。


    其实昨天她在公司碰见Kim时已经口头提过了。当时Kim正在看行程表，虽然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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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周恰逢她最忙的时候，但她还是笑着收下了Nia的口头邀请，说：“只要那天下午没有临时加塞的会议，我一定去给你捧场。”


    第三张，给了之前实习时认识的一位面料商前辈。


    第四张，给了常去的买手店老板艾拉。


    写完这几张必请的人，Nia看着手里剩下的几张空白邀请函。


    脑海里浮现出那个“巴黎小分队”——智恩欧尼、泰贤、林静、老虎哥……当然，还有那个人。


    如果是按照心意，她最想让他看到这一场秀。


    毕竟，这个系列里藏着他的影子。没有他，或许就没有这组“碎片”。


    但这里是巴黎，他们在首尔。


    九千公里的距离就像一盆冷水，浇灭了这个念头。


    “Nia？这边有点问题。”


    珉硕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他正蹲在不远处的人台前，手里拿着一只高跟鞋，眉头微皱，“这双鞋的跟高和裤脚的堆叠感不太匹配，稍微有点卡住了，得处理一下。”


    “哦，来了。”


    Nia回过神，慌乱地收起那叠邀请函。


    “马上就来。”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重新拿起别针和剪刀，快步走过去。


    珉硕看了她一眼，似乎看出了她眼里的那一点点失落， “怎么了？在那儿想什么呢？”


    “没什么，在想邀请谁来看秀。”她掩饰性地笑了笑。


    “也是，给仁娜留个视野好的位置，她还要拍照呢。”


    “嗯，放心吧，已经留好了。”


    ——————


    七月五日，大秀如期而至。


    这一天过得像一场快进的电影。后台的混乱、聚光灯的热度、模特上场前最后的一声“Go”、以及那首《Loud Places》响起时心脏的共振……


    所有的一切都在几个小时内呼啸而过。


    当谢幕的掌声响起，Nia站在珉硕身边，看着台下乌压压的人群，大脑甚至有一瞬间的空白。


    直到一束熟悉的身影穿过拥挤的人潮，向后台走来。


    是艾拉。


    她今天戴着夸张的耳环，一见到Nia就兴奋地抓住了她的手。


    “亲爱的！那个系列简直绝了！”艾拉指着那条金线刺绣的牛仔裤，眼睛都在放光，“尤其是这一套，那种复古又先锋的味道，太对我的胃口了！”


    “谢谢你艾拉，你能来我很高兴。”


    “不不不，不仅仅是来看秀。”艾拉打断她，语气变得认真起来，“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你知道我店里那个最显眼的临街橱窗吗？下个月我想换主题。”


    她看着Nia，眼神灼灼：“我想借你这套核心的牛仔裤和风衣，放在我的橱窗里展示一个月。我觉得它挂在那件 90 年代的马吉拉旁边，绝对会吸引整个玛莱区的目光。你愿意吗？”


    Nia愣住了。


    艾拉的店在巴黎买手圈很有名，橱窗里陈列的从来都是大师级的经典作品。


    “当然！这是我的荣幸！”Nia激动地点头。


    “太棒了！那就这么说定了！”艾拉开心地拥抱了她一下。


    看着艾拉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身边同样激动的珉硕，Nia终于有了实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