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绿妍在盛禾高度过了美好到近乎梦幻的一天。


    闵世珍摔门而去后，金尤莉故作抱歉地安慰她，“吓到了吧，绿妍？闵世珍就是这样的脾气，人不坏的，你别介意。”


    申绿妍当然不介意，惹怒闵世珍、被喷一脸烟的是金尤莉，又不是她。


    这样想着，申绿妍点了点头，“我不介意的。”


    金尤莉见她没有闲聊的兴致，会意地微笑，“那就好，你看书吧，对了，这是我妈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学习资料，也许你能用上。”


    “拿去吧，拿去吧，别跟我客气，反正这沓纸在我这儿也只是垫化妆镜的废品。”


    申绿妍意外地接过资料，翻了翻，没什么血色的小脸上浮现真诚的笑意。她注视着金尤莉，一本正经地道谢，“谢谢，这个真的很有用，等我抄完就还给你。”


    金尤莉把脸凑在小镜子前，没看她，一边检查妆容，一边无所谓地摆了摆手，“随便你啦，记得等会儿跟我一起去食堂。”


    申绿妍不知道金尤莉为什么特意提这一嘴，反正她初来乍到，也没什么朋友，一起就一起咯。虽然金尤莉说话做事有点浮夸，但感觉人不是很坏，也没嫌弃她是个社会救助生。


    不是说这种贵族学校里会很讲究阶层吗？好像也没那么夸张……


    申绿妍应了声好，暗自琢磨着，翻开资料，专心致志地抄写起来，一边抄，一边记背，发出微不可察的蚊子叫。


    下课铃一响，许多同学涌过来，热情得不得了。


    “申绿妍，你的名字好好听，是哪个绿，哪个妍？”


    “哇，你的口红颜色好可爱，什么牌子？”


    “绿妍呐，一起去食堂吧？”


    申绿妍一时半刻无法消受这样多的好意，腼腆笑着，有些仓皇地低下头，又被许多双名牌鞋扎了眼。好多好多个月的生活费在眼前晃。


    “啊，不好意思……”她抬起头，看着人头间的一个小空隙说，“我答应要和金尤莉——”


    “……”


    申绿妍察觉到一道冰冷的目光，蓦地忘了要说什么。


    人头攒动，许多张带笑的脸庞在她面前海浪般起伏，不过瞬间，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男人出现在迸裂的浪花之间，像块礁石，眨眼的工夫，又被波涛吞没。


    是之前提醒闵世珍保持安静的男学生，人群后匆匆而过，投来意味不明的一瞥，像是嘲讽，又像是蔑视。


    申绿妍心头火起，拽什么呀，大家都是社会救助生，他忮忌自己比他受欢迎吗？


    “我答应要和金尤莉一起去食堂了，不过，”申绿妍收回视线，因愤怒而勇敢，话锋一转，“不介意的话，大家可以一起去呀。”


    “好呀，一起去吧！”同学们欢呼起来。


    金尤莉瘪了瘪嘴，没说什么。


    一群人春游似的，叽叽喳喳聊着天，穿过校园，往食堂去。


    整个空间像下过新雪的室外，明亮通透，微微的饭菜味如同梅花香气，清淡，一点也不厚重、油腻。


    申绿妍觉得这里饭张力很弱，被簇拥着，绕过排着队的窗口，走向更为开阔、宁静的二楼。


    “诶？”申绿妍略显不安地站在楼梯上，看向一楼的队伍，“不排队吗？”


    看二楼的装修也知道不是什么人都能去的地方……


    有个女同学笑了，神秘地眨眨眼，“你可以不排队呀！你有姜潇的……”


    申绿妍想起姜潇递来的那张月光银卡片，吞吞吐吐，“可我没带……”


    她是故意的，不想再欠人情。


    这个样子落到旁人眼里就变了味。


    “诶，真低调呀，绿妍。”女同学亲昵地挽住她的胳膊，带着人继续往上走，“没带也不影响啦，我们都可以替你作证的，大家都看到姜潇把校园卡给你了，谁敢在这件事上撒谎？”


    低调？申绿妍回忆起她站在讲台上小声自我介绍时，这些人的眼珠，像海边的鹅卵石，没有感情和热度的无机物。


    讨厌她和喜欢她的原因是一样的，这可能吗？


    “走啦走啦！”有人在背后推她，“让我们体验一下吧，平时只有密会成员能带人上二楼。”


    申绿妍反驳：“我又不是什么密会成员……”


    “可你有姜潇的卡呀！”


    “快走啦，绿妍！”


    “食堂里的东西都是免费的，又不要你花钱，别磨蹭了！”


    “我们等会儿要不要合照一张？”


    “啊，合照合照！想想就很期待呢！”


    推推搡搡的，申绿妍很不舒服，感觉自己是穿着水晶鞋就要现原形的灰姑娘，一把抓住楼梯扶手站定，低下头，不敢看那些亮闪闪的眼珠，“我不想去。”


    周遭忽然安静，申绿妍觉得这样说有点生硬，补充，“我刚看到一楼有烤龙虾，想吃那个。”


    她不想得罪人，也不想靠着姜潇享受别人的巴结，很虚伪。院长希望她做一个正直的、对社会有用的人。


    “喂。”跟在队伍末尾的金尤莉似笑非笑地打趣，“绿妍才来，要慢慢适应环境，当然得先试试一楼的菜合不合口味啊。你们热情过头了吧？有点吓人，像追着她咬的丧尸。”


    “是哦……”众人尴尬地扯扯嘴角，应和。


    “不好意思啊，绿妍，我们都太兴奋了，没考虑那么多……”


    申绿妍受宠若惊地摇头：“没事没事。”


    “走吧，我们去排队，我告诉你哪个窗口的姨母手最稳！”离申绿妍最近的女生这样说。


    “走开啦，你嘴巴涂得最红，最像丧尸！”金尤莉用开玩笑的口吻挤开她，挽住申绿妍的胳膊。


    “什么啦……”女生嗔道。


    一群人又笑闹起来。


    大家没再提起那张卡和姜潇的事情，对申绿妍更加热情体贴，跟她开玩笑、分享零食，连体育课都争着和她组队。


    欢乐热闹的氛围中，申绿妍恍恍惚惚地度过她在盛禾高的第一天，像裹在绚丽的云彩中，既感到幸福，又害怕跌落。


    第二天，申绿妍给福利院院长发去报平安的信息：


    [院长妈妈，早上好，我是绿妍，准备出门上学了。敏知前辈让我替她向您问好。前辈对我很好，专门腾出了一间大卧室给我睡，今早还给我煎鸡蛋吃。同学们也很友善，看我爱吃烤龙虾，都把自己的那份让给我。]


    [楼下便利店老板听说我是盛禾高的学生，不仅请我给她的小孙女补课，还让我每天放学后去帮她看店，只要几个小时，不会影响学习和休息，非常好的兼职！]


    [请不要担心，我在首都一切都好，放假就回浦川来看您。]


    她想了想，觉得这样的口吻温柔得近乎疏远，又噼噼啪啪打了几个字，[对了，您少抽些烟！我会经常给宋医生打电话问情况的！]


    这样看着才对劲。申绿妍把手机揣进兜里，哼着歌去上学了。


    一路拥堵，转车也很麻烦，还好申绿妍早有心理准备，出门很早，按时抵达学校。


    刚坐下，院长的回复就到了。她把手机放在大腿上，悄悄地看。


    [知道了，烦人精。]


    耳边仿佛响起院长那无奈又带笑的声音。


    申绿妍轻轻笑了。院长妈妈就是她的锚，不管在哪，都能让她感到安心。


    “谁啊？”


    闵世珍探头来看，冷不丁地问，“不会是你在浦川的男朋友吧？别想不开啊，救助生，你都来这儿了，就不要跟差点意思的人纠缠了，硬要谈也把眼光拉高点。”


    闵世珍昨天旷了一上午的课，回来后也没加入跟申绿妍友好相处的队伍，此时说着尖刻的话，随手拨弄起黑壳水性笔。


    指甲也涂成黑色，修得比她说的话还要尖利。桌面一如既往的乱，可喜的是没看见那支电子烟。申绿妍最讨厌吸二手烟，什么水果香味的都不行。


    “不是。”申绿妍把手机塞进抽屉，有些不高兴，坐正，转移话题，“要上课了。”


    老师还没来，她装模作样地盯着黑板，发现第二排正中的位置上坐了人，棕色短发微微卷曲，富有光泽。


    后面有谁喊了一声，那人扭过头来，露出极具冲击性的俊美面庞，偏偏笑意柔和，眼珠泛着晶莹的蓝，是很容易让人觉得亲切、产生好感的类型。


    好吧，这种人坐在她的梦中情位上是可以接受的。申绿妍想。


    “你在看谁？”闵世珍托着下巴，眯起眼，“文瀚元？这眼光又拉得太高了，救助生，居然一眼看中我们班的金汤匙。”


    申绿妍不解：“什么？”


    闵世珍用下巴指了指：“就你盯着看的那个人啊，万鹭联运文会长的独生子，你不会不认识吧？他的人气可是高到夸张。”


    “还是说，你想来一出‘别人都在意你的家世外貌只有我看见了你的灵魂’的戏码？”


    听出闵世珍话中的嘲讽意味，申绿妍低下头不接话，脸皮又红又烫。


    她当然知道万鹭联运，靠海运发家，如今又垄断了本国航空业的庞然大物。


    也知道文瀚元，曾经还被要好的同学按头磕过姜潇和文瀚元的CP，可在网上看见，和亲眼看见是不一样的，当下反应不过来也很正常。闵世珍凭什么这样说？


    申绿妍感觉脸颊火辣辣地烧，不是被戳中心思的羞怯，是自尊心受损的恼怒。


    闵世珍一脸了然地轻嗤：“省省吧，救助生，别被网上的消息洗脑了，那位可不是什么正义善良的王子。”


    她凑到申绿妍耳边，故作神秘地说，“他家什么都能运哦，人、货，活的、死的，或者……把活的运成死的。”


    徐徐吐出的热气蛇一样咬她的耳根。


    申绿妍抖了一下。


    “哈哈，怕了？开玩笑的啦！”


    见状，闵世珍满意地拉开距离，靠上椅背，嘲讽，“不过是些没根据的传言，这就害怕的话，你还是离那位远点吧，惹祸上身就不好了。”


    “那个人、那些家伙都很……”


    可怕。闵世珍扯唇一笑，蔑视申绿妍的同时，也在蔑视出身不如文瀚元的她自己。


    自尊迫使闵世珍咽下“可怕”这个形容词，似真似假地开玩笑，“总之，你不要犯蠢，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有时候……”


    “别说我，就是我和金尤莉两家绑起来，都不够看的。”


    “好啊，闵世珍！”


    迟到的金尤莉火急火燎地从后门冲进来，脚下又换了一双流光溢彩的高跟鞋，落座，四处看了看，见老师没来，松了口气，张牙舞爪地问，“你是不是趁我不在，跟绿妍说我的坏话！”


    “说你是个蠢货。”闵世珍翻了翻眼皮，托着腮，把头转向窗外。一树洁白的木莲花在清透蓝天下微晃。


    金尤莉的动静太大，不少人都看了过来，包括刚才的话题中心……文瀚元。


    “啊，文瀚元同学早上好，我昨天还在想你怎么没来学校呢！”金尤莉故意说得夸张，引人发笑。


    申绿妍暗自掐住手心，看文瀚元微笑着对金尤莉点头，清莹如水的目光随即流转向她，不由得屏住呼吸。


    脑海中不断浮现闵世珍的那些话。


    人、货。


    活的、死的。


    心跳得很快，像深夜结束兼职，走在回家的路上，预感下一个路口会出现举着尖刀的凶犯。


    刚才让人倍感温暖的笑容，此刻却令她胆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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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理智说这完全是无稽之谈，是闵世珍在吓唬她。


    但脑子里又有另一道声音说怎么不可能？那些人拥有一切，自然轻视万物。别人的情感、尊严甚至性命，有什么要紧？


    她还不够清楚吗？


    申绿妍面部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勉力对文瀚元挤出一个有些生硬的笑容。


    却发现他湛蓝的眼珠只是顺着转身的动作自然地扫过她，轻飘飘的，没有聚焦。水过无痕。


    “……”


    申绿妍的脸又红了，这一次真是因为害羞，觉得自己戏太多，莫名其妙。


    “帅吧？”金尤莉笑眼弯弯地看着文瀚元的背影，感慨，“可惜，这种人靠追是追不上的。”


    “绿妍呐，你靠近点儿，我跟你分享几个条件不错能追到手的帅哥。”


    申绿妍连连摇头：“不用了，我暂时没有谈恋爱的打算。”


    金尤莉斜她一眼，仿佛在说“我懂”，伸手来拽申绿妍衣袖。


    “是真没打算，还是害羞？别见外嘛，虽然这些人比不上文瀚元，但是玩玩也很够意思了——”


    “金尤莉。”闵世珍厌烦地转过头来，警告性地瞪视，“你好吵，像狗一样。”


    “那我也是可爱的马尔济斯，汪、汪！”金尤莉满不在意地说，主动拖着椅子凑到申绿妍身边，撒娇，“好啦，反正老师还没来，我很无聊，你就当陪我说说话啦，绿妍，拜托！”


    不等申绿妍回答，金尤莉已经开启了讲八卦专用的亢奋模式，眼中放光，气音带颤，“你看那个，就前边一点点，座位靠墙的那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


    申绿妍心里抗拒，视线却随着金尤莉的指尖飘了过去。


    是知道的人，裴知灏，班长，第一名，班主任最爱重的学生，似乎也是救助生，昨天看她的眼神让人很不爽。


    金尤莉问：“帅不帅？”


    平心而论，裴知灏的外貌很出挑，端正典型的俊逸。申绿妍不想承认，金尤莉也没给她接话的机会。


    “再帅也不能谈！NO！这是我在给你安利之前的大避雷！”


    金尤莉贴到她耳边说：“南部升上来的，那一片简直就是首都的贫民窟啊！光是没钱就算了，他本来也是庆英的救助生，后来听说把资助金退回去了，这说明什么？说明他还很傲，是不能提供物质也不能提供情绪价值的那种类型！”


    “你能懂吗？”金尤莉飞快地比划着，申绿妍完全看不明白她的手语，只能含混地嗯一声。


    金尤莉欣慰地看了看她：“你也觉得吧，就是那种你给他砸钱会觉得你在羞辱他的类型！”


    “……”申绿妍想说她也是那种类型。


    金尤莉又绘声绘色地表演起来：“呵，女人，你以为这样就能得到我吗？抱歉，我不想跟IQ低于两百的人有任何接触！”


    申绿妍吞吞吐吐：“那个，IQ两百也太——”


    “哎呀！就是比喻啦，好了，不说裴知灏了，我们换一个人，谁呢……”


    金尤莉扫视教室，拍了拍手，“啊，对，朴孝恩，坐门边那个，虽然是偶尔帅偶尔不帅的那种讲究穿搭、角度和光线的玄学长相，但他爸跟朴孝荣的爸爸是亲兄弟，朴孝荣的爸爸你绝对知道，超有名的牧师。”


    金尤莉掏出手机，给申绿妍看朴孝荣的照片，手指在屏幕上戳来戳去，不停切换图片，偶尔还会放大局部，严谨地像在展示课件。


    “大家都叫他笑容哥，比我们高一个年级，长得帅，性格好，家庭条件嘛……”金尤莉又给了个“你懂”的眼神，“笑容哥也是密会成员，还不像最顶端那几位那么高不可攀，总会同意大家的派对邀约！”


    申绿妍疑惑：“可是……这跟门口那位朴孝恩有什么关系啊？”


    金尤莉眨了眨眼睛：“笨啦你，想追笑容哥的人那么多，我们要另辟蹊径啊，跟朴孝恩谈恋爱，再找笑容哥这样那样，岂不是很刺激？哥哥，你也不想让你弟弟知道我们——”


    “金尤莉！”闵世珍忍无可忍，不知从哪儿抽出她的电子烟，砸过去，“闭嘴吧你，别再污染我的耳朵了！”


    申绿妍灵巧地向后仰头，玫瑰紫色的圆筒状物体从她眼前飞过，砸中金尤莉额头，又被弹开，哒的一声落地，骨碌碌滚回闵世珍脚边。


    好险。申绿妍暗自庆幸，并揣测闵世珍是个玩回旋镖的好手。


    “我又不是说给你听的，多管闲事……”金尤莉捂住开始红肿的额头，泪眼汪汪，委屈地嘟囔，“我警告你哦，闵世珍，你别装着不屑，然后剽窃我的创意，去勾引笑容哥——”


    闵世珍咬牙：“闭嘴啊，蠢货。”


    谁稀罕勾引什么朴孝荣？


    闵世珍死都不会忘记那些人的嘲讽，说她的家世只够她在他们的派对上当服务生，还有……坐在一旁的朴孝荣，听着那些失礼的话，故作惊讶地挑起眉，眼中漫出的笑意却一路流淌到上扬的嘴角，虚伪至极。


    勾引？她恨不得撕烂那些人总是带笑的脸皮。


    见闵世珍动怒，金尤莉弱弱地补充，“其实我是想说，如果你真的很想那样做，记得提前把专利费给我……”


    闵世珍闭了眼，额角爆出青筋，“滚。”


    “哦……拜拜绿妍，我给你发Queli。”金尤莉恋恋不舍地说。


    闵世珍一瞪，金尤莉猛地闭上嘴，双手向后抓住椅背，抬起屁股，保持着半坐的姿势，慢吞吞地挪回去了。


    闵世珍收回视线，低声警告申绿妍，“你要是敢回关那家伙，也死定了。”


    “知道了。”申绿妍默默往抽屉塞了本书，把手机盖得严严实实的。


    怎么办？她昨晚就跟金尤莉互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