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不熟【晋江文学城首发】

作品:《不熟

    霍乐游下午就把工位搬走了,主要是他的电脑,他看不上公司配的,自己组装了一台,从显示器到显卡都是让普通打工人咋舌的程度。


    前同事纷纷表达了对他的不舍,不过更多的是对自己前途的担忧。本来部门效益就不好,以前有太子在,现在太子走了,谁知道部门会不会被裁减?


    李哥是公司老人,更早想明白这其中的道理,于是把霍乐游一路送到他的新工位,“霍少,你有什么不懂的来问我,我以前干了很多年销售,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李哥想得很妙,霍乐游娇生惯养,一定在销售部干不惯,到时候肯定还得回来。太子回来了,那部门的荣华富贵就保住了。退一万步讲,太子就算不回来了,那也是未来的接班人,打好关系肯定没错。


    霍乐游不知道他想了这么多,感动:“李哥仗义!”


    其实新部门无人敢惹霍乐游,不知道“太子”身份欺负新人反被打脸的情节永远只出现在电视剧里,豪门少爷又不是真空长大的,总会有消息泄露出来,再说霍乐游都进公司快3年了。


    普通打工人也没有特别想法,基本遵循一个明哲保身不惹事不沾事的处事原则,如何处理和“太子”的关系那是领导该考虑的。


    销售部总经理在认真思考了一下午之后,终于给霍乐游找到了一份合适的差事。


    “小霍啊,你去做随访吧,这里是名单……”


    原来销售部门不需要一直呆在工位上,霍乐游欣然接受了这份新工作。


    霍乐游认真研究了一下这份名单,从医院到研究所,从主任到普通医生,应有尽有,后面附了电话。他随机挑两个打了一下,根本没人接。


    意料之中。


    霍乐游直接把名单丢开,这些人都是社会上有名声有地位的人,怎么会给私人电话。


    那就买点东西上门拜访好了。


    霍乐游盘算了一下,并没选脑科学研究所作为第一个目标,而是选了和脑科学研究所挨得近、合作也紧密的海都医学院附属医院。


    霍乐游买了两大袋咖啡,他今天没开车,本来想坐地铁去,然而拎着咖啡袋坐地铁对霍少来说还是太艰苦了,他选择了打专车。


    霍少还以为这些都在公司可报销范围之内。


    到医院的时候,下午3:15,正是内科科室最繁忙的时候。七八个穿白大褂的医生挤在狭小的、密不透风的办公室里,空气里混合着消毒水、灰尘味,以及人体持续运转后隐约透出的、一种类似于精密仪器过热的疲惫。


    偶尔有几句对答,又被淹没在噼里啪啦的鼠标键盘声中。


    “你电脑用完了没?给我用一下。”


    “等一下。”


    “群里余老师说新收了个急诊病人,等会儿上来……”


    几乎所有人都竖起耳朵,“有说放哪张床?”


    “38床。”


    大部分人松了口气,除了38床的管床医生:“啊?可是38床有人。”


    过了一会儿,电话响了:“38床转外科,我联系好了,会诊单他们会写的,先把床转过去。”


    “好的余老师。”


    “等会儿急诊来的那个病人很重,签字家属是她儿子,但陪护家属是保姆,所以一定要让儿子签完字再走。检验检查急诊这边都做好了不用开新的,药等我来了再开,你先和家属把该签的字签掉,急诊已经告过病危了,上来之后我们还要再签一遍,还有……”


    护士来医生办公室催了第三遍,“明天上午还有没有要出院的病人?药都开好了吗?新病人医嘱都开完了吗?”


    “先开药!等会儿药房就关门了,15:30之后不能开静配,改一下!”


    霍乐游茫然地站在门口,半掩的办公室门口上白纸黑字贴着【医药代表不得入内】


    “你找谁?几床家属?”在问完这句话后,里面的医生才有空抬起头来打量他。


    霍乐游并不像病人家属,他的脸因不为生活烦忧而显得更加年轻,这完全不是做医美项目能做出来的状态。


    他也不像医药代表,他身上没有那种讨好感和刻意装扮的脂粉味,他穿的是公司发的工作服——一套黑西装,因为不是私人定制,所以只是简单贴合身体,细看袖口还有几个粗糙的毛线头。


    霍乐游胜在那张脸和气质,他的皮囊优越得太突出,让人怀疑是哪个明星或者网红。


    起猛了,是帅哥!


    当一个人注意到他,几乎所有人的视线都聚了过来。


    霍乐游很识趣,他知道自己的出现影响了别人正常的工作秩序,迅速把咖啡放桌上:“不好意思打扰了,请问余主任在吗?”


    有些人就知道了,哦,原来是药代。还有一些刚来的规培医生眼神懵懂,悄悄发问:“师姐这人谁啊。”


    师姐悄悄回:“别问,反正咖啡可喝。”


    如果换一个环境,大约会有人来和霍乐游搭话,极致的美貌是分量极重的砝码,也是不可多得的资源。


    但这里是整个医院最苦最累的神经内科,任何人在这里呆满一周都会变成被吸光精气神的女鬼男鬼,根本就生不出多余的心思。


    所以只是有人告诉霍乐游:“余老师不在这,不过她应该快来了。”


    霍乐游知趣地退到走廊里,顺便拍了一张带有医生办公室牌的环境照,作为工作打卡的依据。


    霍乐游打开微信,点错了对话框,手一抖发给了岑任真,他想了想也没撤回,而是继续发消息:【今天会下班很晚吗,我在附近,要不要一起吃个晚饭】


    他发完就把手机收起来了,因为岑任真很少秒回他的消息。


    突然,他听见病区门口一阵嘈杂,人声伴随着车轮吱呀滚过的声音,“急诊病人上来了!”


    几个医生像风一样从办公室里卷了出去,她们分别是38床的床位医生、当天的值班医生以及今天这群规培生的带教医生。


    趁这个空档,霍乐游再次搜了一下余主任的照片,以防等会儿找错。然而余主任今年四十多岁,官网照片看上去像二十岁,并无参考性。


    霍乐游实在多虑。


    当一大群医生重新出现在走廊那头,主任的气势实在令人难以忽视。


    别的都不谈,主任的白大褂最干净整洁,左边领口绣着一个红十字,每一粒扣子都扣得严谨,左侧口袋别着三支笔,一支聚光小手电,一个叩诊锤。


    霍乐游快步走上去,想来一个简短的自我介绍:“您好……”


    却被径直打断:“等会儿,我现在没空!”


    余主任甚至没给他一个正眼,她身后的人也没人敢理睬他,个个低着脑袋钻进了办公室。


    无数药代都经历过这样的尴尬场景,可对霍乐游来说,这是头一次,他伸出的手停在半空,连带表情都出现了一种奇异的凝滞,他的脸颊开始发红发烫。


    这里没有人认识他,更不会因为他霍乐游的名字对他客气。


    整个过程不过五六秒,五六秒后,霍乐游已经看向他处,研究墙壁的纹路。


    多大点事,霍乐游故作轻松地想,他一个大男人,怎么会连这点压力都接受不了。


    他又在外面等了一个多小时,余主任没出来,岑任真也没回他消息。


    他站在那儿,像一尊被时间遗忘的雕塑,只有喉结每过三十七秒不明显地滑动一次,吞咽下所有没有发出的情绪。


    霍公子像被困在琥珀里的昆虫,动弹不得。所有汹涌的焦虑、猜测、失望,都被锁在一副平静的躯壳之下,正一寸一寸地,从内部啃食着他。


    他松了松手表腕带,太紧了,紧得让他几乎能听见血液流过自己手腕的声音。


    直到新的脚步声响起:“你是岑老师的对象?”


    霍乐游立刻就睁大了眼睛,他转头一看,是怀嘉言,绿色洗手衣外面套了件白大褂,胸牌上面写着:神经外科住院医师。


    他刚从手术台下来,白大褂的袖子被卷至手肘以上,手腕上什么饰品也没有,只有一道浅浅的、长时间被医用橡胶手套边缘勒出的红痕,像一枚朴素的、无法褪色的印章。


    “等一下哈。”怀嘉言匆匆忙忙地说:“我先去看个会诊。”为了家人,他已准备辞职,放弃这份寒窗苦读数十年得之不易的三甲医院工作,但是流程没走完之前,他不能离岗。


    怀嘉言再出来的时候,是和余主任一起出来的,刚才严厉的女主任笑得和善可亲:“谢谢你啊,怀老师,还好你帮忙……”


    “余老师客气了。”怀嘉言一面回着余主任,一面和霍乐游眼神示意。


    余主任注意到他们的互动,笑得让人如沐春风,“怀老师,你们认识?”


    怀嘉言说:“他是脑研究所岑任真岑老师的丈夫。”


    “啊。”余主任坐到这个位置上,一下子就想通了所有的联系,岑任真是最近神经科学领域炙手可热的人物,她是从国外回来的,虽说她在国外的老师也是神经科学的顶尖教授,但是天高皇帝远,国外的老师管不到国内……岑任真能发展成今天的势头,听说和她的结婚对象有关。


    “刚才有个情况特别重的病人。”余主任稍作解释,“我们进去聊吧。”


    霍乐游今天的随访从这变得异常顺利,除了刚开始漫长的等待。


    但是他并不开心。


    站在医院门口,他完全失去了来时的不屈斗志,他指尖习惯性地抚过手腕那枚在昏暗光线下依然泛着幽蓝光泽的腕表。那是伯爵非凡珍品系列的一枚男式腕表,整块表以铂金和钛金属打造,镶嵌着阶梯形切割蓝宝石,轻得仿若不存在——这是伯爵家引以为傲的工艺。


    几乎抵得上一个三甲医院普通医生5年的工资。


    他出身优渥,向来自矜,可是今天才察觉:


    原来真正的自卑,并非源于拥有得不够多,而是当你站在命运的天平上,发现自己所有的砝码加起来,在自己渴望的那个人那里,或许不值一提。


    霍公子第一次感到自己轻如尘埃,无处着落。


    微信弹出新消息:【今天没空,改天吧。】


    霍乐游发了一个乖巧的表情包,心里却是被狠狠撕扯的痛苦。


    *


    “霍少,稀客啊,好久不来了,今天要喝点什么?”


    黄铜灯槽里淌出蜂蜜色的光,深色橡木桌面上浮着一层柔润的光晕,墙壁内嵌的灯带则如呼吸般明灭,勾勒出空间的骨骼。低音萨克斯像夜色一样铺满角落。冰块撞击摇壶的“叮当”声清脆而节制,远处偶尔传来压低的笑语,旋即被空间温柔地吸收、化开。


    这是一家私人酒吧,盛萧是这家酒吧的老板,和霍乐游一样,都是圈子里的富二代,甚至来头比霍乐游还大一些。他爸和他妈,萧、盛两家属于顶级豪门联姻,不过很早就各玩各的了,这几年他爸还在致力于给他制造源源不断的私生子弟弟。


    盛萧出生在这样复杂的背景下,自然是个人精,见霍乐游不答话,朝旁边的调酒师说:“给我们霍公子来一份最烈的酒。”


    霍乐游也没另开包厢,就坐在吧台,喝了一杯又一杯,盛萧觉得有意思,“霍少,你这是为情买醉?”


    盛萧是圈子里为数不多知道霍乐游喜欢岑任真的人,倒不是霍乐游主动说的,是盛萧这个人精趁他喝醉了套出来的话。


    霍乐游酒量惊人,盛萧那次为把他灌醉,直接喝进了医院,从此也不敢再和他一起喝酒了。


    那会儿岑任真还在国外,后来岑任真回国了,霍乐游就再没来过。


    刚开始盛萧还在看戏,后半场开始叹气:“霍乐游,你这个条件,何苦……”他没尝过爱情的苦,也不相信什么狗屁爱情,他很难理解。


    “要我说,岑任真也不是什么绝世美人……”盛萧话还没说完,就被喝红了眼的霍乐游狠狠盯住。


    “好好好,我不说。”


    霍乐游喝的酒比上次还多,盛萧也害怕起来,要是霍乐游喝死在这里,盛萧亲妈都不一定能保得住他。


    盛萧赶紧拿起他手中的酒杯开始赶客:“我打电话给你老婆了。”


    “不行!”霍乐游尚有神智,摁住他拿手机的手:“不能,她不知道我喝酒……”


    哦,懂了,原来是纯情小白花人设。


    盛萧说:“行行行,都是我逼你喝的,你老婆来了,我就这么和她说,行不?你跟她回去,趁这个机会好好发展感情,ok?”


    霍乐游慢慢松开了手,任由盛萧拿走了自己的手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