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鸢闭门修养了几日，这段时间，苏嬷嬷也像是突然倦怠了，不知为何没再管她。


    忽然没了约束，她整日在屋里睡醒了便练字，或是与红玉养花弄草，也算乐得自在。


    主仆二人两耳不闻窗外事，是以直到薛鸢的身子见好了，她们也不知外头已是满城风雨。


    还是与前来送月例银子的小丫鬟聊了几句薛鸢才知晓，原来现在建康城的大街小巷里都流传着她跳万华湖勇救淑嘉公主的事迹，原本的事情被人添油加醋后，简直比话本子还要精彩。


    俨然传成了一段美人救美人的佳话。


    那小丫鬟对薛鸢钦佩极了，连看她的目光似乎都与从前不同，她惊讶于薛鸢竟对此事毫不知情，却也因此更觉得她淡泊名利不似凡人，简直要将她当成了那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供了起来。


    见薛鸢不知，她还好心地将眼下市面上流传的各种版本都给讲了一遍。


    薛鸢细细地听着，她意外地发现这些流传的故事似乎只着重于她是如何救了公主，却对她最后是如何上岸的只字不提。


    倒像是被人刻意模糊了。


    当时在场的人那么多，如今看来竟是也无一人敢嚼舌。


    听着那些溢美之词，薛鸢面上微微赧然，笑应着。心里想的却是果然也有人与她一样觉得她与谢琮这事不甚体面。


    只是她却不知是谁堵了这悠悠众口，是谢琮还是公主？


    无论是谁，薛鸢心里都暗暗松了口气，天晓得她这几日就连养病时也在担心此事。


    甚至还梦见过因此毁了皇家和谢氏的联姻，她的身份也被揭穿，最后被赶出了谢府流落街头。


    在梦的结尾，她看见了红玉和萧嫦曦失望的眼神，恍然惊醒。


    还好还好，一切都没有发生。


    薛鸢无声地笑了笑，她没想到自己跳湖的时候连死都不怕，却还是会怕离开谢府过回从前那样人尽可欺的生活，怕看见善待她的人厌弃的眼神。


    那小丫鬟走后，红玉从外头走了进来。


    “娘子，这个东西似乎是从你的衣服里掉出来的。”她手里拿着一个圆圆的东西，有些好奇地打量着。


    那是一个荷包，是她方才收拾晾干的衣物时从娘子那日穿的白裙里掉出来的，印象中娘子是从来不会佩这些的人。


    薛鸢就着红玉的手粗粗看了一眼便认了出来，心里咯噔一声。


    糟糕糟糕，当时萧嫦曦给她这个之后就发生了意外，后来的一切都匆匆忙忙，她差点忘了这回事了。


    薛鸢从红玉手上接过荷包，在看见荷包角落绣的那个琮字时眼角抽跳一瞬。


    她微微抿唇，下意识地想要与红玉解释一二，可红玉却似乎并未在意，把东西递给她便接着忙别的去了。


    留下薛鸢兀自出神，她想起萧嫦曦那日在船上握着她手殷切的嘱托，不禁有些惭愧和焦虑。


    她将那荷包摆在了面前的桌案上，双手托腮，冥思苦想起来，对薛鸢来说，此事比让她写策论还要棘手。


    接过荷包的那时她们都还不知道会发生后来的事，她那日又一时意气用事与谢琮不欢而散，眼下确实不知该如何去送这枚荷包。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左思右想间，薛鸢看到了面前的纸笔，最终决定写张字条连带着这个荷包一同交给令墨，再让他转交给谢琮。


    他那般洞若观火，应该会明白的罢。


    她将这荷包的寓意写在了纸条上，做完这一切后，本想着让红玉拿去给令墨，可最后想了想还是自己拿着去了玉山居。


    她在路上盘算着，待会儿见到令墨便将他叫远些再交给他。


    如非必要她不想再和谢琮照面。


    到了熟悉的书房门口，薛鸢有些感慨，她也有许久没来过这里了。远远看去，房门处果然雷打不动地站着一个人。


    只是等薛鸢走近了才发现，这人似乎不是令墨，只是与他长得像而已。


    他整个人看上去比令墨冷淡许多，反倒是更贴近他主子的气质。薛鸢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便是她第一次来时见到的那个人，令墨口中的令宣。


    薛鸢没与令宣打过交道，直觉他不像令墨那么好相处。果然，见她走近，他只是看了她一眼，眸底露出与初次见面时一般的异色，却并未说话。


    还是薛鸢率先开口道：“这位郎君，可否替我将此物交给你们公子？”


    令宣素来对公子交代的任务以外的事情不甚在意，却因着这张脸对薛鸢印象深刻。方才看见她的一瞬，他恍然又想起了令墨那天回来带着十分的讶异对他说起的秘辛——


    公子不仅亲自救了她，还是一路将人抱回府里的。


    令宣虽寡言，却并不算迟钝，他与谢琮一同长大，很多时候也许比谢琮自己还要了解他。


    他直觉公子不会对一个不相干的女子做到如此地步。


    此刻听着她提起公子，用的却是这般生疏的语气，令宣的目光一时有些复杂。


    默了默，他还是开口道：“娘子不知公子的事？”


    薛鸢有些错愕，摇了摇头。


    令宣心里沉了沉，他看得出她的确毫不知情。


    那日，谢中书从宫里回来便发了极大的火气，也不知是不是正是为了游园会上发生的事情。


    被派来请公子过去苍梧院的下人都白了脸色，冷汗直流。然而公子的神色却是疏冷如常，闻言，他像是早有预料，一言未发地出了门，至今已有四日未归。


    公子没叫任何人跟着，因而令宣也不知他去了哪里。


    他只知道谢中书约莫不会对公子手软。只因他数年前曾偶然瞥见过公子背上的道道伤痕，虽然有的是上战场时留下的，可更多的一眼便可见并非被刀剑所伤，而是鞭痕。


    大梁人人皆知，谢中书在升任中书令前曾掌管刑狱，折磨犯人的法子五花八门，名声能止小儿夜啼，而他最擅使的便是一柄紫金长鞭。


    ……


    谢中书鲜少如此动怒，府里许多人都亲眼所见，此事虽心照不宣地没人敢多嘴，但却并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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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什么秘密，稍稍打听便可知晓，眼前的女子却似乎完全不知，他只能将此理解为她对公子毫不关心。


    令宣的心底罕见地生出了淡淡的冷意，对着一个与他的任务毫不相干的人。


    他忽然想要告诉她这些事情，想看看她知道后会是什么反应，可他却始终记得他成为公子侍卫学到的第一条规矩便是不能做吩咐以外的事。


    于是他沉默着，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薛鸢见他欲言又止，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没告诉她，心里也莫名乱糟糟的，她温声问：“还请郎君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


    令宣的心绪已经恢复了淡然，斟酌道：“公子眼下并不在书房里，若是娘子不急，属下可以等公子归来再替娘子转交。”


    薛鸢听了这话却没有被安慰，心头的疑惑不断扩大：“不在？那郎君知晓他何时会回来吗？”


    令宣垂眸：“属下不知。”


    “那你知道他去了哪里吗？我可以自己去找他。”薛鸢的确有些着急了，一部分是因为答应别人的事她已经拖了太久，另一部分，她说不清，也不想面对。


    可不论她如何着急，令宣也只是答她：“属下不知。”


    得不到什么有用的回答，薛鸢有些无奈地想，他不是谢琮的得力手下么？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她攥着手里的荷包，足尖无意识地轻敲在青石砖面上，脑海里思索着接下来自己应该怎么做。


    又等了一会儿，见这位侍卫面上仍是一片凛然，似乎是打定了主意不会告诉她的样子，薛鸢只好又拿着荷包回了棠梨院。


    还是红玉出去打探了一番才知道了谢老爷与谢琮的事。


    得知此事的薛鸢先是怔了片刻，才后知后觉地有些明白过来令宣为何对着她露出那样的神情。算算谢中书发难的时间，似乎正是游园那日的事后不久，莫不是为了谢琮救她的事？


    想起这事，薛鸢忽地又记起水下握住她足踝的那只不知从何处伸来的手，冰冷的，黏腻的，令她此刻想起来也感到毛骨悚然。


    事实似乎无比明确，有人要杀她，而谢琮救了她，还在大庭广众之下抱了她。


    虽然他们彼此都清楚得知道他们之间什么也没有，可男女有别，他又即将尚公主，此举会引起皇家和谢氏不满也是情理之中。


    可若是他救她会有这么严重的后果，他又为什么非要救她，他手眼通天，为何不能干脆派个侍卫来救她？


    薛鸢想不通是谁要杀她，也不觉得谢琮会是这么不计后果的善人，可她一时却也想不到促使他这么做的理由，心里乱糟糟的。


    失神间她不小心打碎了手里的茶盏，迸裂的瓷片落了一地，她只得弯下身一片片地将它们拾起来。


    碎裂的动静不算小，红玉一路小跑着进了屋，薛鸢抬眸刚想安慰她没事，却见她身后还跟着另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红衣少女眉目疏淡，见薛鸢抬头，朝她勾唇一笑：“好久不见，王娘子。”


    竟是谢燕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