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修罗场1
作品:《我走后他为何如此》 清晨,天色刚刚破晓,浅淡的阳光铺洒在棠梨院内。
四下皆静,就连红玉也尚在安睡中。
随着天气渐暖逐渐变得郁郁葱葱的海棠树下,却站着一双人影。
薛鸢笔直地站着,大气也不敢出,额上已微微沁出些细汗。
盖因她头顶此时正顶着一只薄胎青花碗。
碗不算很沉,但碗底却只有指腹大小。这也就意味着薛鸢的身形只要有细微的摇晃,这只碗便会顷刻落地,化为齑粉。
她天不亮便起来了,如此已在此地站了一个时辰。
“时辰已到,歇息一会儿罢。”苏嬷嬷终于沉声开口。一向严肃的面容上终于难得地带了点欣慰的笑意。
眼前的女孩虽不算天赋奇佳,却称得上极为刻苦。这段时日下来,已将她教的学得有六七分像。
女孩的骨子里似乎有种不服输的韧劲,再加上这张得天独厚的脸。苏嬷嬷眸光微动,仿佛透过眼前人看见了多年前那个明媚俏丽的少女,一时竟也有些恍惚。
薛鸢如蒙大赦,小心翼翼地伸手将碗从头顶取了下来,轻轻地出了口气。见苏嬷嬷似乎正看着她出神,她有些意外,因为这似乎并不像是她平日里看向她的目光。
不等她细想,余光却见月洞门外不知何时立了一个衣着不凡的女子。
“王娘子安。”那女子道。
薛鸢有些诧异地转眸朝她看去。
看见薛鸢面容的一刻,许侍书一怔,眼底闪过惊艳之色。然而下一瞬,便与她身后站着的妇人对上了视线。
许侍书面上的神情立时归于空白,她认出眼前的这位,竟是已故先皇后身边的苏嬷嬷。
有关先皇后的事乃是大内说不得的秘闻。许侍书入宫时正逢先皇后大丧,她只知这位皇后娘娘行迹疯迷,仙逝前便已多年闭门不出,就连宫中也少有人见过她的真容。
许侍书正是在皇后娘娘丧礼上见过苏嬷嬷一面。这么多年过去,没想到会在这里再见到她。
也不知眼前这位王娘子究竟是什么来头,不仅能得公主亲自点名相邀,还能得苏嬷嬷亲自在旁指点。
许侍书压下心底的惊异,换上一副得体的笑容,低头从袖中抽出一份烫金封皮的帖子来:“奴婢是淑嘉公主身边的侍书,特来送帖子与娘子,邀娘子明日前往西苑皇家园林参加游园会。”
女孩闻言似乎怔了一下,却并没立刻接那帖子,反倒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边的嬷嬷。
得到了肯定的眼神后,她先是仔仔细细地用帕子揩了揩手心的细汗,方才敛衽上前,双手接过了帖子:“劳烦姑姑走这一趟。”
好生守礼的姑娘,许侍书暗自思量着,估摸着也是哪位大人家里寄宿在谢府的千金罢,只是她与苏嬷嬷之间的关系怎么似乎有些奇怪。
宫中事多,既然东西送到了,许侍书没再多想便告退了。
留下薛鸢还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她想起卢灵秀那日说的话,这样的盛会应是极看中身份的,而她何德何能竟能得公主亲自相邀?
精美的帖子还沾着淡淡的蔷薇水的香气,清幽而典雅,昭示着主人贵重的身份和不凡的用度,怎么看也不像是会出现在她手中的物件。
薛鸢心头惶然,觉得手中的两页纸一时显得无比烫手。
思来想去,她决定还是派人去知会谢琮一声。兴许他知道之后并不愿让她去呢?届时由他亲自出面去回绝公主,便也不算她失礼了罢。
……
然而等了一晚也没等到谢琮的回应,他近来对她的冷淡几乎已经摆在了明面上。
没有他的首肯,薛鸢自是不敢自作主张不应公主亲自下的帖子的。
于是翌日一早,薛鸢只得又早早地起来了,算上今日,不知已有多少时日没有睡过一个懒觉了。
她昨夜因着那事儿睡得也不大好,此刻眼下挂了淡淡的乌青,有些呆怔地坐在铜镜前。身后,是苏嬷嬷正亲自为她梳妆。
听闻今日建康有头有脸的世家都会出席公主的盛会,苏嬷嬷也许是怕薛鸢露了怯,动作严肃而认真。
她将薛鸢的一把浓长秀发绾做垂髻,以一只玉钗固定。本就是雪肤花貌女孩,额前一缕碎发垂在颊侧,更添几分媚态。
红玉在一旁呆呆地看着,眸中满是惊艳,却见苏嬷嬷面色始终淡淡,相较往日甚至更为沉默了些。红玉原想趁此机会向苏嬷嬷请教几手,见此也只好暂且作罢。
方收拾停当正要出门之际,门外忽而出现令墨的身影,他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覆着的锦缎花纹繁复精致,让人不禁好奇下面盛着的该是如何华美的物件,他恭敬道:“娘子,公子吩咐,请您穿这件衣衫赴会。”
薛鸢小心翼翼地将锦缎揭开,却见里面安静地躺着一件月白色的襦裙。只是…似乎太过素雅了些?
“替我谢过公子。”薛鸢低眉垂目,规矩道。
一旁冷眼瞧着的苏嬷嬷却缓缓变了脸色。
那人从不喜欢穿白色,而谢琮不可能不知情。
*
西苑是坐落于建康城西郊的一座皇家园林。其中最为著名的风景当属园子正中的一座湖,乃是引玄武湖之水人工开凿而成,浩瀚无垠,名为万华湖。
占地面积之大,雕台石砌用料之考究,无不显示出园林拥有者的豪奢。
初夏之际,湖面被微风轻轻拂动,在不算燥热日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美不胜收。
正是最佳的赏景时节。
刻有谢氏徽记的一行车马缓缓停在了青石阔板路上。队伍最末端的那架毫不起眼的马车上,薛鸢掀帘迈步而下。
她身上穿的正是今早谢琮差人送来的衣服,除去一些不甚明显的暗纹可以看的出用料不俗外,这件衣裙甚至比她平日里穿的还要更为素净些。
只是正因着如此简约,穿在薛鸢身上反倒更衬得她一张小脸如出水芙蓉,身形玲珑有致。
贵族女眷出行往往随行伺候者众多,前头捧着香薰的,后头抱着披风提着食盒的小丫鬟比比皆是。入目皆是衣香鬓影,令满园的姹紫嫣红都失了颜色。
唯有薛鸢孑然一身,因着早上谢琮送来的这件衣裙,她猜想他应当是在告诫她要恪守本分,于是这趟出门连红玉也未带着。
她一心想着要低调,不成想却正因此成了突兀的那个。
薛鸢认识的人本就不多,第一次来到这样的场合,她有些局促地环顾四周,倒的确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卢灵秀也看见了她,眸中的惊怒几乎要溢出来,少女显然没有要拉她一起玩的意思,很快地便别开眼去,拉着自己的同伴不再看她。
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无,薛鸢自觉也融入不了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的贵女们,只好一个人漫无目的地四处逛了起来,权当出来散心。
她在心里暗暗给自己打气,只要撑过这一日,苏嬷嬷便能准她好好休息几日了。
也许是因为薛鸢总是下意识地避着人流密集处走,走着走着,周围的人越来越少。
头顶是碧蓝的天,脚下是葱绿的地。
薛鸢深深吸了口气,自由的感觉。
绷着一根弦这么久,她像是岸上濒死的鱼终于被暂时放归了大海,近乎贪婪地用心感受着周遭已经远离了她的生活太久的东西。
她长久地望着生长在石缝间的一株野花出神。
忽闻一阵略显的轻浮的笑声传来。
“你是哪家的小娘子,怎的一个人在此?”那人似乎是见她身边一个随从都无,又穿的简单,料定了她出身不高,言语间满是轻佻意味。
薛鸢顿时心神一凛,她没想到公主的宴会上竟还有如此登徒子。
她四下望去,果然见假山后面慢悠悠转出一个衣着华贵却满脸醉态的男子。
崔琏方才只是看见了女子站在那处窈窕的背影便起了意,现下见到她转过来后的样子,瞬间更是两眼放光,因纵欲无度而苍白的脸色一时间又因充血而变得通红。
眼前的女子生的如此貌美却又无所倚仗,只怕是哪家大人的通房小妾罢!
有了这个认知,崔琏愈加心痒难耐:“美人儿,你穿得这般寒酸,想来你那夫主也并不疼爱你。”
“不如跟了哥哥我罢,哥哥可是出身清河崔氏,保管能让你吃香的喝辣的!”他的言语愈加放肆,迈着胡乱的脚步就要往她身上靠过来。
薛鸢见状惊惧不已,对方显然醉的不轻,而跟这样的人讲道理吃亏的只会是她自己。
她没有回应,慌忙地从地上抓了一块形状尖利的石头握在手里。只是见对方衣着不凡,又自称是高门公子,她不敢轻举妄动。
眼看着对方伸长的手就要碰到她的衣角,薛鸢当即心一横,也顾不得苏嬷嬷教的劳什子淑女礼仪了,拔腿就跑。
哪知这男子见她跑的快,越发来了兴致,竟也在她身后追着她跑了起来,淫词浪语不断涌入她的耳朵,薛鸢顿时肠子都悔青了。早知如此,她应该带上红玉出来的,至少被追的时候还能有人去报信。
这个时候大约人人都在湖边赏景,而在这偏僻的地方,还有谁能救她?薛鸢心底不由得一阵绝望,脚下是一刻也不敢停。
性别上天然的差别使得薛鸢即便拼尽了全力也还是没能与男子拉开距离,随着时间推移她逐渐体力不支,眼看着男子就要追上她。
“放肆!”一道略有些熟悉的声音响起。
那声音不大,微微透着哑,却让薛鸢耳边一直萦绕的下流声响戛然而止。
“四…四叔。”原本无比嚣张的崔琏忽然像是被人点了穴似的定在了原地,一身酒气也醒了大半,“我…”
竟是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薛鸢乍然绝处逢生,此刻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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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惊魂未定,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她顺着崔琏惊恐慌乱的视线看去,只见一道清癯的身影立在道旁,男人似乎有些面熟。
琥珀色的眸子,下颌上淡青的胡茬…
薛鸢终于想起来在哪里见过他了,这人似乎正是谢府生辰宴那日出现在水榭里的那个酒醉的男人。
只不过这回他面上并无醉意,怒道:“自回去领家法,禁足一年,没得再叫你出来败坏我崔氏门风。”
崔琏顿时两股战战,脸上瞬间血色褪尽。崔氏家法严明,若真是被他爹家法伺候,只怕不用禁足,一年之内他也是别想下榻了。不过是狎弄一个身份低微的女子而已,况且他都还没得手,怎的就动的上如此大刑?
他嘴唇嗫嚅着,还想为自己分辩。
崔道融的神色却早已不耐,“还不快滚!”
崔琏被这一声喝住,也不敢多留,连滚带爬地走远了。
直到这时,崔道融才终于偏过头来,似乎才注意到一旁少女的存在,少女因着跑动此刻形容狼狈,他十分克制守礼地没有多看,声音带着几分歉意:“姑娘没事罢,让姑娘见笑了,在下代崔氏向你道歉。”
薛鸢适才结束了一场亡命奔逃,此刻面上仍微微泛红,早晨苏嬷嬷精心定型过的发髻微微散乱,几缕鬓发沁了香汗,胡乱地贴在颊侧。
见那登徒子终于走了,她才一下子卸了力气,有些虚脱地靠在了一旁的柳树上,声音有些虚弱:“我没事,多谢大人出手相助。”
方才一直不曾看向她的崔道融闻言却陡然抬起了眼睫。
他的视线在她素色的衣裙划过,并未停留,径直定格在她面容上。
日思夜想的那双娇妍眉眼就这般猝不及防地出现在他眼前,就连发髻也是那人常梳的式样。
记忆纷至沓来。
世人皆知那人是世家贵女,举止端方,仪态万千。只有他知晓,从前她与他肆意地奔跑在原野上时,阳光下的她,也是这般的鲜活明媚。
崔道融渐渐红了眼眶,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着。思念和爱欲灼烧,却在他看到她身上衣裙时忽然冷却下来。
她不是她。
那人是王朝最耀眼的明珠,惯爱花团锦簇的颜色,断不会穿这样素色的衣裙。
那么眼前的她是谁?
为何她的声音令他如此熟悉,他是否曾在何处见过她?
他一厢情愿地想着,这么多年来,那人连他的梦里都不曾来过,会不会是因为她早已化身成了另一个人,只待来到他身边?
女子倚在那里喘息着,眸中隐隐泛着水光,看上去似乎有些难受。
心中骤然泛起细密的钝痛,也许是看不得她顶着这张脸难受的模样,动作先于意识反应,崔道融已经伸出了双臂,虚虚地扶住了她。
他沉沉地盯着她的面容,迟疑着,嗓音有些艰涩地道:“姑娘,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薛鸢虽不知眼前男子的身份,却因着他方才救了她而下意识地认为他是个好人,于是才卸下了防备。
她太累了,没有留意到身边的动静。
男人忽然的靠近让她没时间反应,呆呆地怔在了原地,“我们…”
“崔世叔?你怎会在此地?”
熟悉的女声,薛鸢张了张唇,未说完的话就这么堵在了嗓子眼里。
不远处,两道身影并肩走来。男人高挑挺拔,女子玲珑婉约。
萧嫦曦的声音清亮好听,又道:“为何不在前苑赏景呢?”
其实她贵为公主,原本是不必如此称呼崔道融的。只是听谢琮这么称呼,她也便这么叫了,算是她一点隐秘的小心思。
余光瞥向身边的男人,却见他似乎一无所觉,仍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模样,面容毫无波动。
话落地却无人回应,四周诡异地寂静一瞬。
薛鸢抬眸时,男人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她,他的视线如有实质,扫过她的衣裙,发髻。最后沉沉地落在她细瘦手臂上覆着的,那双属于另一个男人的手上。
从而旁人的视角看,倒像是那男人将她圈在了自己与树身之间。
可偏偏扶住她的男子似乎对此毫无察觉,他似乎陷入了某种情绪里无法自拔。碍于情面,薛鸢只好小幅度地挣扎着,而男子的手却仿佛是要紧紧抓住什么一般越收越紧,将她的手臂勒得生疼。
即便清楚自己并没做什么,可一想到她现在的姿势,薛鸢整个人仍是瞬间犹如火烧。她竟当着谢琮的面与人这般。
莫名地,她忽然意识到这些日子她与他最亲近的时刻也不过如此,甚至还是那日他带着怒意向她问罪,因为他觉得她心思不纯,行为不检。
此刻,男人却好似无动于衷,沉黑的凤眸里甚至含着一点浅淡的笑意。
“世叔好雅兴。”男人好看的薄唇轻启,嗓音是一贯的冷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