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 第四十九章 天涯
作品:《狄仁杰的路》 却说狄仁杰二人奔驰了一夜,沿着地上的痕迹,天亮时出了密林,追到了悬崖边上。
这日天色灰沉沉的,四周都是雾蒙蒙一片。
二人下了马,站在树林之畔,看不清眼前的场景。
隐约望见远处是万丈峡谷,白茫茫一片,跟空中的浓雾混成了一块。
狄仁杰见了,先是惊奇地想道:“怪哉,我怎么从未来过这个地方?密林的尽头应该是大道,怎么会是万丈悬崖呢?”
二人遂系住马。
方向前几步,只见浓雾之中,竟站满了人。
狄仁杰四顾一看,见有不下二百余人。
这时听得一个苍老的声音道:“狄仁杰,你还好吗?”
说话之声虽不大,却因其内劲十足,响亮非常,深远有力。
狄仁杰认了出来,道:“是吴常吗?”
吴常道:“是我。”
狄仁杰道:“你在哪里?”
吴常道:“在你面前。”
狄仁杰定睛一看,只见眼前确乎有几个人影。
狄仁杰道:“这是什么地方?”
吴常道:“天涯。”
狄仁杰道:“我怎么会来到了天涯?”
吴常道:“因为你的路,已经走到了尽头。”
狄仁杰道:“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吴常道:“是你心中的幻想。”
狄仁杰道:“这么说,你也是我的幻想?”
吴常道:“整个世界都是虚幻的。”
狄仁杰道:“你是说,这一切都是假的?”
吴常道:“如果你把它当作是真的,那么它就变成真的了。如果你觉得它是假的,那么它也确实是假的。”
狄仁杰道:“那到底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吴常道:“真假,没有一定的标准,要看你自己怎么看待。”
狄仁杰道:“那我觉得,现在这个场景,这个地方,还有你们这些人,都是真的。”
吴常道:“你若是这么以为,那么这一切确实是真的。”
狄仁杰道:“那到底是不是真的?”
吴常道:“假的,也会变成真的。真的,也许是假的。”
狄仁杰道:“那么我先暂时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吧。”
吴常道:“你输了。”
狄仁杰道:“我怎么输了?”
吴常道:“上回我来见你,跟你赌输赢。我说,我会赢你。这回,我真的赢啦。”
狄仁杰道:“不,你输了。”
吴常道:“我怎么输了?”
狄仁杰道:“那你说,你怎么就赢了?”
吴常道:“我又怎么就输了呢?”
狄仁杰道:“你们造反失败了。”
吴常道:“造反虽然失败了,但是你要死了。”
狄仁杰道:“我死了,你也还是输了。”
吴常道:“为什么?”
狄仁杰道:“因为你跟我赌的是输赢,而不是生死。”
吴常道:“我上回跟你说,既赌输赢,亦决生死。现在你要死了,那么自然是我赢了。”
狄仁杰道:“这生死跟输赢,不是一回事。”
吴常道:“怎么就不是一回事了?”
狄仁杰道:“如果你跟我赌的是生死,那么上回你来见我,我就已经死了。你有多少次机会可以杀我,你却没有这么做。这是因为,你并不想我死。你只是想,跟我赌输赢。而这个输赢,并不是生死,而是抉择。”
吴常道:“那你说说,什么是抉择?”
狄仁杰道:“一切有关是非对错的判断与结论,都是抉择。”
吴常道:“这世上的是非对错这么多,你怎么一个个抉择?不但你没法儿抉择,你还得降服于它。这就是命运,你掌控不了。”
狄仁杰道:“人自然是掌控不了命运,也不用去掌控。因为命运,有它自己的轨迹。就像我们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路。你可以选择停滞不前,也可以选择继续走下去。你可以在跌倒了以后,爬起来,也可以在跌倒了以后,就此倒下去。所以是否一蹶不振,也只有在自己的路上,才能够抉择。至于命运,它走它的路,我走我的路,虽然我们时常交叉纵横,碰到了一起,但是,各走各的路,也并没有什么妨碍。它可以打扰我,我也可以去反对它,这就是相互之间的自由。我们都不过是人,在命运面前,都很渺小。”
吴常道:“我自知,是大不过命运。但是,那只是我自己的命运。至于别人的命运,比如你,我坚信我能掌控。”
狄仁杰道:“你尚且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何况别人呢。或许,你能掌控我的生死。不过,你依然掌控不了我的命运。”
吴常道:“或许吧,我确实掌控不了。但是我不明白,为什么人连自己的命运都无法做主?人难道,不是自己命运的主人吗?”
狄仁杰道:“因为人自己就是命运的一部分。”
吴常道:“那什么是命运呢?”
狄仁杰道:“命运,也就是你自己。”
吴常道:“我自己既在命运之中,那么命运又怎么可能会是我?”
狄仁杰道:“因为一个完整的你,就是你生命中命运的轨迹。”
吴常叫道:“可我不想这么走!”
狄仁杰道:“没人想这么走。你看看这世上的人吧,有几个真正活成了他们想活成的样子呢?都是身不由己。每个人的生命中,虽然都有无数条路,但是在抉择面前,最终都还是输给了自己。我也后悔过,很多次错误的选择,都将我引到了错误的路上。但是后悔,也没有用,因为事情已经发生了。往往只有事后才知道,原来那些最痛恨的事,都是我自己的选择。因为我做了这个选择,所以才会出现了这样一种让我悔恨的结果。最后你眼睁睁地看着这个结果,你怪不得任何人,因为这是自己的错误。就像这世上的每个人,都会犯错,而后果却得自己承担。”
吴常道:“那你错过吗?”
狄仁杰道:“谁没有错过。”
吴常道:“那你是怎么错的?”
狄仁杰道:“很多错,我自己也记不清了,因为留下来的,只是结果。”
吴常道:“那这次呢?”
狄仁杰道:“这次?你是说,你跟我赌输赢的事?”
吴常道:“是。”
狄仁杰道:“你很在乎这次吗?”
吴常道:“或许,我只在乎这次。”
狄仁杰道:“为什么?难道以前不重要吗?”
吴常道:“以前固然重要,但在如今看来,也显得没那么重要了。”
狄仁杰道:“难道我以前的过错,都可以一笔勾销吗?”
吴常道:“以前没有过错。”
狄仁杰道:“你是说谁?”
吴常道:“就算,从前的你吧。”
狄仁杰道:“从前的我,也曾犯过错。”
吴常道:“但对我来说,已经没那么重要了。”
狄仁杰道:“可我总是觉得,它们都还存在。”
吴常道:“存在的只是结果,不是过程。”
狄仁杰道:“这二者有什么分别呢?”
吴常道:“你记忆中的那部分,是你所以为的抉择。可其实,你根本无法抉择。因为结果注定你当时要那么做,否则也就不存在现在这样的结果了。”
狄仁杰道:“那照你这么说,我从前的过错,就不是我犯的了?”
吴常道:“虽然也是你,但也不是你。”
狄仁杰道:“我不明白。”
吴常道:“现在的你,已经不是从前的你了。”
狄仁杰道:“我依然是我。”
吴常道:“不,你不是你了。”
狄仁杰道:“我难道还能做回从前的我吗?”
吴常道:“回不去了。”
狄仁杰道:“或许可以回得去,就在你一念之间。”
吴常道:“是你变了,你却说在我‘一念之间’?果然是回不去了。”
狄仁杰道:“我没有变。你看到的变,是假象。”
吴常叫道:“不!我看到的变,那才是真相!”
狄仁杰道:“那我问你,什么是真相?”
吴常道:“真相,就是假象背后,真实的一面。”
狄仁杰道:“那你为什么看不到它?”
吴常道:“因为它被隐藏了。”
狄仁杰道:“被什么隐藏了?”
吴常道:“被我自己的心。”
狄仁杰道:“你说对了。你所不愿意看到的,就是那真实的一面。但是它,依然存在,就像我们一样。”
吴常道:“我不想讲过去了,我只说现在。”
狄仁杰道:“没有过去,哪来的现在?”
吴常道:“我不管,我只要那过去的狄仁杰,不是现在的狄仁杰。”
狄仁杰道:“你为什么不愿意接受现在的我?”
吴常道:“因为你已经变了,跟从前不一样了。”
狄仁杰道:“过去的我,就更好吗?”
吴常道:“你过去是个完美的人,现在不是了。”
狄仁杰道:“我过去也并不完美,是你这么想的。”
吴常叫道:“不!过去的你就是完美的,找不到一点缺陷!你不配跟他比较,因为他是个没有瑕疵的人,而你全身上下都有问题!你不是他!”
狄仁杰道:“我为什么不是他?”
吴常道:“因为他不会犯错。而你,你说你会犯错,那么你就肯定不是他。”
狄仁杰道:“我过去犯的那些错,你为什么要装作看不见呢?”
吴常道:“不是我看不见,而是它们根本就不存在。”
狄仁杰道:“你怎么知道它们不存在?它们一直就存在,就像我们一样。”
吴常叫道:“不!它们不存在就是不存在!那个完美的狄仁杰,他没有过错!”
狄仁杰道:“你想看到的不是从前的我,只是你脑海中的幻想而已。你想看到的,只是你想看到的那一面。这都是你自己的幻想,不切实际的幻想!”
吴常叫道:“不!这不是幻想!这都是真的!”
狄仁杰道:“真跟假,都在你一念之间。你怎么知道,你所认为的真,就一定是真的?你又怎么知道,你所认为的假,就一定是假的?真与假之间,有没有你看不清的界限呢?还是说,你都已经看清了,却不愿意承认?”
吴常道:“我看不清,我看不清。但是我有回忆。”
狄仁杰道:“你的回忆,或许只是你过去错误的判断,形成的幻想。也有可能,只是你心中一厢情愿罢了。”
吴常道:“我判断什么?是非对错吗?难道我自己亲眼所见,我还不明白吗?”
狄仁杰道:“一个人可以看到整个世界,却无法回过头来看看自己。你吴常,不应该看我,应该回过头来,看看你自己。”
这时浓雾渐散,只见四周果然都是杀手,手持兵刃,围绕着自己二人。
吴常跟另外几人都蒙着面,站在离自己约一丈远处。
狄仁杰道:“事到如今,你们还有必要蒙着面吗?”
只见带头那人拉下了遮面布,是一个五六十岁的彪悍老人。
狄仁杰道:“你就是徐敬业的弟弟,徐敬猷。”
那人道:“不错,我就是徐敬猷。”
狄仁杰道:“世人都以为你已经死了,没想到,却是死里逃生了。”
徐敬猷哼哼笑了笑,没回话。
吴常早已露面了,狄仁杰道:“没想到你们还能走到一块儿。”
吴常冷笑道:“你没想到的事还多着呢。”
狄仁杰道:“比如你身旁那两位,你以为我不认得吗?哼,魏县令,还有马肃。”
那几人倒吃了一惊,互看了看。
狄仁杰道:“我猜错了吗?”
吴常道:“你没猜错。”
只见他身旁二人拉下了遮面布,果然一个是县令魏胥,另一个便是一直跟着狄仁杰的那马肃。
马肃道:“你什么时候知道是我的?”
狄仁杰道:“其实在见到你的第一天,我就已经有怀疑了。只是后来太多的局,太多的假象,你们费尽心机想迷惑我,所以我也迷惑了。但是真的假不了,假的也真不了。你既然是内奸,那么迟早会露出破绽。”
马肃道:“你倒是说说,我哪里露出破绽了?”
狄仁杰道:“你不要着急,一会儿我就告诉你。”
马肃冷笑道:“我看你是说不出来吧。”
狄仁杰道:“这讲故事啊,总得有个头啊。我现在,就把这个故事从头讲起。”
吴常道:“请说。”
狄仁杰于是开始说道:“十四多年前,弘道元年,高宗皇帝驾崩,太子即位,次年便改元为嗣圣。于此期间,当今圣上尚为皇太后,手中却掌握着实际大权,因而不久便将中宗废黜,又立了豫王李旦为帝。后睿宗上表请辞,退位禅让于母后,便有了今日之武皇。这些,诸位都知道,那我也就不赘述了。说起中宗,被废为了庐陵王的那年,太后临朝称制。这时,有的人被免官,有的人被降职,于是各皆心怀不满,聚于扬州,以匡扶庐陵王复位为名,企图发动叛乱。这是光宅元年九月,当时带头的便有被赐‘李’姓的徐敬业,还有他的弟弟徐敬猷。当然,还有撰写讨伐檄文的骆宾王。”
徐敬猷听了冷笑道:“你是没话说了,拖延时间吧?这些当年的旧事,谁还不知道,还用得着你来说?”
狄仁杰道:“是,这些事件之经过,想必诸位当局者,比狄某更为了解。那好,那我直接从兵败后说起。在世人眼中,早已被当众斩首的徐敬猷,其实并没有死,而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死里逃生了。他们所杀的,不过是你的一个替身,而你,却从乱军之中逃跑了。之后,你就躲在了茫茫江湖中,等待着机会,再次谋反。”
徐敬猷道:“不错,我没死。当年,我哥要是听那魏思温的话,以大军直取洛阳,那么这天下如今就已经是我们的了!怎么会到现在,我还没得天下?”
狄仁杰道:“如果你哥当年得了天下,那么第一个要死的人,就是你。”
徐敬猷听了,哈哈大笑,道:“我知道。”
狄仁杰道:“你当然知道,因为如果你得了天下,你同样会去杀他。”
徐敬猷道:“为了得天下,杀兄弟算什么?太宗皇帝起兵之时,跟他那俩兄弟,不也还挺和睦嘛。怎么后来,为了争皇位,还是在玄武门拼了个你死我活呢?”
狄仁杰道:“你腰间那把,刻有‘李’字的剑,是马肃给你的吧?”
马肃道:“不错,剑是我偷的,你饭里的药也是我下的。”
狄仁杰看了他一眼,又继续跟徐敬猷道:“当年即将兵败之际,你哥哥应该是跟你分开了。你们兄弟二人兵分两路,各奔东西。而你哥哥身边,应该有跟着骆宾王,对吗?”
徐敬猷惊道:“你……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狄仁杰道:“因为这把刻有‘李’字的剑,乃先皇赐给你父亲的。而你哥哥徐敬业又是长子,那么你父亲必定将此剑传给他。至于你们兄弟二人,毕竟还是最亲的。所以到了兵败的危难时刻,你哥哥却仍然没有将剑交与你,说明在他生命中的最后一段时间里,你并不在他身边。可当时你们是一同起兵的,所以后来分开之时,必定是见大势已去,而你们又起了争执,估计还是为了是否直取洛阳之事,因而分道扬镳。骆宾王便选择跟随了你哥哥,又在他临终之前,被他托付了此剑,甚至还嘱咐,要将之交与你。这就是为什么此剑最终会落到了骆宾王手里的原因,因为他是你哥哥死前身边最信任的人,也只有他,一个在危难之中不肯相弃,选择跟随了自己的人,值得拿到此剑。或许你哥哥更想把它交给你,因为你们毕竟是一家人。但此时天各一方,存亡未保,也只有先将它,交给骆宾王了。”
徐敬猷听了,暗自佩服,却不动声色,继续听他讲道:“骆宾王于是拿到了剑,跟你一样,从乱军之中逃走了。他,没有死。至少兵败之后,他还活了许久。否则,这把剑的下落,也就跟他一起销声匿迹了。”
徐敬猷道:“不错,那个骆宾王,也还活着。而且,是他先找上我的。”
狄仁杰道:“他再次找上你,恐怕不是为了谋反吧?”
徐敬猷冷笑一声,道:“当然不是。他来,是想劝我,别谋反。哼,真是可笑啊。当年,他也是主谋之一。而如今,却反倒来劝我,哼哼,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唉呀,你都没法儿想象吧?他,做和尚了。和尚,和尚!当时我见到了一个老僧,我还认了半日,没想到,真的是他。一个曾经造反的人,竟然去当和尚了,你能信吗?啊?哼哼,我反正是亲眼所见。唉呀,他,劝我‘放下’。放下什么呢?哈哈,放下我的‘执念’。唉呀,执念哪,能放下吗?哼哼,可笑啊,可笑。他还叫我放下什么呢?天下。哈哈哈,你没听错,他就是这么说的!他叫我放下‘天下’,‘天下’!天下,能放得下吗?我告诉你,不能!我当时,也是这么跟他说的。我说,我徐敬猷除非死,否则谁也不能阻挠我去得天下!我徐敬猷争了一辈子。年轻之时,我争不过我哥,因为,他确实比我有本事,所以我也认了。可到了老年,我怎么还争不过我自己呢?我想得天下,我却得不到啊!我是在跟天下争吗?还是在跟天下人争呢?我跟你们说,我是在跟我自己争!唉呀,我哥他呀,也想得天下。只可惜,如今他没这个机会了,哈哈哈。至少,他没法儿再跟我抢了。但是我不同,因为我活了下来。我活了下来!我活了下来,我就一定要活出价值!我不想像平常人一样,只做个‘天下人’。我想当皇上,做天下之主!这个天下,应该只属于我一个人,谁也不能跟我分!谁要是敢跟我抢,那么我就杀了他!我姓徐,但是我也姓‘李’,叫‘李敬猷’!李家的人坐得皇位,凭什么我就坐不得?我哪里不如李家的人了吗?他们姓李,他们姓李!我叫李敬猷,我也姓李!姓李的就能当皇上,我为什么当不了!我用了我的一辈子去争,难道还不如那群继承得来的?他们做了什么?为什么能当皇上!你也不看看李显那个废物,还有他那弟弟李旦,都是一群草包!要不是他们愚蠢,武则天又怎么会坐上皇位?还有那个唐高宗李治,甚至是那个唐太宗李世民,哪一个没被武则天利用过?啊?哼哼,都败在了一个女人手里!什么唐朝,什么盛世,还不到一百年,就已经改朝换代了!而且,是一个女人。一个女人尚且坐得,我一个男人为什么坐不得?我李敬猷也姓李啊,而且我比他们都更有出息!他们那皇位是继承来的,不像我,江山自己打。我就做不了皇上?谁说的?我就是皇上!我告诉你们哦,我徐敬猷就是姓徐,我照样做得了皇上。你们别以为姓徐的就做不了,姓徐的不比姓李的差。我告诉你们,江山,是我的。是我,徐敬猷的。不是你们的!你们在我面前,谁也不配做皇上!我,就是皇上。姓李的才能当吗?我不信,为什么姓李的才能当?我姓徐的就当不了?姓李的才能当?我去你妈的李姓!姓李的有什么了不起,凭什么能当皇上?要我去辅佐那群废物上位,那还不如我来当。我当,准比他们当得好得多。李唐,李唐,哼,都是些屁!我告诉你们,那些天天说着要匡复李唐的,都是些伪君子!他们,难道自己不想坐皇位吗?他们真的只想做臣子吗?这可能吗?我不信!我告诉你们,他们自己也想当皇上!他们自己也想坐皇位。只是如果没有这些口号,他们又该怎么坐啊?所以,他们很虚伪。他们远不如我,这么光明磊落,这么坦荡荡地想当皇上!想当,你们就说嘛,干吗找一堆好听的借口!自欺欺人,以为自己是什么忠臣良将,哼哼,都是些伪君子。不是为名,就是为利,世上人皆如是。横竖到头来,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只是有的人装,有的人坦荡荡,就像我!我说我想当皇上,有什么错!自古以来,哪朝哪代,不是成者王侯败者寇?当了皇上的就是正统,想当皇上的就是逆贼,这是什么话呀?当皇上的就都好吗?那些昏君呢?我们做臣子的照样得辅佐吗?我们为他们打天下吗?凭什么?他们做一件坏事,祸害天下,比我们更甚!我们想造反的,如果成功了,当上了皇上,那么我们就一定对了?一个道理,姓李的也不一定对!看看前朝杨隋吧,是怎么灭亡的。一个个的以为当了皇上了,就可以永远坐得宝座,永远不下来!其实你们不懂,要让你们下来很容易,只要多几个像我这样的,敢于为了心中的理想而奋斗,去打天下!问题是,没人敢,所以我就这么做了。有什么问题吗?我为自己打天下,就是乱臣贼子吗?这是对于李唐而言!可如今这天下已经不姓李了,姓武!武则天都能做,我为什么不行!现在都什么时候了,还要我为李唐去打江山?我滚你妈的去吧!我打来的江山,凭什么你来坐?你他妈的有什么了不起?你有本事自己打个江山,自己坐去呀!你不是很厉害吗,那你坐呀,坐,坐吃山空。哼,每个朝代到了末了,都是乱世。群雄并起,没有对错。都是为自己打天下,赶走昏君!难道,我徐敬猷做了皇上,天下就治理不过他们?这是不可能的。你看看这些败类儿孙,一个个坐享其成,都是些无能之辈。像老子这样,用了自己的一生去奋斗,到头来,难道还不如那些坐在上面什么都不干的?哼,封赏,封赏,凭什么你来封赏?我还想封赏你呢!哦不,你还不配我封赏呢!一群狗皇帝,懂不懂得什么叫天下?天下,那就是一切!你们拥有了一切,却也不懂得珍惜。你们根本就不爱自己的江山,因为那根本就不是你们亲手打下来的。而我呢,我亲手打。亲手打江山!你们知不知道,我多想要啊。我想要天下,可是我得不到它。它就在我眼前,却是可望而不可即。我伸手都能摸到,这一片片土地,都是这个天下。我想要它,但是它不属于我。我多么希望能够拥有它,但是我真的是得不到。它呀,在我梦中,在我心田,在我身体里面。我痛苦啊,因为我总是求而不得。它让我又爱又恨,又想放下又想得着,但是我舍不得我也得不到……啊!哈哈哈!我得不到你!你让我好苦啊,我也想把你放下,但是我做不到。你为什么那么好?你又为什么那么坏?你为什么那么大?你又为什么那么小?你像疾病一样,缠绕着我,也像梦境一样,遥不可及。我希望你离开,我也希望你到来。我想要你属于我,也想要你别来烦我。唉呀,我求你啦,天下,你快走吧。我不想要你啦,我被你折磨得人不像人,生不如死啊。你太美好了,你也太丑恶了。你是谁呀?我曾经幻想,我如果能拥有你一天,那么我死也值了。可这种幻想毕竟是不真实的,因为我始终没能得到。但是,我也不想要了。因为你太狠毒了,你欺负我。我……我所以要用我的一生,用我的一生去登上宝座。我要看着这个天下,属于我一个人!满朝大臣,他们都来朝拜我。他们,一个个的喊万岁,一个个的跪倒在地,一声声的叫我‘皇上’。哈哈哈哈哈,我,不再是我,而是,皇上。朕,乃天子!哈哈哈哈哈!我终于当皇上啦!唉呀,这个天下,终于属于我啦。我徐敬猷,原来是天下之主啊。你们都得叫我,‘陛下’。我叫你们,‘爱卿’。你们,都是我的臣民。我,是你们的君主。这才是我,这才是我,一个天子。哈哈哈哈哈……哪去了呢?你看,都不存在。我梦里的场景,就是一场梦……后来,那老东西劝我,要‘放下’。哼,放下。我放得下吗?天下如此之大,怎么能够放下?我要得到它,我不能放下!我放不下。哼,要让我放下,比让我得天下还难。骆宾王,你这个老东西,真是该死!你害我等了十几年,这才拿到了这把宝剑。这把刻有‘李’的剑,便是我得天下的信物。只要有了这把剑,我便能顺理成章地坐得天下。毕竟,这是李治赐给我父亲的,李家之物。有了这把剑,天下人总该认我做天子了吧?啊?我费尽心机,十几年来,都没得到,竟然被你狄仁杰给拿到了,你也确实厉害。那个该死的骆宾王,明明知道我需要这把宝剑,却偏偏不肯交出来。他妈的,他不帮助我也就罢了,你竟然还敢私自藏匿我们徐家之物。他算个什么东西?一个老货!谋事不成,以为剃了头发当了和尚,就能一走了之了?我一直叫你把宝剑给我,你却只是劝我‘放下’,‘放下’。放下什么?放下我不想放下的‘天下’?你自己为什么不放!你既然都知道放下,那你为什么留着宝剑不放!你交给了我,我们各走各的,就像当年一样,有什么不好?你为什么不肯给我!你不给我,我就找不到了吗?那我现在手中拿的是什么?不是那把剑吗!你不想给我,为什么我还是拿到了?因为天意!天不绝我,你也绝不了我!谁都绝不了我!你当年跟了我哥,我就已经恨死你了。现在你还敢来找我?你就不怕我杀了你!你这副仁慈的德性装给谁看呢?我难道还不知道你?当年檄文里骂武则天骂得多狠哪,今天怎么啦?你倒为她说起话来啦?你有没有病啊你!老东西,一个人怎么可能会变?你跟从前不一样了,那就不是那个你了。从前那个我尊敬过的骆宾王,不复存在!现在我对你只有鄙夷。你选择当了和尚,难道就能逃得过一切世事了?这个江湖依然存在,而且无处不在,所以你逃不了!想在这个世界上独善其身,不可能。就像我心里面那个天下,不可能在你几句‘放下’当中。你还叫我放下自己的心?我的心?你还要我放下我的心?哈哈哈,你太可笑啦!一个人如果连心都没了,那会变成什么样啊?难道就像你这样?一个老和尚,来劝我放下,难道你就没心吗?你放下了吗?你如果真的放下了,那你又为什么不把剑扔到海里去,而是仍旧留在世上呢?你不是还想留给我找到吗?这样我就可以得天下了,你也可以放下了!我有理想,你没有!你是个死人,虽然还活着,但跟死了没区别!我是个活人,我活着,就是拼了命也要闯出来,而且你们谁也拦不住我!你忘啦?你从前也造反杀人,现在在我面前又装什么仁慈?你装什么仁慈!你觉得你很超脱吗?你以为你这样,你就可以逃得了一切了?我告诉你,没有可能。因为你就在其中,永远都逃不了!只要你还在世上一日,那么就不可能逃脱世上的纷纷扰扰。你的空门,都是一场空。但是我的天下就不一样了,因为它,能看得见。不像你的佛祖,你的菩萨,你的因果报应,还有你的什么涅槃重生,都是空中楼阁,摸不着!而我的天下,却是实实在在的存在。你们不信?那你们看看你们自己,你们都是天下人!所以,天下是有的,就像你们一样!我所寻求的天下,正是这样一个真实存在的目标。它,就在我眼前,一直都在,一直都在。只要我还活在这世上一日,那么天下,就会离我更近一步,更近一步。它是我的。我也是它的。我们在一起。天下,天下,天下……你们谁也抢不去!天下是我的,我的!我的天下,我的天下……!”叫得差点昏了过去,被魏胥忙扶住了道:“自然,自然!天下就是将军的!”
徐敬猷叫道:“天下当然是我的!”又看着他道:“魏胥,当年我哥要是听了你爹的话,直取洛阳,那么这天下如今,可能就不是我的了。”
魏胥听了忙道:“哦,先父当年,就是想让将军得天下,而不是令兄,所以才故意说要取洛阳,是为了……让令兄故意不听他的话。”
徐敬猷道:“你是说,你爹是帮我的?”
魏胥忙道:“是,是,谁不肯帮将军。”
徐敬猷哼哼笑了起来,道:“我得了天下以后,你魏胥就是宰相。”
魏胥忙笑道:“多谢将军。”
徐敬猷道:“那个骆宾王,他劝我不成,便要走。我本来想杀他,但是那一刻,却又下不去手。至于是什么原因,我也不知道。或许,我也有善良的一面吧。我心中除了天下,难道也有……‘爱’吗?就像他说的,爱。唉呀,可惜啊,我没能早点学会。因为现在,我已经无法再爱了。除了我的天下,我心里再也容不下任何东西了,包括人。你说我执着也罢,反正每个人都有他的追求,也没办法强求。所以,我就放他走了。他走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跟我说:‘如果你真的放不下,那就去拿吧。但是我要告诉你,一把剑,终究是伤人的。当你得到它的那一刻,你也会因它而灭亡。因此,我把它藏得很深,至少你是找不到。如果有一天你找到了,那或许,能够帮你解脱。’说完这段话,他就真的走了。哼,我怎么就听不明白呢?既会让我灭亡,又能让我解脱,这不是互相矛盾吗?当然,我也不想去弄明白了,因为这些对我都不重要。真正我所关心的,始终是那把剑,那把能帮助我得天下的剑。而骆宾王又说,那剑确实还在世上,只不过,被他藏了起来。唉呀,藏了起来。哼,说起来容易,找起来难哪。我找了这么久,从何找起啊?他也没给我留下点什么线索,这简直就是叫我大海捞针嘛。算啦,既然如今已经找到了,那我就算解脱了吧。啊?哈哈,感谢你啊,狄仁杰!”
狄仁杰道:“后来的十几年内,你除了找寻这把宝剑,还躲在暗处,偷偷地召集了许多当年的旧部,试图再次谋反。而这期间,吴常和他的寒刀帮,便跟你联起手来了。”
徐敬猷道:“不错,是我先找上寒刀帮的。我当时早就听说,寒刀帮是江湖上有名的杀手组织,里面武功高强者遍及,以吴帮主为最。我当时想,如果要起事,那么一定用得着他们。因此,我就透过各种渠道,总算联系上了吴帮主。我们一见面,立刻就达成了共识,于是便联合了起来。我许以他们无尽的财富,他们便愿意帮我得到至上的权力。而武则天,又是我们共同切齿的对象。所以,推翻她,我们谁都乐意。就这样,我们开始一起谋划,该怎么才能成功。”
狄仁杰道:“徐敬猷,你被吴常利用了,你还不知道吧?”
徐敬猷道:“我知道。我当然是被他给利用了,就像他也知道,我也正在利用他,对吗?”
吴常道:“没错,我们相互利用,我们互相之间也知道。但我们各得其所,不在乎。你狄仁杰想挑拨离间,方法也未免太拙劣了吧。”
马肃冷笑道:“他这是在拖延时间,还以为会有救兵呢。”
狄仁杰道:“你们别着急,我慢慢说。好,我现在就说出两个人名,是此案中的关键:一个是禁军主帅徐杰,还有一个,便是吏部侍郎何璧。这二人,都是你们所想除去的。首先,徐杰是禁军的主帅,也就是手握兵权,保卫着京都安全的御林军头领。只要他不死,你们的阴谋就无法得逞。因为洛阳的城防,就掌握在他手中。所以你们想除掉他,是为了使城防空洞,乘隙造反,这并不难理解。至于何璧,他就是潜伏在朝中最大的内奸。他是你们徐敬业旧部的人。十四年前,你们造反了时候,他就已经潜伏在了朝中,官儿却没如今的大。那时,你们早就商量好,如果直取洛阳,那么他为内应,里应外合,一起夺取天下。可后来,你们兵败了。大势已去,他却还在。不但如此,还升官发财了。这么一来,你们后面再去找他之时,他自然是不肯再来帮助你们。即便是他说愿意,也只是嘴上这么说而已,心里其实还是不愿意的。但是,你们已经向他露了面。他何璧也知道你徐敬猷还活着,并且企图谋反。这时,你们又担心他会向武皇报信,告知你们的阴谋,于是便要杀人灭口。问题是,何璧也没有这个胆量,所以并没有将事情抖搂出去。因为他如果说了,他知道,他照样活不了。这个内奸的身份,始终是抹不去的。武皇一旦得知了,他必死无疑。虽然如今我们也都知道了,武皇原来一开始就明白,只是没有点破而已。但是对于当时的何璧,他并不知道武皇明白,因为一个内奸怎么可能升官呢?而且管的是吏部,一个如此重要的官职。这确实是武皇的智慧,我们谁都无法否认。所以,他何璧就干脆没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这时他夹在中间,寝食难安,又时常被你们派来的杀手追杀,却还是不敢说出来。记得当时我们在浔阳江上,你马肃跟我们说了那个你编造出来的故事,也就是树林里的那个濒死汉子,说什么‘寒刀帮’‘内奸’‘徐杰’‘何璧’的事。你之所以讲这个故事,也是在‘借刀杀人’。我如果听信了话,将之禀告陛下,那么这二人就要因我而死了。这我一会儿再说。现在再说这个何璧,到了你们造反前的最后一天,终于忍不住,找上了徐杰。徐杰于是来到他府上,跟他聊了起来。家仆后来说他们很严肃,那是因为他们正在聊你们即将造反的事。何璧估计也将身份公开,告诉了徐杰,所以徐杰才会跟他说了那么久。到晚上,你们一箭双雕,杀害了何璧,嫁祸给徐杰,这就是事件之经过。而且你们杀害何璧所用的,正是你们寒刀帮的独门暗器‘雪松针’。”
马肃道:“不错,用的是雪松针,而且是我杀的。因为我当时正好就在洛阳,帮主便派我前来刺杀何璧。”
狄仁杰道:“我现在要将这一年来,整个事件的真相,从头说起。”
吴常道:“我们洗耳恭听。”
狄仁杰道:“整个事件,除了以徐敬猷为首的造反以外,你吴常,就是针对我!”
吴常冷笑道:“你很明白嘛。”
狄仁杰道:“从一开始,你派人去劫军粮,就是为了要制造内忧外患。那时战事已起,西北失守,军中出现了内奸。而国中,送往边关的军粮又屡屡遭劫。这么一来,天下大乱,皇上既要平定外患,首先便得解决内忧,所以势必会派人前去查案。这时,你们勾结上了朝中的宰相张柬之,并许以他事成之后,辅佐李姓的子嗣上位。他也就答应帮助你们,在皇上面前举荐一个人,使其前来查案。这个人,便是马肃。马肃,一个不起眼的小校尉,怎么会无缘无故被皇上选中,封为了搜查队队长呢?你武功是高强,也很聪明,但问题是,皇上是怎么知道的?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有人推荐你。你曾说,你是‘徐主帅麾下的一个守城校尉,官职并不显赫’。那么请问,徐主帅知不知道,有你这么一个文武双全的校尉存在?如果他知道,你又怎么会还是校尉?这么说来,你不可能是徐主帅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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荐的,因为他根本就不认识你。而你之所以身在如此不起眼的职位,也正是因为你的帮主吴常要你待的。他不希望你太起眼,如此方能‘掩人耳目’。而这个‘人’,便是我狄仁杰。因为你的职位并不显赫,所以对于你的来龙去脉,我也就无从查起。我只能在见到了你以后,接受这个既定了的事实,也就是,你是‘搜查队队长’,并且是皇上亲封的。那么既然不是徐杰,又有谁会去推荐你呢?我想,吏部何侍郎,应该也是没有可能的。因为吏部管的主要是文职官员,而不是武官。你马肃既是武官,又是寒刀帮的人,他何璧要害你还来不及,又怎么会去举荐你呢?除非那时,他还并不知道你的身份。但他既然不知道,又为什么要偏偏选中了你呢?这都只是从他的角度想去。现在再从皇上的角度想想,她老人家既然已经知道了何璧是内奸的事,又怎么会再去听他的话呢?尤其是他选中的人,皇上真的会认为可靠吗?这选择搜查队队长的事,皇上会去问他吗?就算会去问,那么若不是来试探他,难道还真的是因为信任他吗?所以,不管从谁的角度看来,你马肃都几乎不可能是被何璧举荐的。这么一来,皇上的亲信,也只有朝中的宰相张柬之最有可能了。嗯,既然你们都承认了,那我便继续讲下去。你马肃,于是在张柬之的推荐之下,见到了皇上,又被封为了搜查队队长,派往边关查案。皇上还赐给了你一件信物,就是密室墙壁上挂的那一把宝剑。你便带上了它,跟着从禁军里挑选出来的二百余人组成的搜查队一起上了路,赶赴边关。这时,你们的一部分目的已经达成了,因为马肃已经出来了,并且是奉旨出来的。且此时手中,还握有那把作为信物的宝剑,为将来遇见我之时,做了很好的接引工作。现在我就来说说,搜查队是怎样被害的。首先,此次行动乃临时决定,也就是除了陛下以外,也只有你马肃知晓。当然,还有一个人,那就是推荐你的张柬之。他当时有没有可能因为跟你不是一伙的,所以故意要来害你呢?所谓‘成也萧何,败也萧何’,是张柬之将你给出卖了。但是,后来我们也知道了,这是不可能的。他既然推荐了你,就没有理由再去出卖你,因为这对于他而言,并没有任何好处。所以,他跟你是一伙的,这个是必然,事后也不必多谈。好,你当时说,搜查队二百余人是出走当日从禁军之中挑选出来的,那么内奸有没有可能就在禁军里面呢?当然有可能。因为你这个队伍二百余人,人数也不少,那么必定会鱼龙混杂。并且当天挑选,时间太为急促,又如何能够细致地去观察其中每一个人是否是内奸。所以,即使有内奸混入,也再正常不过。但问题是,即使有内奸,他又能做什么呢?他一个小小的内奸,在整个队伍的总体走向上,能起到什么决定性的作用呢?难道搜查队的行走路线,不由你这个搜查队的队长来定么?所以,就算有内奸,也只有整个队伍的领头,也就是你这个队长,才能起到功效。因为也只有你才能决定,搜查队要往哪里去,并且经过哪里。所以,整个搜查队的最终趋势,都掌握在你手中。后来,你胡诌说,你们搜查队在行过林间小道的时候,有个濒死汉子见到了你,还问你说:‘你们是不是朝廷派往边关查案去的?’问题是,陛下派你们查案既是隐秘的,又怎么会谁都知道?陛下虽然后面说了出来,但也至少过了一个多月,而这时,谁又可能知道呢?搜查队也就不说了,单是这‘朝廷派来查案’的事,就不可能谁都知道,最多也不过是猜到了而已。那么,这个濒死汉子是如何‘猜到’的?是谁告诉了他吗?当然,如果他确是如你所说,是潜伏在寒刀帮内部的暗探,至少以他的整体言行而论,他确实像是个暗探。那么,他的‘知道’是从哪里来的呢?只有可能是从寒刀帮。问题是,寒刀帮又是如何知道的?除非有人已经向他们通风报信了,而这个人,在陛下、张柬之、你马肃还有搜查队的二百余人当中,都有可能。如果照你的故事继续说,寒刀帮追杀那人,就是因为他‘知道’,知道什么?一个寒刀帮不想人知道的秘密。这个秘密,照你说,便是那句‘内奸’‘徐杰’‘何璧’的话。可现在问题不在这句话里面,因为我刚才已经说清楚了,你这么说,是想借刀杀人,所以不言而喻。问题在于,那个濒死汉子怎么会那么恰巧碰到了你?天下那么多路,你们走了一个林间小道而已,便能碰到一个将死的暗探?这未免,也太匪夷所思了吧。那么除非,他早就在那边等着你们,也就是你所说的‘林间小道’那里。问题是,他又是怎么提前知道你们会经过那里的?寒刀帮也知道了吗?寒刀帮又是怎么提前知道的?这时候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内奸通风报信了。而这时,内奸只有可能是你,马肃。因为你的行踪,只有你一个人知道。你引领着队伍,整个搜查队也只能跟着你一个人走。所以,寒刀帮如果提前知道了,队伍会经过某处,比如你所说的‘林间小道’,那么,你就是通风报信的人。所以你的故事漏洞百出,反将你自己的身份出卖了。如果这事发生在了陛下一个月后已经将派遣搜查队之事向诸人言明了以后,那么你当时到哪里了呢?如果说你离洛阳尚近,那么你们队伍一个多月一共行了有几里路呢?如果说是快到边关了,那么你又用了多长时间回五湖镇?哼,你说不出来,因为你自己也讲不清楚。你们想的只是要尽快杀害了搜查队以后,好去实行下一步行动计划。这都是你们之间早就商量好了的。那就是,你马肃故意将搜查队二百余人引到了你们早就设好了的埋伏圈内,然后便跟着寒刀帮的众杀手一齐将他们就地残杀。不然,在茫茫大地之上,歹徒又是如何准确无误地埋伏好的?这时,你马肃为了要掩盖真相,露出了一个极大的破绽。那就是,在自己脸上划了几道伤。这叫做,‘欲盖弥彰’。因为‘擒贼先擒王’,所以寒刀帮的人如果跟你不是一伙的,那么他们准会先来杀你。可怎么全队的人都死光了,你这个‘队长’却还活着呢?你可以说是因为你武功高强,他们打不过你,但是,又为什么会在你脸上留下了几道伤痕呢?他们既然都能够伤到你的面门,又怎么会留下你活命?如果这几道伤,真的为他们所划,那么为什么只在你的脸上,而你的身上都是些旧伤呢?这只能说明,你脸上的这些刀痕,都是你自己划的,所谓‘苦肉计’是也。你这么做,跟你后来故意到五湖镇与杀手大战,都是为了让我相信,你马肃跟寒刀帮不是一伙的。好,现在说到,搜查队已经被害了,被你跟寒刀帮联合起来害了。那么为什么要杀害搜查队呢?因为你马肃这样就可以回五湖镇了。回五湖镇做什么?那当然是,等我了。你就在那边,等着我狄仁杰。那该怎么才能等到我呢?自然得先把我引出洛阳。好,我来讲讲。首先,搜查队一被害,皇上自然是收不到从你马肃而来的消息了。这时,她老人家定会派遣新的查案者出来,一面调查前面的军中内奸案还有军粮被劫案两个案子,同时调查搜查队失踪案,或者她老人家已经猜到了的,搜查队‘被害’一案。这便是引我出城的大好机会,因此你们再次找上了张柬之,让他向皇上推荐了我,说除了我狄仁杰,无人能侦破诸案。我虽为宰相,但皇上在大局面前,还是选择用了我。从此,你们的整个局就已经开始了,而我狄仁杰便沦为了你们的一枚棋子,任你们耍弄。皇上于是派我出城查案,前去边关调查那三个案件。日期都定好了,就在某日清晨。但就在这时,你们又设下了另一个圈套,而且是联合张柬之一起设的。这个圈套便是,彭羽被劫案。张柬之因为推荐了我,成为了我此次查案的单线联络人。他于是对我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因为我都一一地告诉了他。至于我要出来查案的确切日期,他也知道。所以就在我即将离开洛阳的那前一天的夜里,你们寒刀帮便开始行动了。当夜,你们派遣了一群杀手,将彭府灭门,又将彭羽劫了去。这时,我们一行人正在府前预备着,要在不久以后出门,等待着辰牌时分一到,城门大开,我们便首批出城。突然,我便起了疑心。我一见彭府早被你们灭门了,我便连忙派韩忠义去拦截你们,却见两个杀手已经将彭羽带往出城的方向去了。这时,胡乐暗地里跟踪,可追到了东南街便失踪了。这是因为彭大人根本就没有出城,而是被装进了你们后来派遣的另一批人所带来的马车里面,一直送到了东南街的张府之中。这我就不说了,反正他张柬之跟你们是一伙的,一起联合起来欺骗我。哼。之后,我们便一起调查彭府。这时,我们遇到了一个女孩子,叫做‘鹃儿’。她,是整个案件当中,最无辜的人!因为她根本就不是内奸,却被你们一个个的拿来陷害,就为了要来对付我。好,这事我一会儿再说。我们于是带上了她,这个可怜的孩子,一起出了城。这时,你们阴谋得逞了,你们和张柬之都开心了。我狄仁杰终于被你们引出了洛阳,而且是被彭府一案引出来的。这么一来,你们就可以尽情地陷害我了,可以使劲地去伤害我的心。哼哼,我就被你们一路引啊,引啊,引到了五湖镇。为什么呢?因为我是来追查彭羽的下落来了。我一路跟着地上的马蹄印,都是你们故意留下来的。你们想让我以为,彭羽真的出了城,而且被你们劫走了。为了使我选择前来五湖镇的这条小路,你们故意只留下了一条印记,并且是那杀手领头的留下的。这么一来,我因为猜测大路马蹄印多的,是为了要掩护那小路马蹄印少的,所以我便选择了这条小路,以为彭大人真的是被你们给带到了五湖镇。如今看来,竟是一路被你们牵着鼻子走。你们算到了我狄仁杰多疑的性格,便使出了一招‘虚虚实实’,使我走上了通往你们要我到来的地方之路。这样,我便来到了五湖镇。那时,你马肃也得到了消息,说我狄仁杰今日已经到了,便大张旗鼓在镇子里最大的酒楼醉酿阁中举办起比武来,并且成功地引起了我的注意,使我前来观看。你于是亮出了陛下赐予的宝剑,那个搜查队队长才拥有的信物,让我眼睛一亮,认出了你的身份来。你又跟那领头的一起上演了一场互相残杀的戏,使我以为你跟寒刀帮势不两立,绝对不可能是一伙的。这时,你再次使出了苦肉计,替忠义身中了雪松针,也因此渐渐地博得了我们对你的好感。你当时也真的昏迷了过去,并且算到,我们会将你救走。这么一来,你搜查队队长的身份,外加你的救命之恩,因为当晚你还救了我一命,便可以使你顺理成章地潜伏在了我的身边,开始了你们的整个局中之局。后来,何璧因得知了你的身份,便在皇上跟前告了你一状,说你杀人通敌,致使搜查队被害,却还是不敢说出你跟寒刀帮之间的关系,以免皇上怀疑,连累了自己。于是,你出现在了通缉令上,跟我与忠义二人并列。我们二人自然是被陷害的,至于陷害我们的人是谁,你们自己心里也清楚。那个何璧本是想害你马肃,却阴差阳错,反倒帮上了你的忙。当然,这都是无意的。因为你真正的目的就是要潜伏在我的身边,而我一开始就已经怀疑你了。所以这个通缉令一出,反倒让我怀疑起了自己最初的判断,是否真是准确的。我怀疑你的地方,刚才都已经说过了,有许多。但是,在见到了通缉令以后,我立时便犹豫不决了。为什么,你会与我们二人并列?难道,你也是被陷害的吗?这些问题,我都想过,当时一直就令我难下决断。那时,我也把了你的脉,知道你确实是中了寒毒,而不是装病。所以,我丝毫也没有怀疑,你是到了阳绵县以后才醒来的。如今看来,你当时说的有一部分是实话,但却不是全部的实话。魏胥,你刚才跟徐敬猷的对话都已经说明了,你是当年徐敬业造反时的军师魏思温的儿子。嗯,我当时怎么也没想到,你跟马肃竟然会是一伙的。当时,我就怀疑,有人通风报信。因为,你不是认出了我们,而是直接找到我们的。你当时直接是冲着我们而来,几乎都没有稍加辨认一番。现在我明白了,那是因为你看到了马背上的马肃,所以直接就认了出来。至于我们的行程路线,你们也早就算到了。因为不论是走大道还是小路,只要是想通往秦州方向去,那就必须得经过阳绵县。是的,你们早算到了,我狄仁杰要去秦州。这我一会儿再说。因此,不论我怎么走,终究会来到通往秦州的最后一个县镇,阳绵县。必须得经过了它,才能继续走水路。这样,你魏胥便在阳绵县的城门口等着我们,因为你知道我们必定会来。你也知道,马肃已然昏迷,所以只要认出了一个昏迷之人,便可立刻认出我们所有的人。这就是你如此之快认出了我们几个人的真实原因,并不是因为你认出了我们,而是因为你认出了那昏迷的人,也就是你的同伙,马肃。你于是立刻迎接我们到了你府上,不为了别的缘故,就为了要我们,主要是我狄仁杰,写那一份血字供词。你便下药囚禁了我们,并跟早已醒来的马肃都商量好了:他会在我们供词写完了以后,和鹃儿受辱以前,这个短短的时间段内,出现在我们的眼前。这样,你们既拿到了供词,而鹃儿又因为马肃而没有受辱,我们因此还得感谢你们了。哼,马肃啊,你编的好故事啊。你当时说,你昏迷了。哼,我看你醒来的很是时候啊。这个事件以后,我基本已经确定了,你们是一伙的。所以后来不论你马肃怎么救我们,我都不会再相信了。好,我现在要讲讲另一个人。这个人,便是鹃儿。她,是被你们给害了。你们为了让我狄仁杰诬陷好人,故意使她蒙受冤屈。现在,我就要把整个事件的真相说出来:你吴常,就是想让我犯错。对,整个事件的真相,就是这样。你打从一开始做的一切,都是在针对我。或者说,这诸多案子,就是为我狄仁杰预备的。你的真实目的,就是想让我难受。而最让我难受的,你也知道,便是错怪了好人,还有认可了坏人。这里面的好人便是鹃儿,坏人便是马肃。只要我认为鹃儿是内奸,马肃又不是内奸,那么你吴常就真正赢了!可现在看来,你还是输了。因为我说过鹃儿不是内奸,而马肃,我虽然没有说出来过,但心里从来就没有把他当作过一个不是内奸的人!我赢了。我狄仁杰又赢了。你吴常,又输了。但是输赢又有什么重要?她已经死了。一个可爱的女孩子,就这么死了。她为什么会死?因为你们一个个心里的‘恶’。她死得很苦,也很快乐,因为不用再在这个世上受苦了。从一开始,她的叔叔,那个杀手领头,将她卖到了彭府,就是为了一年后,她有可能跟到我身边。你们将彭府灭门,派去的正是她的亲叔叔。这个亲叔叔用心歹毒,为了帮助你们完成计划,竟将他的亲侄女儿出卖,就为了让我犯错!只要我狄仁杰犯了错,你们就都开心了,对吗?那你们干吗不直接来害我!你们干吗要害她!就为了让我犯错,你们便做出这等丧尽天良的事来。哼哼,我算是大开眼界了。亲叔叔啊,这么去害亲侄女儿。为了让我诬陷她是内奸,你们布了好大的局。从一开始的彭府,到后来的竹林,这中间发生了多少事啊。我现在就来讲讲,你们是怎么做的。首先,掉下悬崖之事,我们谁都没料到,包括你们。这完全是个意料之外的事,我也就不提了。当然,忠义他们毕竟没死,所以又回到了山上。那个林间小道,正是你们派人劫军粮的地方。你们还为了要诬陷徐杰,特意装扮成了御林军的模样。之后,运粮队被杀害了,你们便故意将军粮放到了一个附近的洞口之中,还摆了几袋子私盐在里面。那个私盐,便是王家的。你们算定,我们会因此而查到王家,所以早在我们到来之前,你们便将王家灭门了,又放了一把大火,我们便一起赶来了。这时,你们早已通知过的王老爷之子王罢也因为收到了你们的信,正好赶到了东凤县。记得出事前一日天晚之时,我们一行人已将及东凤县,你马肃突然说,‘累了’,想‘歇一宿’。你这么说,正是因为时间还没到啊。后来,我们探查现场,发现那些人又是为你们寒刀帮所杀,因此又记起了这个杀手组织。当晚,竹林之中,鹃儿的亲叔叔,那个杀手领头,故意暴露身份。而在这之前,你马肃便已经提到了‘内奸’之事,致使我们中间其余人互相猜疑了起来。这时,在得知了那杀手领头是鹃儿的叔叔以后,我们自然都会将矛头指向她。而我狄仁杰如果因此冤枉了好人,那么你们也就开心了。至于那个杀手领头,那个‘亲叔叔’,我想,他在得知了他的侄女因他而死后,也能含笑九泉了。哼,真是禽兽不如!好了,你们现在满意了?鹃儿死了,因为你们!”
他说完这一段话,喘了几口气,见对面几人仍是默默地听着,便又道:“你们之所以算到我会来秦州,是因为你们知道,我在秦州有一个故友,便是刺史远靖。这个人,被你们收买了。军粮一案,打从一开始就是个骗局。仁德县的谭知县,参与了其中,也是被你们给利用了,为的是要迷惑我狄仁杰,不知从何查起。所以,这诸多案子都不了了之,是因为它们跟战事之间并不存在着真正密不可分的关联,而只是诸多独立的事件恰巧连到了一块儿。现在想想,远靖兄身上那封信,也就是你们用白醋写就,上面画着那把‘李’剑的信,正是写给我看的。所以,封面上才会写了‘狄仁杰’三个字。你们是想因此引起我的注意,让我帮助你们找到这把骆宾王藏起来的宝剑。你们又知道,我必定来找远靖,所以就提前将他杀害,然后又借着他夫人的手……”
吴常冷笑道:“你怎么不继续说啦?”
狄仁杰道:“远靖他……他没死?”
一个苍老的声音道:“我当然没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