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 第四十六章 边关
作品:《狄仁杰的路》 旌旗蔽日,云雾遮天。
陆续进发的大军浩浩荡荡,克日于无际的旷野摆开了阵势。
连年的征战将尘世间的悲剧拉开了序幕,历史的旧戏却尚未散场。
不断上演的循环,缓慢而又沉重地将生命的烛炬逐渐吹熄。
大道之上仍铺陈着如山的白骨,风烟之中还饯别着浊泪的归途,黄沙之内正渲染着未干的鲜红,山海之间亦残留着人间的懵懂。
清脆的铁铃随风款款摆动,呼吸在宽阔之处格外鲜明。
一片死寂被突如其来连绵不断震彻大地的号角声打破,过程在岁月长河循序渐进的酝酿之中必然地爆发了。
登时尘沙滚滚而来,烈焰冲天而上。
在怒火的烟熏之下,晴空的云端变得天昏地暗,迸裂出震耳欲聋的雷响。
叫嚷声相互夹杂,伴随着万马奔腾,踢踏如潮,围绕着不可逾越的疆界,纷扰的中心点,如狼似虎的愤恨仿佛银河倒悬倾泻而下。刀剑铿锵,锋锐绝伦,在日光之下熠熠耀眼,闪烁辉煌,如滔滔江水淘尽的层层骇浪,涌动着心中无限的迷茫。
炎热之中摇晃着铁器的严寒,撞击出了刺骨的叮当。
冤仇嗔恨在转瞬之间一笔勾销,尽归寂寥,飞旋万代风云伟绩,败寇成王。
千丝万缕乱成了一团,秩序本无常,又何谈大业将相,尧舜禹汤。
唯有枯骨遍地,于酷暑之中倾尽苍凉。
绝望的哭喊,离别的惘然,寻不见刀光剑影中那海市蜃楼一般的天堂。
沙粒摩挲着脸庞,四顾一片朦胧,弹指间血海无踪,唯有仰头望见的蔚蓝天空。
喧哗过后的静谧异常地孤寂,丝毫闻不见人间的种种叹息,只有那失散的生命如细雨般点点滴滴,悄无声息地洒向了大地。
展眼送走的期盼,等待中的虚幻,诉不尽的荒唐,似酹抛大江的无限哀伤。
独自伫立高山之巅,俯瞰天边染红的血色残阳。
悄然踱步大江彼岸,触摸着刺痛众生的金片涟漪,宛若映入雪光。
降临的黑暗,无声地迎来了那帷幕背后荡气回肠的新殇。
……
话说狄仁杰正自胡思乱想,竟不知不觉跟着几人一齐爬到了边关,而尚不知之。
亏得胡乐半死不活说了一声“我们到边关啦”,狄仁杰方清醒了过来。定睛一看,果真面前不远处便是大周的边境关口了。不觉喜不自胜,也不知从哪里得来了一股力气,竟霍地跳了起来,大叫道:“哎呀!哎呀!我到边关啦!”一面仰天狂笑。
其余几人也跟疯了似的,群魔乱舞般跳了起来乱喊乱叫。
狄仁杰直喜得倒了下去,韩忠义口吐白沫,胡乐满地打滚,狄宁手舞足蹈,巴兰姆声泪俱下,洪辉声嘶力竭,梅四儿生无可恋。
一时几人浑身发软的缓缓走了过去,只见关口处空空如也,哪儿有个人影?
一阵暖风吹来,轻轻地吹起了遍地的沙土。
几人站在枯草上,不觉呆住了。
只见关外除了一片空地,也只有远方蓝蓝的天了。
胡乐骂道:“我操他妈的,我们来干吗?”
洪辉道:“怎么一个人都没有?”
韩忠义道:“鬼,鬼,鬼……”
巴兰姆道:“真是见鬼了。”
狄宁道:“大军不见了?”
梅四儿道:“怎么没人哪?”
狄仁杰微微皱眉。
几人遂出到了关外。
只见墙边有十来个残兵,倒在了地上,浑身是血,奄奄一息。
几人忙过来问,他们道:“我们……是……军营里……管……管伙食的……”
胡乐点头道:“那可是要职。”
狄仁杰忙问:“你们的统帅是谁?”
他们道:“王……王大将军……”
狄仁杰道:“可是王孝杰?”
他们点头。
其中一个忙跟其余人道:“不……不能……不能泄密……”
其余人听了,也怕狄仁杰几人是敌军派来套问消息的,遂皆缄口不言。
狄仁杰见了,忙道:“你们放心,我们不是敌军。”
他们有的不理睬,有的望向别处,有的一脸恶狠狠地瞪着几人,还有的一脸惊惧、求饶似的颤抖。
狄仁杰知道他们命不长久,便忙道:“吾乃当朝宰相狄仁杰,奉皇上旨意前来办案。吾乃钦差大臣,你们当助我……”
他们道:“你……你怎么证明……”
狄仁杰道:“我……我没法证明。”
巴兰姆忙道:“我们能证明。”
他们看了一眼巴兰姆,道:“你……你怎么证明……你是汉人……”
巴兰姆道:“我……我没法证明。”
他们道:“你……你是胡人……”
巴兰姆道:“我……我是胡人。”
他们道:“胡人……是我们的敌人……”
胡乐道:“咱老爷是‘敌人劫’!”
他们道:“他……他怎么证明……他……他是……是……”
狄仁杰急道:“我就是啦!”
他们道:“你……你自己说……不算……”
巴兰姆道:“那……那我说呢?”
他们道:“胡……”
胡乐道:“干吗呀?我姓胡啦,咋啦?”
他们道:“你……你也是胡人……”
胡乐道:“我是胡乐,不是胡人!”
他们道:“糊了……”
胡乐道:“欸,对。”
他们道:“饭糊了……”
胡乐道:“妈的,果然是造饭的!”
狄仁杰急道:“我需要你们配合我,这很重要!”
他们道:“你……你要干什么……”
狄仁杰忙问:“大军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他们道:“不……不告诉你……”
狄仁杰急得跌足。
洪辉道:“你们这样有什么意思?”
他们道:“没……没什么意思……”
洪辉喝道:“就叫你们告诉我们到底怎么样了!”
他们道:“没……没怎么样……”
洪辉骂道:“操!”
狄宁道:“你们是不是奸细?”
他们道:“你们……贼喊捉贼……”
狄仁杰冷静了下来,道:“那你们能不能告诉我们,是谁把你们伤成了这样?”
他们道:“可以……”
几人遂凝神静听。
听他们道:“可以……可以不告诉你们……”
几人齐骂:“操!”
巴兰姆道:“兄弟们,你们不要这样,我们时间很要紧!”
他们慢吞吞道:“我们……有的是时间……”
胡乐叫道:“他妈的,要灭国啦!”
他们道:“灭就灭了,反正我们都快死了……”
洪辉道:“你们也是当兵的,死就不能死得光荣些?”
他们道:“光荣……不光荣……没人记得……”
洪辉道:“我替你记!”
他们道:“你……算老几……”
洪辉喝道:“你们他妈的是当兵的吗!”
他们道:“我们……只是……造饭的……”
洪辉喝道:“都来到前线了,还不能勇敢些啊!”
他们道:“我们……只管造饭……又不到……到前线打战……”
洪辉道:“那你们怎么被伤成了这样?”
他们道:“关……你……屁……事……啊……”
说着死了一两个。
狄仁杰叫道:“哎呀!……我们先救人要紧!”
胡乐冷笑道:“咱都快死了,还救人呢。”
狄仁杰叫道:“你不要冷笑!我好烦!”
狄宁道:“你们怎么才能相信?”
他们仍是慢吞吞地道:“相……信……什……么……啊……”
又死了一两个。
狄仁杰看着他们一字一顿大叫道:“相信我是狄仁……!”
他们看着他道:“你……你果真是……敌人……”
狄仁杰点头大叫:“我是狄仁……!”
他们遂互相道:“哥儿们反正都快死了,千万不能把情报泄露给了敌人……”
胡乐大叫:“是‘敌人’的‘劫’!”
他们英勇地吼道:“我们是你爹!”
又牺牲了一两个。
狄仁杰大叫:“哎呀!天不助我!”
他们道:“我们……也……不助……”
狄仁杰望着蓝天,苦笑了两声,道:“我千辛万苦来到了边关……我来干吗?”
洪辉将他们其中一人一把抓了来,正要喝问,那人已经死了。
其余的最后叫了声:“我们面对敌人的严刑拷问,誓死不招,为国尽忠喽!”
便也都死了。
狄仁杰几人只是叹气。
转身一望,漫漫长路,没有尽头。
不觉叹道:“原来边关不是终结,而是开始……”
胡乐叫道:“哎呀老爷!我们回洛阳吧!”
狄仁杰摇着头,坚定地道:“我们没有退路了。”
胡乐叫道:“有!现在就回去!”
狄仁杰指着怒叫:“你给我闭嘴!我们既然都来了,那就要走到底!”
胡乐哭叫:“我走不动啦!”
狄仁杰大叫:“你走得动!”
胡乐哭叫:“我走不动!”
狄仁杰大叫:“那你就再吃口土!”
胡乐哭叫:“我肚子痛!我不想再吃啦!”
狄仁杰狂叫:“不想吃也得吃!”
胡乐哭叫:“我要吃肉!”
狄仁杰狂叫:“没有肉给你吃!”
胡乐狂叫:“我要吃人肉!”
狄仁杰狂叫:“你要是敢吃人肉我先杀了你!”
胡乐狂叫:“你杀了我吧!我不想活啦!”
狄仁杰狂叫一声,朝胡乐直扑将去,被胡乐侧身一躲,整个人摔在了沙土地上。
巴兰姆几人忙来扶,见胡乐用手背擦泪,泣不成声。
狄仁杰只是哭着叹气道:“快吃土吧,前面恐怕连土都没得吃了……”
几人遂抓着沙土来吃,喉咙痛得难以下咽。
一面吃,几人回过头来,看了看关口,又转过头去,看了看远方的路,不觉一声叹息。
洪辉劝道:“先生,你先不要急……”
狄仁杰大叫:“我怎么能不急!现在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洪辉叹了口气,道:“看这情况,大军可能是出事了。”
狄仁杰道:“对,出事了,所以我们不能再耽搁了!我们现在就走!”
几人虽饱食了沙土,然浑身却仍是无力,只走了没几步路,便又倒下了。
狄仁杰直气得乱喊乱叫,叫了一会儿便没力气再叫了。看了几人道:“他妈的,就是爬也要爬到!”
胡乐道:“哟,老爷,你骂人啦!”
狄仁杰看着他大叫:“我就骂了!他妈的!你怎么着!”
胡乐笑道:“没怎么着,骂得好。”
洪辉道:“骂人有什么,先生要骂就骂!”
狄仁杰大叫一声:“走!”
几人也跟着叫:“走!”
都猛地跳了起来,一面狂叫,向前乱跑。
跑了一时,都又累、又饿、又渴,遂又都停了下来。
狄仁杰摇头叹道:“完啦,到得了边关,却到不了……”看着几人道:“我们到底要去哪儿啊?”
胡乐道:“老爷,你都不知道,那咱咋知道啊。”
狄仁杰道:“大军怎么会离奇失踪了呢?”
洪辉道:“是啊,除了墙边的那几个残兵,也不知他们是怎么死的,竟连个营寨都没有。”
巴兰姆点头道:“这实在是太古怪了。”
狄宁道:“他们是不是打仗去了?”
洪辉道:“就算是去打仗了,可这边关也不应该一个人都没有啊。”
狄仁杰忽道:“西北。”
洪辉道:“先生,你是说……”
狄仁杰道:“大军总有去处,而西北方如今已经沦陷,那么定是在敌军的手里。”
洪辉道:“先生是说,大军就在西北?”
狄仁杰道:“我也不能肯定,但至少要去试试。”
胡乐道:“老爷,你要去试着‘啃腚’啊,那算不算吃人肉啊?”
狄仁杰听了哈哈一笑,指着道:“到时候没饭吃了,我们啃你的腚。”
几人一听都笑了。
胡乐又道:“可老爷,咱别真的饿死了吧。”
狄仁杰道:“不会的。”
胡乐道:“你咋肯定?”
狄仁杰笑道:“我怎么‘啃腚’,我不告诉你。”
几人又笑了。
狄仁杰于是正色道:“西北方的本身就是一个大城镇,离此关口并不甚远。里面原是囤积我们大军粮食的,也就是一个大大的粮库。军粮从边关,也就是先运到了那个地方,然后再供给给了前线。也就是说,我们现在所在之处,并不是真正的前方。”
洪辉道:“虽这么说,可边关没人把守也还是很怪啊。”
狄仁杰道:“有没有可能,西北方如今已经被我军夺回来了?”
洪辉道:“可上回不是听说已经沦陷了吗?”
狄仁杰道:“可如果边关之前的那最后一道关隘都已经沦陷了,那么敌军又为什么不直接一举攻入大周境内,而是守着不动呢?”
洪辉道:“他们或许是……在等待时机?”
狄仁杰道:“那么他们在等待什么时机呢?”
洪辉道:“这……”
狄仁杰道:“如果不是我军夺回了西北,那么还有什么理由可以让他们迟迟不行动?”
洪辉道:“除非他们还有后顾之忧。”
狄仁杰点头道:“是的,如果现下西北还在他们手中,那么他们到底怕什么呢?”
洪辉道:“他们怕的总不会是我大周境内还有别的埋伏吧?”
狄仁杰微笑道:“你指的是,诸葛亮给司马懿使空城计?”
洪辉却未曾听过三国的故事,不知狄仁杰说的是什么,只道:“猪……猪……哥……死蚂蚁?我……”
狄仁杰道:“哦,你不曾听过,那我告诉你。”便将弹琴退仲达的故事讲给了他们听。
洪辉一面听,一面佩服得五体投地,末了笑道:“先生可不是当世的‘诸葛亮’?”
狄仁杰摇头苦笑道:“我要是像孔明那般聪明,也不至于这样了。”
洪辉道:“既然连孔明这样的人物都会被逼到用此冒险之计,那先生又有什么可气馁的。”
狄仁杰听了,突然有信心了,看着他微笑点头。又道:“刚才你说的‘后顾之忧’,很有可能。而他们如果要入境,那么这‘后顾’指的就绝非是埋伏,而是他们的后方。”
洪辉道:“为什么他们不可能是因为怕关内有埋伏才不敢进兵的?就像当时的诸葛亮,让司马懿以为城中有埋伏,所以司马懿才不敢进兵的。”
狄仁杰道:“你真的以为,当时司马懿是因为害怕诸葛亮的伏兵,所以才不敢进城的吗?”
胡乐道:“老爷,这故事你以前也讲过,你不是说那诸葛亮是因为知道那司马懿用兵谨慎,他也知道自己用兵也很谨慎,所以才敢使出了‘空城计’,让他以为,那个诸葛亮这么聪明的人,他怎么敢这么搞啊,所以他就以为那个诸葛亮真的是,那个,城里有埋伏,就等着他们进来,所以他,他也就不敢进了。”
狄仁杰微微一笑,道:“司马懿当然知道,他当时只要敢一声令下,叫大军入内,那么城中即便是有埋伏,也能一举将他们扫荡。可这里还有一个原因,是许多人没有看见的。”
洪辉道:“什么原因啊?”
狄仁杰道:“鸟尽弓藏,兔死狗烹。”
狄宁道:“老爷是什么意思?”
狄仁杰道:“人哪,常常不是死在敌人手里,而是死在……自己人的手里。”
洪辉道:“这我就不明白了。”
狄仁杰道:“当时魏国只有司马懿一人能匹敌诸葛亮,所以魏主才不得已而利用他。可如果诸葛亮死了呢?”
洪辉恍然大悟,道:“原来这才是‘弦外之音’。”又道:“那先生是说,今天的敌人,也是怕他们自己人?”
狄仁杰道:“听说突厥国的内部有主战和主降两派,水火不容,明争暗斗,这自然是主战一派所忧虑的一点。但我觉得,这事情应该没那么简单,因为这牵扯到了两国之间的战争,而不仅仅是他们内部的问题。所以这‘后顾’应当还有所指,也就是我们的大军。”
洪辉道:“先生是说我们的大军?”
狄仁杰道:“是的。”
洪辉道:“他们怕我们的追兵?”
狄仁杰道:“若是后顾之忧不除,前面的大军又至,那么前后夹攻,又为何不惧?”
洪辉道:“我不明白,既然我们的大军还在,那又怎么会出现在了敌军的后方呢?我军为什么会跨越西北方,使其落入敌手?”
狄仁杰道:“若是这样了话……罢了,我们现在说的都是猜测,也不能肯定,我们还是先到西北去看看吧。”
胡乐道:“要是不能啃腚,只怕还到不了西北,就先到了西天。”
狄宁道:“别说晦气话。”
胡乐道:“得嘞,饿死在半路,没人收尸。”
狄宁道:“我们不会饿死的……”
洪辉忙道:“狄宁哥说得对,我们不会饿死的。”
狄宁道:“……我们会渴死。”
几人遂朝西北方赶路。
一路上全身发软,难受至极。
胡乐不停地埋怨,后来渴得实在是受不了了,便自己住口了。
梅四儿想道:“说不定我要是活了下来,跟着姓狄的我就是头号功臣。到时候升官发财,自是指日可待。唉呀,妈,你要等着四儿啊,到时候我们就能过上好日子了……”
韩忠义一路都不再说话,只是呆呆的,跟个活死人似的。
几人行了一日,已经快死了,只行了不到几里路。
都问狄仁杰,这西北方跟边关之间的所谓“并不甚远”,到底有多远?
狄仁杰道:“可能……快五十多里路吧。”
胡乐一听大叫道:“哎呀!要死在半路啦!”
巴兰姆叹道:“这没吃没喝的,真的要死了。”
洪辉道:“现在满地都是沙子,想吃土也没可能了。”
胡乐哈哈笑道:“唉呀,咱又被老爷给害喽。”
狄仁杰一路听胡乐讥讽自己,难受得只想一头撞死,又找不着墙。
狄宁几人时常谓之“胡内奸”。
洪辉每当生无可恋之时,便想到了鹃姑娘,也因此得到了慰藉。
狄仁杰却是越来越绝望,经常想撒手完事。
韩忠义此时也不知还有没有知觉,竟似感觉不到痛苦似的。
巴兰姆则想:“众生皆苦,我这算不得什么。”
梅四儿却想:“糟糕,糟糕!真的要死在半路了!我……作孽啊!”
洪辉道:“当时应该带点土的。”
胡乐道:“我现在渴到吃也吃不下了。”
狄宁道:“你学曹操,望梅止渴。”
胡乐笑道:“欸,一想酸的还真不渴了。”
狄仁杰叹了口气。
几人遂拼命地“望梅止渴”,却渴得连口水都出不来了。
胡乐哭个不住,洪辉见了忙道:“哥,眼泪别浪费了。”
胡乐一听,忙抹了一把泪吃了。
又行了一日,狄仁杰半死不活道:“再……加……把……劲……我们……快到了……”
胡乐道:“还有多远啊……”
狄仁杰道:“四……十……九……里……”
几人遂一齐倒在了沙堆里。
此时天气越来越热了,沙子被太阳晒得极烫,几人登时被烫得爬了起来,浑身一软,又摔了下去。
本都以为来到了边关以后,大军会热烈地迎接自己,给自己好吃好喝的,又兴高采烈地说:“你们终于来啦,我们的希望啊!”
没想到,只是较之没来更惨了而已。
狄仁杰使尽全力道:“待着也得死,我们要爬过去……!”声音却细若游丝。
几人齐半死不活叫道:“爬……!”
遂皆在滚烫的地上爬动。
不知爬了多久,日头当空,忽见前方有一座城,城墙颇高。
胡乐大叫:“是城……!”
狄宁道:“是海市蜃楼……”
洪辉叫道:“我也看见了!”
巴兰姆道:“莫非到了?”
狄仁杰点头道:“是,是,是西北城。”
洪辉道:“不是还有四十多里吗?”
狄仁杰道:“我都忘了,西北门是尽头,而它前面的城镇便绵延数十里直通西北。”
洪辉道:“这么说真的到了?”
狄仁杰点头。
胡乐喜道:“哎呀!有饭吃啦!”
巴兰姆道:“是啊,我们只剩钱啦。”
狄仁杰叫道:“几步路就到了,我们走!”
遂皆爬了起来,又都摔了下去。
狄仁杰又叫:“我们爬!”
遂皆爬了过去。
到了城门边,几人勉强站了起来,感到双膝不停地颤抖。
有两个异国兵把守,见了他们,叫了一声。
几人都听不懂。
巴兰姆悄悄跟几人道:“他说的是突厥话。”
胡乐也悄声道:“你还听得懂突厥话呀?”
巴兰姆道:“略知一二。”
那两个把守的突厥兵又朝几人叫了起来,手握着腰间的刀柄。
巴兰姆忙叫几人都不要说话,过去向二人陪笑说了几句。
那二人见了巴兰姆的模样,不似中原人士,又见他会说突厥话,遂互看一眼,点了点头,倒放了心。
狄仁杰几人一句也听不懂,只是呆站着。
洪辉跟狄仁杰道:“先生,看来西北城真的是沦陷了。”
狄仁杰点了点头。
只见巴兰姆满脸陪笑,从褡裢里掏出了银子,塞在了二人手里。
二人将手中的银子握紧了,又互看一眼,露出了笑容,向巴兰姆说了句突厥话,巴兰姆便忙笑着点头,也说了句突厥话,几人猜意思不是“多谢”就是“明白”。
又见巴兰姆指着自己向二人说了什么,二人遂朝几人看了过来。
几人只是互看,不知所措。
原来巴兰姆跟二人说:“军爷,我还有几位远房亲戚,都是跟着我来的。”
二人便看了几人一眼,又看着巴兰姆道:“他们是你亲戚?”
巴兰姆忙点头道:“是,是。”
二人道:“他们也要进城?”
巴兰姆忙道:“是。”
二人遂又看了几人一眼,叫他们过来。
几人哪听得懂突厥话,仍是呆站着。
巴兰姆深怕露馅,急得一身冷汗。
狄仁杰虽察觉异样,可不知要怎么做。
二人又叫了两句,见几人仍然不动,刚觉得有点不对劲,便见巴兰姆忙道:“二位军爷,你们不要恼,他们实在是太紧张了。”
二人便道:“那你叫他们来吧!”
巴兰姆心想要是叫了汉语就露馅了,可叫突厥话他们又听不懂,便向二人道:“我可不可以过去叫他们……”
不料二人早已不耐烦了,怒道:“你要不从这里叫你就滚!我们没时间跟你耗!”
巴兰姆一惊,道:“他们太紧张了,我得去安抚安抚……”
二人指着喝道:“你叫不叫?不叫你就有问题!”
巴兰姆只好点了点头,道:“我叫。”遂回过头来,看了几人一眼,偷使眼色。
被二人看见了,喝道:“你干吗挤眉弄眼不说话!”
巴兰姆用突厥话叫他们过来。
狄仁杰几人一见他的眼神便都明白了意思,早一齐过来了。
两个突厥兵遂将他们全身上下打量了一番,见他们模样不像胡人,先就起了疑心。遂皱着眉,问他们问题。
巴兰姆更是紧张了,自己虽听得懂,却也不好翻译的。
狄仁杰几人既不欲答,也不会答,因为连问题是什么都不知道,所以也只好呆看着那两个突厥兵,还有那一脸冷汗的巴兰姆。
那两个突厥兵见他们没反应,便指着他们叫道:“你们是汉人!”
巴兰姆忙道:“不不不!他们也是胡人!”
二人叫道:“胡人怎么不说话!”
巴兰姆向二人悄声道:“不瞒二位,我的这几个亲戚是哑巴。”
二人道:“哑巴?”
巴兰姆忙点头道:“是,他们不会说话。”
二人又看了眼几人道:“怎么长得那么像汉人?”
巴兰姆道:“是像了些,可他们不是。”
二人道:“那他们听不听得懂我们说话?”
巴兰姆道:“当然听得懂,他们是胡人哪,怎么会听不懂呢。”
二人道:“那他们怎么不回答!”
巴兰姆道:“我不是说了嘛,他们是哑巴,不会说话。”
二人道:“那他们摇头点头也不会?”
巴兰姆道:“这……他们颈椎有毛病。”
说这话时,胡乐正好点了点头。
二人指着胡乐道:“那他呢?颈椎没毛病?”
巴兰姆道:“就他没毛病。”
说这话时,梅四儿正好摇了摇头。
二人指着梅四儿道:“那他呢?”
巴兰姆苦笑道:“其实都没啥问题啦。”
二人互看一眼,越来越怀疑他们是汉人。
巴兰姆道:“二位军爷,我们真不是奸细,你们就通融通融,放我们进城吧。”
二人正踌躇间,韩忠义忽仰天叹道:“鹃儿姑娘,你在天上要原谅我……”
巴兰姆大吃一惊,听那二人喝道:“他说的好像是汉语!”
狄仁杰几人明知不好,便忙按住了韩忠义的嘴。
二人见他们按嘴,更显得其做贼心虚,便喝道:“奸细!”
巴兰姆忙道:“非也!那个……”指着韩忠义道:“他,是唯一一个在汉地待过的人,所以耳濡目染,会一点点中文。”
二人道:“就他一个吗?”
巴兰姆道:“就他一个!”
胡乐道:“唉,真他妈麻烦。”
二人指着叫道:“这肥矬也是!”
巴兰姆回头看了几人一眼,深感无奈,又看着二人道:“也只有他了。”
二人道:“不行,不能放你们进去!”
巴兰姆又求了求。
二人喝道:“你们跟汉人一模一样!不是奸细又是什么!我们不抓你们都可以了,还不给我滚远远的!”
巴兰姆心想若再不进城,横竖在外都得饿死,那我就是留着一身银子又有何用?
遂又狠下了心来,从褡裢里掏出了许多许多的银子,交给了二人。
二人一见了白花花的银子,哪还管你是汉人还是胡人,连忙对他们道:“快进去吧,进去吧!”
巴兰姆大喜,忙道谢了,向几人做了个手势,便都一齐进城了。
只见城内颇为热闹,许多突厥兵一排一排的在街上巡逻。
可仔细一看,那些开店做买卖的竟多是汉人,应是原来就住在城内的,而城镇在被敌军占领了以后,他们还继续照样生活。
狄仁杰见城中处处皆是突厥军旗,不觉唤起了他那忧国忧民之心。
几人在街上正行着,忽听得一个粗粗的声音喊道:“胡狗!纳命来!”
只见一个杀猪的赤裸着上身,大叫一声,手持杀猪刀砍向那群突厥兵。
他们大吃一惊,拔出刀来,一齐砍向那杀猪的。
那杀猪的先出其不意砍伤了其中一人,却被其余的当场乱刀砍死。
狄仁杰几人见了,眼睛含泪。
洪辉气得就要冲过去,被几人连忙劝住了。
狄仁杰看着他悄声道:“小不忍则乱大谋。”
洪辉点了点头,便罢了。
只见那群突厥兵用脚狠踩那杀猪的尸体,一面用刀乱割,又笑又骂的。
几人忙转过身去不看了,先到饭店里去买了点干粮馒头,一面吃着,一面感叹“真香”。
狄仁杰却叹道:“国将不国,吃不下去啊。”
洪辉劝道:“先生,快吃吧。如果饿着肚子,怎么为国出力?”
狄仁杰听了,点了点头,便也跟着吃了。
一时吃罢,几人来至街上,只见一群百姓正围在一张告示面前观看。
几人遂挤进人群,见其上用汉语写道:
“告知本地居民等:近有猖獗之徒身携不利于我军的情报混入了西北境内,实是莫大的威胁。如若有发现可疑者,并将此人举报,则赏一两银子。若查后得知并非此人,那举报者亦将无罚。若查后得知便是此人,则赏十两黄金。对此,我军定将感激不尽。还望诸位为了尽快结束战争、迎来和平,暂且放下诸般胡汉之见,共同为我突厥可汗建立国度。”
只听得其中一人道:“我不识字儿,这上头写的啥呀?”
一人遂将告示念了一遍,那些不识字的都“哦”了一声。
只听得人们说道:
“反正是有英雄要来救我们了!”
“嗐,只是说他有情报,也没说他就是英雄。”
“有情报还不算英雄?”
“那情报给你你就是英雄了?”
“西北都已经沦陷了,大军全军覆没,有情报又有什么用?”
“所以才需要情报来挽回啊!”
“情报挽回不了。要是落在了突厥人的手里,那也还是情报。主要得靠那送情报的。”
“问题是那送情报的在哪儿呢?”
“告示上不是说,在城里嘛。”
“城里什么地方?”
“我怎么知道。”
“那情报有那么重要么?”
“要不重要,突厥人就不会张贴告示了。”
“唉呀,那他想干吗呀?”
“谁啊?”
“送情报的呗。”
“那当然是送情报了!”
“送给谁啊?”
“应该是给大军吧!”
“大军都全军覆没了,还送什么送啊。”
“你能不能别老说晦气话!”
“你们别吵啦!好好看告示吧!”
“告示有什么好看的!突厥人写的屁玩意儿,丑死了!”
“那也比你好看。”
“你为什么说这话!”
“好了我们不要再争了。”
“没什么争不争的事儿!”
“你别大呼小叫的好不好!”
“我没叫!”
“这上面到底是什么意思!”
“就是叫我们举报嘛!”
“举报谁啊?”
“送情报的!”
“为什么举报!”
“我不知道!”
“我没有问你!”
“我也没有回答!”
“你们干吗呀?吵什么吵啊?”
“我们吵关你屁事!”
“上头是说呀,只要谁一举报,立刻就能拿到一两银子!而且不管那个人对不对!”
“而且如果对了,就能拿到十两黄金!”
“我的妈呀!十两黄金啊!”
“你们讨论钱的事是什么意思?啊?你们难道还想举报自己人?”
“滚你妈的自己人!我们只要钱!”
“都要灭国啦!”
“灭就灭啦!没钱我们老百姓照样没法儿活!”
“你们为了钱都可以出卖自己人?”
“我去你妈的自己人!”
“你还是不是汉人!”
“我告诉你!给我十两黄金,我就做他妈的胡人!”
“我去你妈!”
“你想打架!”
“我打死你!”
“你们一群胡狗!”
“你们汉人都是猪!”
“我爷爷叫黄金!”
“我孙子是你妈!”
“我去你奶奶!”
“我是你野爹!”
“国难当头,你们能不能像个人!”
“不能!”
“我要杀了你们!”
“我只要钱!”
“十两黄金!”
“一两银子也可以。”
“你们到底想怎么样?”
“我们没想怎样!”
“好,现在事情就这么简单。我们只要遇到了那送情报的,就一齐举报他,然后一起分那十两黄金。怎么样啊?”
“我们是炎黄子孙,不能做突厥人的走狗!”
“我们就做,你们管不着!”
“你们一群汉奸!”
“我们为了钱,就是要做汉奸!你怎么着!”
人群登时分作双方,几乎要打了起来。
忽听得一个声音叫道:“慢着!”
众人齐望向那说话的,竟是一个矮胖小子。
他先是看着众人哼哼笑了笑,随即道:“我们先过去。”
便是胡乐。
狄仁杰几人遂走开了,见双方打成了一团,不觉摇头叹气。
几人到了一茶馆,要了碗茶喝,一面悄声商议道:“这个送情报的看来很重要,尤其是他身上的情报。”
洪辉道:“他们都说大军已经全军覆没……这会不会是真的呢?”
狄仁杰道:“边关守卫大军,乃朝廷的主力所在。如果他们没了……那可真的要灭国了。”
洪辉道:“如今情势万分紧急,实在不能再耽搁了。”
狄宁道:“可这送情报的该怎么找啊?”
狄仁杰道:“他们也在通缉,说明他们也没有找到。”
胡乐道:“那我们也无从找起啊。”
狄仁杰道:“我们不如好好想想,如果我们是那送情报的,我们此刻会藏在哪里?”
洪辉想了想道:“他既是要送情报,那肯定得离西北城门不远,才好趁机脱身哪。”
狄仁杰道:“你说得对,我们现在就赶往西北城门。”
几人遂付了茶钱,争分夺秒赶路。
至天晚在一家客店歇宿,次日继续前行。
中午再吃了顿馄饨,身上便渐渐有力了。
沿途看见许多汉人的尸体横在地上,都是被杀害的,几人怒气填膺,却都为了大局而忍住了。
洪辉含泪道:“我若救不了更多的人,我就不配活在世上。”
巴兰姆道:“放心,我们能做到的。”
洪辉点点头。
狄宁道:“我们一定能做到。”
胡乐道:“这些人太坏了,他妈的,我一定要把他们活刮了!”
几人又行了一日,便到了西北城门。
只见城门紧闭,上下有许多突厥兵把守。
洪辉道:“把守这么严,难怪送情报的出不去。”
胡乐道:“唉,我们也出不去了。”
只听得四周传来喧嚷声,一群突厥兵正乱喊乱叫的,挨家挨户地搜查。
他们的队长用突厥语吼了句话,巴兰姆听了,便与几人翻译道:“他说‘城门附近定有汉人的奸细,要仔细搜查,不要放过任何可疑的人。只要感觉谁有问题,立刻就抓。’”
洪辉道:“他们果然也在附近查。”
只听得周围民宅里面传来吆喝声、翻箱倒柜之声,还有女子的尖叫声。
那队长用突厥语怒吼道:“现在是找奸细!不是找女人!”
一时那些突厥兵回说:“报告队长,没有发现可疑人物,也没有找到可疑物件。”
那队长吼道:“情报,情报!情报怎么找不到!”
突厥兵问道:“不知那情报长什么样?”
那队长吼道:“长得跟你妈一样!就一个小小的西北城,竟然抓不到一个送情报的人?你们废物一群!”又喝问城门口那些守卫:“有没有人被放跑了!”
他们道:“报告队长,绝对没有!”
那队长搔头道:“挖地三尺找遍了,怎么会找不着?”又吼道:“再搜!”
狄仁杰几人遂至旁边一客店,在里面商议道:“他们这么找都找不到,我们恐怕就更难了。”
洪辉道:“那送情报的到底藏哪儿了呢?”
狄宁道:“会不会不在城门边?”
狄仁杰道:“这西北城说大也大,说小也就那么小,藏在哪里都一样。”忽道:“还有一种可能。”
洪辉忙问:“什么?”
狄仁杰道:“他们自己的队伍里。”
洪辉道:“对啊,难怪他们找不到,原来就在他们自己人当中。”
胡乐道:“这么说……送情报的是个突厥人?”
狄仁杰道:“我看未必。”
洪辉道:“很可能是我军潜伏在他们内部的暗探。”
狄仁杰点头道:“嗯,很有可能。”
正说着,忽听得楼下传来哭喊声。
几人忙来窗前一看,只见那群突厥兵抓了许多妇女孩子,用刀架在了他们脖子上,旁边还围了一大堆百姓。
那个队长正用突厥语吼叫,旁边还站着个神气的汉奸替他翻译道:“队长是说,你们中间如果有送情报的,那就赶紧地给我站了出来!否则了话,这几个女人孩子,就得死得很惨喽!”
众人胆战心惊,看着这场面,谁也不敢说话。
只听得人群中一人叫道:“娘子!”
其中一个被抓的妇人大叫:“夫君!”
那人忙冲了过来,求道:“我求你们放过了她……”
那妇人大叫:“不许求!”
那汉奸道:“哪儿来的汉猪,是不是送情报的?”
那人忙道:“不,我不是。我……我求你们放了她……”
那妇人怒叫:“你还是不是个男人!你有没有点骨气!”
她丈夫一见了突厥人那把锋利的刀,立时便胆怯了,浑身颤抖道:“我……我……”
汉奸喝道:“不是送情报的就滚!别碍事儿!”
那丈夫又求道:“你们……还是放了她吧……”
那妇人大叫:“你给我住口!”
突厥人立即用刀指着那丈夫,唬得他大叫一声,跪了下来。
妇人怒不可遏,骂不绝口。
汉奸又笑着翻译道:“你愿不愿意代替你老婆死呢?”
那丈夫看了眼妇人,见她满面是泪,不望向自己,突然便感到了那刀锋划到了自己脖子,唬得大叫:“哎呀!别杀我!”连忙向他们磕头。
那群突厥人哈哈大笑。
汉奸又狞笑道:“他们还想玩儿玩儿你老婆,你是同意呢,还是不同意?”
那丈夫忙叫:“我同意!我同意!这骚货就是给你们拿来玩儿的!”说到后来又不自觉地向他们陪笑点头。
那汉奸便向突厥人点头哈腰,说这位丈夫还允许他们玩儿他老婆。
那队长此刻只想着要逼出那送情报的,便大叫:“扒光她们衣服,都给我奸!”
那群孩子哭叫:“不要动我妈妈!”
汉奸狞笑道:“好好看看你们汉人的娘们儿是怎么被我们给一个个的弄死!”
那群妇人哭天喊地的,围观群众却只是背着双手观看,似乎无动于衷。
那汉奸见他们这么多人,竟然没有一个敢出手相救的,不觉暗笑:“瞧瞧你们这些汉人哪,未必就比我好到哪儿去吧?”
忽听得一人叫道:“你们快住手!我就是送情报的。”
众人一看,竟是一个突厥兵。
那队长听了声音,先就吃了一惊,又缓缓地回过头来,更是难以置信:那人竟是他的副官。
那群突厥兵也登时呆了,齐望向他们的副队长。
只见那副官款款地摘下了头上的突厥帽。
那队长看着他用突厥语道:“怎么会是你?”
他仰头望天,用汉语说道:“太阳照在了大地上,既照汉人,也照胡人。可是人与人之间,总是在不停地相争。你们,都辜负了阳光啊。”
那队长看着他只是摇头,听他继续用汉语说道:“当人的生命已经如草芥一般,任人宰割之时,那么这世上势必会有人沉默,但是也会有人站起来反抗!”
那队长仍用突厥语问他:“你到底是谁?”
那副官听了,也仍用汉语答道:“我首先是一个汉人,可我更是一个良心尚未泯灭的人!我,是一个渴望和平的人!”
那队长咬牙切齿道:“原来你就是奸细。”
副官道:“不错,我潜伏在你身边日久,如今已经得知了你们的惊天阴谋。”
队长道:“那份情报在不在你身上?”
副官道:“什么情报?”
队长道:“你心里清楚。”
副官冷笑道:“你把我想得太蠢了吧,这么重要的情报,我怎么会把它藏在我身上。”
队长道:“正是因为重要,所以才会藏在你身上。”
副官道:“你先把那些妇女孩子放了,他们是无辜的。”
队长一听他关心他们,立时大笑道:“你可真是愚蠢哪,为了这几个妇孺,你竟甘愿暴露自己的身份。”
副官道:“你若放了他们,我可以告诉你情报在哪。”
队长哼的一笑,手一挥,便将他们放了。
这时围观群众早已散去。
队长道:“好啦,人也放了,把情报交出来吧。”
副官道:“我没有情报。”
队长指着喝道:“你放屁!”又叫:“给我搜!”
那副官明知逃不过了,便猛地拔出刀来,砍向那群突厥兵,又向四周大叫道:“我大周的子民听好了:我军并没有全军覆没!他们是被我们军中的那个内奸他……”还未说完便身中了几刀。
猛听得一个高亢的声音喝道:“一群狗杂种活腻了!你洪爷爷在此!”
那群突厥兵吃了一惊,忙抬起头,只见从二楼跳下一青年,朝自己直扑将来。
诸人猝不及防,登时被打倒了几个,又被抢去了一把刀,唰唰唰连声,又倒下了几个。
原来狄仁杰几人在客店楼上,见到突厥兵为非作歹,正欲遏止,便见到了那副官自己站了出来,于是静观其变。
几人这时已得知他确是情报员,且对他救人之举非常感激,此刻见他生命面临危险,又哪有袖手旁观之理?
洪辉便大喝一声,从窗口直跳了下来,扑向那群突厥兵,呼呼几拳,夺来一把刀,又左砍右劈,登时便砍倒了几人。
这时那情报员浑身是血,倒在了地上,见有人竟跟突厥兵打了起来,也是意料之外的事。
那队长见有人来救,也是一惊,又怕那情报员被救走了,泄露了军情,自己便万死难赎了。便大叫:“杀了他们!”
突厥兵知道,这“他们”当然也包括那情报员在内,便兵分两路,要去捅死那副官。
洪辉自顾不暇,一面乱砍,狄宁早跳了下来,同时扑倒几人,抢去一把刀,也跟着乱打一通。
那队长用突厥语乱喊乱叫,早有无数突厥兵源源不断赶来增援,都跟着打成一团。
狄仁杰、巴兰姆、梅四儿正快步下着楼梯,韩忠义、胡乐却早已从二楼跳了下来。
韩忠义大叫一声,先是一头撞倒了一群人,又在人群中到处乱滚,见人就打。
胡乐本不欲跳,却一不小心从屋檐上滑了下来,惊呼一声,摔在了几人身上。
一看自己底下压死了几个突厥兵,胡乐道:“哟,俺不是故意的……”
只见乱刀砍来,夹杂着突厥语的脏话,胡乐大吃一惊,连忙躲开。
狄仁杰三人早出了来,见顷刻之间,满街都是突厥兵。
洪辉、狄宁、韩忠义三人被围在了垓心,奋勇作战。
胡乐则从人群之中悄悄地滚了出来,一见了狄仁杰三人,便忙道:“老爷,那个人在那儿呢。”
四人便忙来到了一小巷子口,只见那情报员浑身是伤,正独自靠墙躺着。
一见了几人,便勉强道:“恩……恩人……你们救了我……”
几人忙蹲下,狄仁杰道:“你怎么知道是我们?”
那人道:“我……我从二楼的窗户,看见了……”
狄仁杰道:“你可是情报员?”
他点了点头,又咳了两声。
狄仁杰道:“你可认识我?”
他摇了摇头。
狄仁杰道:“我叫狄仁杰。”
他一听,忙道:“我知道!……”又咳了起来。
狄仁杰忙道:“你先别着急……”
他忙抓住了狄仁杰的手腕道:“狄大人,我知道,你是皇上派来的……”又摇了摇头,示意狄仁杰别打断他,又道:“我命不久矣,我要告诉你:大将军,已经被害了……军中的那个内奸,便是他的副将,窦亭章。他……他杀害了将军,要把大军……把大军……”还未说完便气绝。
狄仁杰赶忙搜身,从他怀中掏出了一封信,是拆开过的,便先收了起来。
这时几个突厥兵赶了来,大叫:“情报员在这里!”
见了狄仁杰几人,又指着叫:“情报在他们身上!”
几人遂拔腿狂奔,后面突厥兵大叫着追了来。
拐了好几个弯,又回到了大街上。
只见洪辉三人边打边撤,渐渐靠近城门。
四面八方均是突厥兵,闹声喧阗。
狄仁杰四人连忙跟三人会合,说情报已拿到,必须赶紧出城。
胡乐叫道:“出不了啦!”
听那汉奸在街旁喊道:“队长说了!你们几个若再不缴械投降,便把你们剁成肉酱!”
狄宁叫道:“你闭嘴!”
将手中的刀朝他掷了过去,当场砍死了。
那队长大叫一声:“放箭!”
登时乱箭齐发,射向几人。
洪辉、狄宁连忙舞刀挡格,韩忠义也是双手各持一刀,一面乱喊乱叫,到处乱挥。
狄仁杰叫道:“我们几个快推开城门!”
跟巴兰姆几人拼了命地推,根本无用。
洪辉三人叫道:“我们也来!”
跟着一齐推,好容易才推出了一条缝。
三人此时身受重伤,中了无数刀箭,已经快不行了。
狄仁杰叫道:“我们快走!”
却都明知走不了了。
几人便使劲全力狂奔出城,城头上又是乱箭射来,狄宁、韩忠义又是拼命挡格。
忽见洪辉独自一人还在城门口,拼尽全力地舞着那手中的刀,挡住了那蜂拥而至的突厥兵。
几人大叫:“洪辉!你快回来!”
洪辉一面拼命挡格,一面大叫:“你们快走!我替你们掩护!”
几人大叫:“要走一起走!”
洪辉大叫:“再不走就都走不了!”
几人一想,这是实话。
狄仁杰含泪叫道:“小辉!你快回来!”
洪辉流下了泪来,笑着叫道:“先生!我洪辉这辈子跟着你,从来没有后悔过!”又身中数刀,声嘶力竭地大叫,乱舞着手中那血迹斑斑的刀。
几人拉着狄仁杰叫道:“快走啊!不然洪辉就白死了!”
狄仁杰一面被几人硬拉着走,一面满脸泪痕地回头看。
只听得洪辉最后大叫了一句:“不管这个世界是何等的黑暗,只要有一支蜡烛,它就能放光!”说着,身中数百刀而死。
狄仁杰哭叫一声,昏倒在地。
几人也是泪流满面,带着他到处奔逃。
一时离得远了,狄仁杰醒了来,哭得昏天黑地。
其次便是狄宁、胡乐、韩忠义、巴兰姆等人,都各有各的哭法。
恐怕也只有梅四儿是表面装哭,心里在笑。
胡乐哭道:“鹃妹妹死了,辉兄弟也死了,接下来是谁呢……”
狄仁杰感到眼泪不停地涌出,怎么也擦不干。
风沙迷眼,烈日炎炎。
狄仁杰一行在大漠之中行了数日,身上干粮尚存,却因无水,快要渴死了。
胡乐却再也未发一句怨言,只因想到了洪辉。
几人早已看了那情报员揣在怀中之信,内容乃大将军王孝杰亲笔血书,写的是他如何被那军中的内奸、他的副将窦亭章所谋害,又因其有意引狼入室之故,致使西北战区失守沦陷,尽皆落入了敌军之手。
上面还说,朝廷所遣往边关的运粮队及军粮之所以屡屡未至,也皆因其通风报信、并与敌国于大周境内所安插之奸细暗中勾结的缘故。
综上所述,吾国之诸般内忧外患尽当归咎于此罪魁也。
信上还道:“窦为内奸之事,只某一人知晓,恐己死后,吾军将士仍被蒙在鼓里,且己副将自将独掌一切军事大权,而届时,后果则不堪设想。如今处临危之际,孤身于西北写此血书,并欲将之交与吾军暗探,盼其或另有大义之人,能救国家于危难、黎民于水火。若此,则某亦得以瞑目矣。”
并书云“大周将军王孝杰”。
几人阅毕,既已得知了这惊天阴谋,便刻不容缓,立即携着这封密信朝茫茫大漠之中继续追赶。
日夜兼程,几乎片刻未歇。
黄沙阻路,步履艰难。
一行人在风吹日晒之下,满面风霜。
这时口干舌燥,疲惫不堪,都坐了下来歇息。
狄宁道:“再这么下去,我们都要渴死。”
巴兰姆道:“我从前在西域经商,队伍都带了很多水,途中每遇城镇,便再往里面装。”
胡乐道:“唉呀,别说水啦,越说越渴。”
狄仁杰道:“也不知我们到底行对了方向没有。”
胡乐道:“出了西北,我们就一直往前走,也不知能不能跟大军会合。”
巴兰姆道:“待靠近北关,我便与怀英兄分手,自往吐蕃而去。”
狄仁杰道:“嗯,我们一起努力。”
韩忠义只呆呆地望着太阳光眨眼。
梅四儿想道:“再坚持一会儿,我就升官发财了,到时候……哼哼哼,我就不用再受苦了。妈,你等着啊……”
几人遂继续赶路。
沙漠之中,白天炎热,夜晚寒冷,几人感到难受至极。
这时一片风沙中,忽见前面有一小店。
胡乐指着叫道:“老爷,你看!”
狄宁道:“是海市蜃楼。”
巴兰姆道:“我也看见了,好像是个店。”
狄仁杰道:“我们过去看看。”
一行人遂来至店前,见店门简陋,匾框歪斜,脏得都看不清字了。
入内一看,陈设皆是木制,桌子柜台都颇旧了。
几人先是叫了几声“有人吗”。
没有听见响应。
忽见柜台后面有人探头探脑,几人倒唬了一跳。
胡乐大叫:“哇!有鬼!”
狄宁道:“是人。”
胡乐指着道:“那么丑还是人!”
只见那人出了来,果真似鬼。
狄仁杰几人惊魂未定,主要是被胡乐给吓的。
那人道:“哪儿来的?”
见他说的是汉语,几人便道:“从大周来的。”
那人又问:“去哪儿啊?”
胡乐骂道:“我们去哪儿关你妈的屁事!”
狄仁杰断喝:“住口!”
那人道:“吃点什么?”
几人渴得只要水喝。
那人道:“我这里有好酒,要不要来点儿?”
几人道:“酒也行。”
那人便往后头去了。
几人遂坐下了。
一时拿出碗来,与几人筛满。
几人正要喝,狄仁杰忽道:“等会儿。”
那人道:“怎么啦?”
狄仁杰道:“喝酒怎么能没有下酒菜。”
那人道:“你们先喝,我备去。”
胡乐又要喝,狄宁忙抓住他手腕,悄声道:“有蒙汗药。”
胡乐惊叫:“啊!有蒙汗药!”
梅四儿唬得一碗摔在了地上,巴兰姆早将韩忠义那碗打掉,一齐发出了碎裂之声。
狄仁杰大叫:“你们为什么要害人!”
只见帘子后面冲出十来人,手持菜刀,喝道:“交出情报,就饶了你们!”
几人早站了起来。
狄仁杰道:“你们怎么知道?”
他们中间那个像鬼的冷笑道:“你们还不知道吧?你们六个人如今已经被全天下通缉了,没想到你们还自投罗网。哼,这桩买卖,最终还是落在了咱哥儿们手里。”
胡乐道:“什么通缉买卖?”
那鬼冷笑道:“死也让你们死个明白。你们自从逃离了西北城,突厥人便到处通缉你们。说有六个人,其中一个是满腮大髯缠头巾的胡人,还有五个,是汉人。其中一个高,一个老,两个瘦的,还有一个又肥又矬……”
胡乐怒道:“我操!他们真能抓特点!”
那鬼继续冷笑道:“说这六个人,偷走了重要情报,正在向西北方奔逃。如果谁抓到了他们,夺回了情报,就能拿百两黄金……”
胡乐怒叫:“他妈的又是百两黄金!怎么又是钱!”
狄仁杰叹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他们叫道:“我们虽然为财,但我们不会死!要死的是你们!”
那鬼又冷笑道:“整个西北方都是茫茫大漠,而我这店又是途中的第一家。哼,我早就算好了,如果你们走这条路,那么必定会经过我这家店。”
狄仁杰道:“人在利益面前,都变得很聪明啊。”
胡乐哼了一声,道:“难怪我这么笨,原来还是不够爱钱!”
狄宁道:“你们这是黑店。”
那鬼道:“多少英雄好汉,来到我这店里,照样丢了性命。”
狄仁杰哈哈大笑。
他们喝道:“老儿!你笑什么!”
狄仁杰道:“狄某今日来到这里,乃是天意。你们为了金钱,胳膊肘向外也就罢了,竟然还谋财害命!多少客商无辜之人的性命丧于尔手,实在是天理难容!我知道,你们这种店,到处都是。还有你们这群人,也遍地都有!可我平日里没有机会,今日倒要惩治你们一番!”
胡乐几人听了都大声叫好。
他们骂道:“一群老货瘦瘪胡狗肥矬,能打得过爷们儿?”
胡乐也大骂:“我去你们的妈妈!砍死你们的鸟头!”一面一把抓住酒罐狠砸将去,那群人连忙避了开,砸在了柜台上,发出巨响,酒水四溅。
登时齐声大喝,抡起菜刀,乱砍将来。
狄宁早将酒碗掷去,伤了几人面门。
只见乱刀砍来,胡乐、梅四儿大声惊呼,忙躲在了木桌下,被砍到了顶端,木屑四溅。
韩忠义一把抡起木椅,到处狂甩,接连击中,又同时挡掉了菜刀,大声喝叫。
狄宁早一脚踢得桌椅东碰西撞,同时拔出腰刀,到处乱砍,一面大叫:“韩将军!你也有刀!”
韩忠义一听大叫一声,连忙拔出刀来,乱砍将去。
那群人竟也不好对付,菜刀乱扔乱劈,还夹杂着胡梅二人的惊叫声。
狄仁杰此刻在角落里东躲西闪,菜刀屡次从身旁掠过。
巴兰姆大叫:“都是人!不要互相伤害!”
一把菜刀飞来,被狄宁飞去酒碗挡落。
那鬼见他们只两个会点武功,自己十来人却打不过,气得大骂:“一群废物!你们得不到黄金!”
不料那十来人正打得很累,一听他骂,一齐骂道:“我们去你妈的!你也别想得到!”
菜刀同时飞将去,砍死了那鬼。
十来人疯也似的大叫:“我们要黄金!杀了他们!”
狄宁早飞腿连踹,一齐倒了下去。
他们在地上大叫:“黄金!黄金!”
手中菜刀到处乱砍,竟把自己身边的伙伴砍死了。
顷刻间,血流成河,店里人都死光了,却没有一人是死在了狄仁杰几人手里。
几人叹了口气,到后面找了点没有蒙汗药的酒喝了,方解了渴。
一时装满了水壶,狄仁杰命将店里人的尸体拖到外面去埋了。
看着他们被一层沙土覆盖,大风吹过,竟然什么都没有留下。
几人呆了呆,便继续赶路。
又行了一时,漫天风沙,几人感到脚底一滑,整个人从沙坡边上直摔了下去,一齐发出了“哎呀”“哎哟”“啊”的叫声。
胡乐大叫:“是悬崖!我们死啦!”
巴兰姆大叫:“上天啊!”
梅四儿大叫:“妈!”
另外三人还来不及叫,便跟着摔在了地上。
幸亏地上皆是厚厚的沙,并不曾伤。
狄仁杰却顿感浑身剧痛,不由得一声惨呼,痛苦地呻吟起来。
几人也都摔得头昏脑胀,眼前又是一片模糊,仿若天昏地暗一般。
胡乐愁眉苦脸道:“哎呀,我死啦……”
忽听得哈哈大笑,一个洪亮的声音说道:“放心,你们死不了!”
几人都吃了一惊,四处乱看,然除了风沙,什么也看不见。
那个声音又道:“只要你们肯交出情报,我立刻就放了你们!”
几人一听,都大眼瞪小眼,却连对方的眼睛都看不见。
那人又道:“你们不用怕!本大侠只要情报,不要人命!”
胡乐叫道:“你谁啊!”
忽听得另一个低沉的声音喝道:“情报给我!”
登时从沙堆里传来一声巨响,风沙之中,一个滚圆之物飞将出来,落在了远处沙坡之上。
几人一见,又唬了一跳,不知是什么玩意儿。
只听得之前那洪亮的声音哼哼笑了笑,道:“蓝兄,你莫不是来跟我争情报的?”
那低沉的声音哼了一声,道:“我蓝费不要情报,只要黄金!”
那人道:“拿不到情报,哪儿来的黄金?”
蓝费叫道:“所以我要情报!有了情报,就有了黄金!”
那人哼哼笑道:“这么说,你确是来跟我争的?”
那蓝费喝道:“汤无宴!你不要欺人太甚!”
那汤无宴道:“我怎么欺人太甚了?”
蓝费道:“情报和黄金的事儿,是我先听说的。我告诉了你,你就来跟我抢,你还好意思说吗!”
汤无宴道:“兄弟我也只是来分一杯羹,你又何必为了这等小事耿耿于怀,伤了我们兄弟之间的和气。”
蓝费喝道:“你给我闭嘴!无耻小人,谁跟你是兄弟?”
汤无宴道:“我们八拜之交,结义多年,怎么就不是兄弟了?”
蓝费咬牙切齿道:“从现在起,我们两个恩断义绝!”
汤无宴道:“何必呢,不就是百两黄金嘛,兄弟我留给你就是了。”
蓝费道:“你说的可是实话?”
汤无宴道:“那当然,我们是兄弟嘛。”
蓝费听了感动道:“好兄弟啊!我就知道,你果然是个重情义的好汉!我蓝费,果然没有看错人!”擦了擦泪,又道:“行,那好,那等我拿到了钱以后,你他妈一分也别跟我抢!”
汤无宴指着喝骂:“你个狼心狗肺的杂种!”
蓝费亦喝骂:“你个贪得无厌的畜生!”
汤无宴骂:“你他妈活在世上都浪费了空气!”
蓝费骂:“你个挨千刀的王八羔子!”
汤无宴骂:“你个人不像人、球不像球的狗杂种玩意儿!你他妈的也配得黄金!”
蓝费骂:“我不配你个王八瘦瘪配!为了点儿他妈的破黄金,急着向突厥人领赏的狗汉奸!你也配说我!”
汤无宴骂:“我向突厥人领赏,你他妈的不向突厥人领赏!你个狗杂种!你是你妈跟突厥人生的!”
蓝费骂:“你是我跟你妈生的!你个见利忘义的狗杂种畜生!”
二人登时一声狂叫,在风沙之中叮叮当当,打将起来。
这里狄仁杰几人都听见了,知道二人又是冲着自己而来。
正要趁机逃跑,忽听得大叫:“他们要跑!”
汤蓝二人登时互道:“我们先拿到了情报,至于黄金怎么分,到时候再说!”
二人同时大叫一声,朝几人直扑将来。
胡乐大叫:“妈呀!老爷怎么办!”
狄仁杰大叫:“跑啊!”
刚跑出一步,都一齐摔了下来,吃了一嘴的沙。
只见一瘦麻杆穿过风沙持刀直刺将来,狄宁连忙拔出腰刀挡格。
那瘦麻杆便是汤无宴,顷刻间便连刺了数十刀,狄宁后发制人,登时落了下风,毫无还手余地。
猛地一声巨响,一滚圆之物从沙堆底下直钻了出来,朝几人直扑将去。
那滚圆之物便是蓝费,会遁地之术,潜入了沙底,又正好从胡乐、梅四儿二人之间噗的一声钻了出来,双手一伸,一把将他们抓住。
二人大声惊呼,挣脱不开,忽地飞来一刀,正是韩忠义所掷。
那蓝费连忙闪身一避,不由得脚下一滑,抓着二人直摔了下去。
韩忠义直扑将来,抓住蓝费就咬,痛得他大声惨叫。
这里狄宁逐渐占据上风,反守为攻,将那汤无宴逼得连连倒退。
狄仁杰大叫:“休要恋战!我们快走!”
突然又摔了一跤,滚到了沙堆里,那封密信登时从衣袖中掉了出来。
汤蓝二人一见,大叫:“是黄金!”
早卖个破绽,朝沙堆里直扑将去。
忽听得惨叫声,却是那汤蓝二人同时摸到了地上的密信,深怕对方抢去,便同时出了一掌,一齐同归于尽。
狄仁杰几人寻了半日,总算摸到了那封密信,两旁便是汤蓝二人的尸体,双手五指兀自紧抓着密信,隐约见他们眼睛瞪得大大的,进了许多的沙粒。
狄仁杰遂仍复收好了密信,与几人走上了正途,继续赶路。
接下来的日子,狄仁杰一行被那些同样是为了黄金而来的人们折磨得够呛,最终九死一生,看着他们之间互相残杀,自取灭亡。
算来,竟无一人是死在了狄仁杰几人手里。
这日行过大道,已临近北关。
巴兰姆与几人辞别,要自往吐蕃而去。
几人遂也与他告别,叫他一路保重。
狄仁杰、巴兰姆二人虽有千言万语,然于临别之际,却连一句也说不出口,只是互望着对方,含泪点头。
巴兰姆去了。
看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直到隐没在了黄沙之中。
狄仁杰抬起头,望着蓝蓝的天,说道:“都散了。”
后来听说吐蕃罢兵了,其周遭诸小国也跟着退军了。
狄仁杰明知乃巴兰姆之功,喜得眉开眼笑。
却不知,巴兰姆也因此再也不能跟他相见了。
原来巴兰姆自到吐蕃,透过与驸马的关系陛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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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国王,向其言明利害,并劝阻吐蕃与大周两国的战争,满朝大臣亦皆极尽附议。
国王却是优柔寡断,又因与突厥可汗有约在先,不好违背盟约的,遂犹豫未决。
巴兰姆明知要国王同意,自己须得做点什么。
然自己又能做什么呢?
当夜,巴兰姆独自在馆驿之中,想到了一路上所见到的战乱,带给了人们多少伤害……
他想了整整一个晚上,却仍是找不到出路。
或许人类的苦难,是一种必然吧,所以永远也得不到解决。
他想通了。
次日一早,巴兰姆被发现悬梁自尽。
桌上有一张纸,写着:“既无能相救天下苍生,又何必苟活于人世?众生皆苦,殊途同归,到头来,唯死而已。”
国王阅毕,泣云:“此等大义之人,实乃世所罕见。”遂站起朗声道:“寡人誓于有生之年,再不动兵戈矣!”又命将巴兰姆厚葬。
至于为什么国王突然转变了,连满朝大臣都不明白。国王自己也不太明白。但那张纸上写的“到头来,唯死而已”,这么几个字,肯定是对他产生了什么影响,让他从那天起意识到了,自己纵然是一国之君,也不过就是个人而已,跟众生的结局一样,到头来,也只是以死亡告终。
却说狄仁杰一行这晚来到了沙漠的尽头,忽见前方有一客店。
近前一看,匾额上写着“福生旅店”四个大字。
几人遂进了来,见许多人正坐着吃饭,倒颇为热闹。
只见一小二打扮的迎上来笑道:“哟,几位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店?”
胡乐笑道:“打尖。”
狄仁杰看了看窗外,道:“天色也晚了,我们吃个饭,再住一宿吧。”
小二笑道:“欸,好嘞。几位请。”
五人便在一空桌旁坐了。
许久不见如此多人,又见他们都笑着聊天吃饭,气氛是何等的愉快。
几人见了,也都不由得笑逐颜开,感到十分欢喜。
遂点了两盘牛肉、十来块馒头,还有一壶好酒。
店里油灯蜡烛点满,照得四处亮堂堂的,仿佛驱散了遍地的黑暗。
听店里吃饭之人聊的皆是家长里短,也并未夹杂着劳苦愁烦,几人都感到放松了许多。
小二一时端上盘子、碗筷、酒壶,还亲自为几人斟酒,并笑着说声:“请慢用。”
狄仁杰忙多谢了,跟几人笑道:“我们吃吧。”
胡乐正要吃喝,忽悄声道:“老爷,这酒饭里……别又有蒙汗药吧?”
韩忠义一听,大叫:“蒙汗药!”
店里众人正吃着,听他这么一叫,吃了一惊,都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又复吃去。
狄宁道:“老爷,看样子没有。”
狄仁杰将酒饭打量了一番,又看了看四周,见众人都吃得好好的。
那小二也忙忙碌碌,又是招呼又是上菜,满脸陪笑着乱跑。
狄仁杰道:“好像没问题吧。”
胡乐手上拿着馒头,一直看着,却不吃,只道:“老爷,我……我有不好的预感。”
狄宁看着他道:“胡乐,你今天怎么啦?”
胡乐道:“我……我就是感觉……哪里不对劲。”
狄仁杰道:“为什么这么说?”
胡乐道:“好像……这个店的氛围……太好了点。”
狄宁道:“好有什么不好?”
胡乐道:“也不是,就是……唉,有点奇怪啦。”
狄仁杰呵呵笑道:“胡乐啊,你这一路走来,也学会警惕啦?”
狄宁也笑了。
胡乐道:“我……我跟了老爷这么久,也……也该学会点儿了。”
狄仁杰笑道:“好了好了,吃吧吃吧。”
梅四儿等不得一声,早吃了起来。
胡乐只是拿着馒头慢慢地吃,眼神迷离,若有所思。
韩忠义给胡乐夹了一块牛肉,叫道:“吃,吃,吃!”自己一面大口吃着。
狄仁杰喝了一口酒,凉凉的下去,喉咙里却感觉热热的,很舒服。
见胡乐仍是呆呆的,手上拿着那半块馒头,嘴里都没有在嚼。
狄仁杰道:“胡乐,你怎么啦?”
胡乐忽地抬起头来,看着狄仁杰道:“老爷,谢谢你。”
狄仁杰笑道:“你谢我什么?”
胡乐道:“你养了我。”
狄仁杰听了,微笑着点头,道:“吃吧。”
胡乐也点了点头,吃了起来。
又吃了一时,狄仁杰双手捧起酒碗来,看着几人道:“不知我们几个,还能相聚几时。啊,我……先干为敬。”说着一饮而尽。
胡乐、狄宁、韩忠义也跟着捧起碗来。
梅四儿见了,也只好跟着捧。
胡乐道:“老爷,我不太会说话,这个……你们说两句。”
狄宁道:“我也不会。”
韩忠义便大声道:“说就说!我告诉你们,我韩忠义是个人!你们不能把我当畜生!”说着一饮而尽。
狄仁杰、胡乐、狄宁见了,只是叹气。
狄仁杰又向梅四儿道:“梅四儿啊……”
梅四儿忙道:“阁老。”
狄仁杰道:“你这一路也幸苦了。”
梅四儿忙道:“哦,没有。”
狄仁杰道:“放心,你也有功劳。等破案了以后,我就表奏圣上,说你……”
梅四儿忙道:“小的何功之有,不敢……不敢当。”心里却暗喜。
几人又吃了几口,突然感到胃里作痛。
胡乐道:“哎呀,我肚子……好痛啊……”
另外几人也痛得呻吟了起来。
狄仁杰道:“不好,我们中计了……”
猛听得“啪”“砰”之声,门窗一齐关闭。
登时店里人一齐站了起来,一片声呛啷,刀剑出鞘。
听得哈哈大笑道:“你们最终,还是落到了我们手里。”
狄仁杰几人也勉强站了起来,感到身子一软就要倒下去,便忙扶住了桌子。
见那小二也狞笑了起来,看着几人道:“没想到吧。”
胡乐道:“妈的,吃饭的都是一伙儿的……”
几人感到肚子越来越痛,又胸口一热,一齐吐出血来。
他们冷笑道:“你们已经中毒了,马上就要死了。”
狄仁杰悔恨地想道:“路都走了这么长了,居然会死在这里,我……功败垂成!”
想着大叫一声,又因怒火攻心,鲜血便如泉涌般喷射而出,整个人向后直倒了下来。
胡乐、狄宁大叫:“老爷!”
一使劲,也是一口鲜血喷出。
韩忠义气得大叫一声,也是口吐鲜血。
梅四儿想到就要死了,立时大哭了起来。
他们冷笑一声,拿出了一个棕褐色的小瓶子,向几人道:“这是解药。”
几人朝那瓶子一看,却不知真假。
他们道:“放心,这解药是真的。”
胡乐道:“我们怎么知道是不是真的……”
他们道:“你们都快死了,我们又何必欺瞒。”
狄宁道:“你们想怎么样?”
他们道:“我们就要情报。”
胡乐道:“给你们情报,你们就给我们解药?”
他们道:“那得看你们愿不愿意做这个交易了。”
狄宁道:“我们要是给你们情报,你们又不给我们解药……”
他们道:“只要你们肯交出情报,我们自然会给你们解药。”
胡乐道:“给了之后,你们要不给怎么办?我们……凭什么相信你们?”
他们道:“你们只能相信我们。”
胡乐道:“我们现在没吃解药,也还活着。”
他们道:“从现在起,你们最多再活一刻钟。如果这中间不服下解药的话,就是神仙来了,也救不了你们。”
胡乐悄问狄仁杰:“老爷,给不给?”
狄仁杰想还是先保命要紧,只要留得命在,情报还有机会再夺回来。
韩忠义大叫:“不给!不给!”
狄宁道:“老爷,我们先拿到解药再说。”
狄仁杰点了点头。
忽然梅四儿抢先一步说道:“我给!”
他们道:“你给?”
梅四儿忙道:“我给,我给。”
他们道:“情报在你身上?”
梅四儿道:“不在我身上,但我知道在哪。”
他们道:“在哪?”
梅四儿道:“你们……先给我解药。”
他们中一个拿着解药走了过来,给梅四儿嘴里倒了点粉末。
梅四儿忙含着唾沫咽了下去,登时感到胃里舒服些了。
他们道:“这只是一半的量,还没有完全解毒。”
梅四儿“啊”的一声,惊恐地望着他们。
他们道:“快去拿情报吧。”
梅四儿道:“你们……你们……先给我解药……”
他们喝道:“得不到另外一半解药,你照样活不过今晚!”
梅四儿求道:“我……我求求你们……救救我……”
他们道:“你先把情报交出来,我们一整瓶都给你!”
梅四儿道:“真的吗?你们……你们……”
他们喝道:“快去!让你们主动交出来是给你们面子!等你们死了,我们照样能来搜尸!”
梅四儿忙道:“我去,我去。”一回身,便朝狄仁杰走了来。
胡乐叫道:“梅四儿!你不许这样!”
他们又喝道:“快点!”
梅四儿看了眼胡乐,不停地喘气,又看着狄仁杰,道:“阁老,你……”
狄仁杰什么也没说,只是望向别处,轻轻叹了口气。
梅四儿双手颤抖,缓缓靠近狄仁杰的衣袖。忽见狄宁恶狠狠地瞪着自己,吓得“啊”的一声,后退了几步。
他们道:“是在那老儿身上?”
梅四儿忙回头道:“是,是。”
他们道:“那你赶紧拿。否则让我们搜了出来,你就别想再得到解药。”
梅四儿一听,忙道:“我现在就拿,我现在就拿。”
韩忠义大叫一声:“谁敢拿!”将桌上酒碗砸个粉碎。
梅四儿一见,大惊失色,忙道:“我不拿,我不拿。”
他们道:“横竖就在那老儿身上,我们搜去。”
梅四儿忙叫:“不!我能行!”
他们道:“最后给你一次机会。”
梅四儿想道:“我怕什么?他们几个反正都要死了,就我能活……”遂走到狄仁杰面前,从他袖子里掏出了那封密信。
店里那些人见了,都喜道:“是情报……是黄金!”
狄仁杰闭眼皱眉,只是摇头。
原来除了梅四儿因服下了解药而得到了些许缓解,其余四人不但浑身剧痛,还丝毫动弹不得。
其实之所以动不了,乃是因为毒性已入血液,以致于周身肌肉逐渐僵硬,慢慢地就要死亡了。
那些人叫梅四儿:“你……你快拿着黄金过来……”
梅四儿道:“这……这不是黄金。”
他们叫道:“这就是黄金!”
梅四儿道:“这只是一封信……”
他们叫道:“你想独吞!”
梅四儿道:“我……我只要解药。”
他们叫道:“你拿过来!”
梅四儿道:“我给你们,你们给我解药。”
他们叫道:“快拿来!”
眼睛都瞪得大大的。
梅四儿便拿着密信走了过去。
狄仁杰几人也只好眼睁睁地看着,且明知自己几人还不到半盏茶就要死了。
此刻浑身上下愈来愈痛,肌肉也是越来越僵硬。
胡乐忽然记起了小时候,自己本是个孤儿。若非狄仁杰见自己可怜,将自己收养,也不知如今,自己将身在何方。他这时候看了一眼狄仁杰,见他苍老的面上,满了遗憾,痛苦已极,却无能为力。自己一直都被狄仁杰默默地关爱着,细心地照顾着,却从来没有为狄仁杰做过什么。
他胡乐,觉得自己对不起狄仁杰。狄仁杰也从来没有图过自己的什么回报,自己久而久之,便以为理所当然了。不!这是狄仁杰的爱,对自己白白的爱,不是自己应得的,不是因为自己配!胡乐都想起了,在这一瞬间,他什么都想起了。他想起了小时候,狄仁杰抱着自己,教自己读书写字,自己又不爱学习,狄仁杰也从不勉强。他抱着自己逛街游玩,看山看水,这世上的风景,因为他,自己才有机会去看见。还有韩忠义,一直对自己很好,是个潇洒帅气的大哥哥,还想教自己习武,可惜自己没那天分。还有狄宁,也是个好兄弟,只是平时话少了些,但心地善良,也对自己很好。
胡乐这时候眼睛含泪,脑海中瞬间闪过各种各样的记忆,过去仿佛就在眼前。但现在呢?陷入了绝境,自己又能为狄仁杰他们做些什么?他看见梅四儿将密信交给了那群人,那群人便给了他解药。他不由得毕生中的所有爱恨情仇尽都涌上了心头,咬牙切齿,大叫了一声,整个人便仿佛冲开了穴道一般,朝前方直扑将去。
梅四儿正要吃解药,忽见胡乐朝自己扑了过来,大吃一惊,“啊”的一叫,跟着手中解药被一齐扑倒在地。
店里那群人一见了密信,立时都疯了一般,大叫着“黄金是我的”,同时互相抢夺起来。
登时店内一片混乱。
胡乐、梅四儿二人也为了抢夺解药到处乱滚,一面厮打互骂。
胡乐大叫:“你个王八蛋!忘恩负义!咱老爷哪里对不起你!”
梅四儿大叫:“你们一群狗玩意儿都给我去死!解药是我的!”
胡乐一拳打他脸上,梅四儿登时昏了过去。
胡乐连忙抢到了药瓶,只见药粉撒得到处都是,便手忙脚乱将粉末往瓶子里塞。
狄仁杰叫道:“胡乐!你先自己解了毒!”
胡乐一面装粉,一面颤道:“你们还没解毒呢……”
这时店里诸人都互相持刀乱杀乱砍,就为了那封密信,或者说黄金。
登时血流成河。
胡乐刚将药粉装好,浑身已经抖得快动不得了。
梅四儿忽睁开眼来,明知自己还未解毒,便大叫:“解药是我的!”
胡乐刚爬了几步,被梅四儿直扑了过来,按住在地,硬抢他手中的药。
梅四儿拿着药瓶就要往嘴里倒,被胡乐翻身一巴掌,打了他个踉踉跄跄,不由得手一松,药瓶直掉了下来。
胡乐连忙一把接住,感到浑身上下说不出的难受,几乎就要放手。
梅四儿心想:“我要死了,我要死了……我要死啦!”
立时朝前一趴,双手抓住胡乐的脚不放。
胡乐大叫:“老爷!你们不能死!”
梅四儿死抓着他的脚不放,咬牙切齿的,跟疯了一般。
胡乐“呀”的一叫,后脚一踹,正好踢中梅四儿面门。
梅四儿“啊”的一叫,翻了几个滚,不省人事了。
四周叮叮当当,群魔乱舞,胡乐拼尽全力爬了过来,将药粉往狄仁杰、狄宁、韩忠义三人口里一倒。
忽见一人疯也似的持刀朝狄仁杰直砍将来。
就要击中时,胡乐连忙向前一扑,大叫:“小心!”
突然感到背上一痛,已经被砍中了。
狄仁杰三人一声惊呼,都呆住了。
狄宁吃了解药,已恢复了过来,一见胡乐被砍着了,大叫一声,拔出腰刀,朝那持刀的直砍将去,登时砍作两半。
胡乐趴在了地上,背上插着刀刃,血流不止。
狄仁杰三人大叫:“胡乐!”
胡乐奄奄一息,眼前一片朦胧,听到了他们正在叫自己,便轻轻地应道:“我在……”
狄仁杰看着他哭,说不出话来了。
狄宁也哭,韩忠义更是大叫:“你不能死!你不能死!”
胡乐眼睛就快要闭上了,从嘴角不停地流出血来,几不可闻地说道:“老爷,你们要好好地活着,继续走下去啊……”
狄仁杰哭着点头。
胡乐又道:“狄宁兄弟,你……你帮我好好照顾……照顾忠义哥哥……”
狄宁也哭着点头,道:“我知道了。”
胡乐又几不可见地微微一笑,说道:“如果有来世……我还服侍老爷……”
“福生旅店”中的人都死光了,却仍然没有几个是死在了狄仁杰几人手里。
这客店之中堆尸如山,无法一个个埋葬。
几人于是放了一把大火,将它烧了。
胡乐的尸体,也在当中。
狄仁杰三人却将梅四儿救了出来,还给他喂了解药。
梅四儿醒来后,得知胡乐已死,且自己又为他们所救,不由得无地自容。
狄仁杰看着他道:“你是继续跟着我们,还是各走各的路,你自己选择吧。”
梅四儿一见韩忠义、狄宁二人都恶狠狠地瞪着自己,便唬得忙道:“我……我自己走。”
狄仁杰遂将一半的盘费与了他,道:“你自己珍重吧。”
梅四儿战战兢兢接了,道:“阁老,我……”
狄仁杰道:“罢了。人各有志,不能强求。”
梅四儿也只好点了点头,自己从原路去了。
他走啊,走啊,感觉双腿直发软。
夜风吹来,遍地的沙子飒飒响。
此刻眼前一片漆黑,恍恍惚惚,不知要往哪里去。
他冷得全身颤抖,从头到脚都在打战。
他忽想道:“我……我怎么就走了呢?我……我自己一个人,我……我要上哪儿去啊?我……我在干吗?唉呀,我当初到底为什么呀……妈,我为什么呀……我到底怎么啦……唉呀,天下如此之大,却没有一个地方容得下我……我……我该怎么办哪?天哪,我都做了什么呀!唉呀,本来好好的嘛,怎么会这样呢?我到底为什么嘛……唉呀,我的天哪,我到底在干吗呀……”迷惘地看了看四周,只有望不见尽头的茫茫大漠,还有自己独自站在当中。不觉哭了起来,蹲着想道:“为什么天下人都负我,都容不得我?我哪里不好?不过就胆小些,自私了点儿,又见风使舵……这算什么嘛!唉呀,为什么呀,我为什么呀!为什么会掉下悬崖,又为什么会发配边疆,现在又为什么会在沙漠里,孤独地走着路啊……你们为什么恨我!天哪,你要绝我呀!我没事儿找事儿干吗呀!哎呀!”
行了数日,身上虽有银子,却没有花银子的地方,因此又饥又渴,趴在了沙地上,不停地叫苦。
夜间又经常梦见洪辉、胡乐等人的鬼魂前来索命,吓得他连声大叫,便如疯了一般。
这时心力交瘁,一头倒了下来,便再也没有起来了……
却说狄仁杰、韩忠义、狄宁三人为胡乐痛哭了一番,便继续赶路。
沿途打听到了大军的下落,竟是一路向西而去。
狄仁杰恍然大悟,明白了这个惊天阴谋:那内奸是想把大军引到埋伏圈内,好将其一举歼灭。
狄仁杰道:“西峡谷是通往突厥境内的第一个谷口。只要大军一进入谷中,两旁伏兵齐出,乱箭齐发,矢石俱下,顷刻便可送掉数十万人的性命。”
狄宁道:“可是老爷,我们已经来不及了。”
狄仁杰道:“来得及,一定来得及。”
狄宁道:“大军人多行得慢,或许现在还能赶得上。”
狄仁杰道:“我们走!”
三人遂穿过一片荒芜,日夜兼程地赶路。
这日总算追到了大军的后方,却被那些断后的士兵拦住道:“喂,你们是什么人?”
狄仁杰喘了口气,说道:“我有紧急军情,我……”
士兵们道:“你?你是谁?”
狄仁杰道:“我……我是狄仁杰。”
士兵们道:“狄仁杰?那个宰相?”
狄仁杰点头道:“是。”
士兵们互看一眼,道:“你说你是那个宰相,狄仁杰?”
狄仁杰道:“是我。”
他们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狄仁杰道:“你们干吗笑呀,我有紧急军情!”
士兵们指着他笑道:“老货,瞧你这德性,说是乡巴佬、叫花子,我们还信呢。说是宰相……哈哈哈,太丑喽!”
狄宁怒道:“你们有没有病!”
士兵们听了也怒道:“你还敢骂我们!信不信把你们几个当奸细抓了!”
狄仁杰向远处张望。
他们喝道:“老货!你看什么!”
狄仁杰忙问:“大军的前头现在到哪儿了?”
士兵们道:“死老儿,想窥探我军军情呢?”
狄仁杰道:“我没有!”
士兵们道:“瞧瞧,瞧瞧!恼羞成怒了!果然是敌军派来的奸细!”
狄仁杰道:“大军必须得停下来,否则一切就都晚了……”
士兵们道:“窦将军带着我们远征呢。你要我们大军停下,是何意图啊?”
狄仁杰道:“窦将军?他……他不是副将吗?”
士兵们道:“大将军被害了,那么窦副将自然就当上将军了。”
狄仁杰道:“他没得到皇上旨意……”
士兵们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狄仁杰道:“大军到谷口了没有?”
士兵们道:“敢套问军情?你是不是奸细!”
狄仁杰道:“我们像奸细吗?”
士兵们道:“像。”
韩忠义大叫:“因为你们,灭国啦!”
士兵们喝道:“你们再不滚,抓了你们!”
狄仁杰忙从衣袖里掏出密信给他们看,道:“这是大将军亲笔血书,说的是他如何被你们这窦将军给使计暗害了。”
士兵们道:“我们不识字,看不懂。”
狄宁叫道:“你们故意的!”
士兵们指着道:“你再叫一句试试。”
狄仁杰道:“现在除了窦亭章,还有谁在统领大军?”
士兵们道:“不告诉你。”
狄仁杰喝道:“你给我说!”
三人遂被抓到了中营。
士兵们禀告说,这三人是敌军派来窥探军情的奸细。
那卫队长一见,惊道:“这……这莫不是狄阁老?”
狄仁杰抬起头来,道:“你认识我?”
卫队长忙命给三人松绑,请三人坐。
他道:“末将曾受过阁老恩惠,阁老不记得了?”
狄仁杰道:“不记得了。”
二人遂聊了起来。
原来这卫队长确实受过狄仁杰恩惠,狄仁杰也确实是不记得了。
狄仁杰却哪管那么多,赶紧将要事说了。
卫队长吃了一惊,问道:“可有证据?”
狄仁杰便将密信取了出来。
卫队长看了,惊道:“真有此事!”
狄仁杰道:“你可有办法?这可是数十万人命啊。”
卫队长道:“阁老有所不知,如今的副将正是前任大将军王孝杰之弟,王孝是也。窦亭章与王孝本就不合,包括这次远征,也皆是窦亭章的意思。其实众将士都不愿远征,只是大将军被害,窦亭章说他是中了敌军的埋伏。末将却是认得前任大将军的,他的笔迹我也熟悉,这封信确是他写的。啊,既然阁老不远千里而来,且末将又是忠于大周之人,非比某些吃里爬外之徒,那么我在得知了此等事后,又焉有不将真相公布于天下之理?阁老但可放心,一切交与我!”
狄仁杰多谢了。
这卫队长亦是王孝的人,便将其兄血书交彼阅之。
王孝览毕,泪如雨下,誓要将窦亭章千刀万剐。
后来大军于将及谷口之处停驻,军中登时分作了双方:一方是以窦亭章为首主张继续进军的,另一方则是以王孝为首主张退军的。
就在大乱之际,军中又发生了兵变,超过上万士兵造反杀人。
于是皆在西峡谷之畔乱斗了几天几夜。
突厥伏兵于峡谷之上按捺不住,又因国中突发政变,少了接济,便严重断水绝粮,再不能多待一时。
遂皆从山上直攻了下来,参与了乱斗。
王孝将败之际,出示了其兄血书,将秘密公之于众。
登时窦方士兵有一半降了王孝,使得王孝反败为胜,成功反扑并剿灭了窦亭章及其叛军,又诛杀了上万突厥兵。
王孝遂继承了其兄之位,当上了大将军,统领数十万大军,后退至西北,收复了城池,使得西北城复归大周。
大军回来驻守边关的同时,便听得吐蕃等诸国已经退军了。
突厥孤立无援,不久亦退。
于是边陲安定,天下太平。
大将军王孝表奏了卫队长之功,使其成为了自己副将,还有诸多心腹等人,也都受到了朝廷嘉奖。
至于狄仁杰等人的事,谁也不知道。
只因王孝问那卫队长密信的来源时,他说道:“乃末将路上捡的。”
于是这位“捡到了密信”的卫队长便顺理成章地成为了此次平定战乱的首功,也自然不会有人知道,这个重要的情报究竟是怎么来的……
智慧的王所罗门著《传道书》。
“传道者说:虚空的虚空,虚空的虚空,凡事都是虚空。人一切的劳碌,就是他在日光之下的劳碌,有什么益处呢?一代过去,一代又来,地却永远长存。日头出来,日头落下,急归所出之地。风往南刮,又向北转,不住地旋转,而且返回转行原道。江河都往海里流,海却不满;江河从何处流,仍归还何处。万事令人厌烦,万物满有困乏,人不能说尽。眼看,看不饱;耳听,听不足。已有的事,后必再有;已行的事,后必再行。日光之下,并无新事。岂有一件事能指着说这是新的?哪知,在我们以前的世代,早已有了。已过的世代,无人纪念;将来的世代,后来的人也不纪念。”
“我见日光之下所作的一切事,都是虚空,都是捕风。弯曲的不能变直,缺少的不能足数。我心里议论说,我得了大智慧,胜过我以前在耶路撒冷的众人,而且我心中多经历智慧和知识的事。我又专心察明智慧、狂妄和愚昧,乃知这也是捕风。因为多有智慧,就多有愁烦;加增知识的,就加增忧伤。”
“凡我眼所求的,我没有留下不给他的;我心所乐的,我没有禁止不享受的;因我的心为我一切所劳碌的快乐,这就是我从劳碌中所得的份。后来,我察看我手所经营的一切事和我劳碌所成的功,谁知都是虚空,都是捕风,在日光之下毫无益处。我转念观看智慧、狂妄和愚昧。在王以后而来的人还能做什么呢?也不过行早先所行的就是了。我便看出智慧胜过愚昧,如同光明胜过黑暗。智慧人的眼目光明,愚昧人在黑暗里行。我却看明有一件事,这两等人都必遇见。我就心里说:愚昧人所遇见的,我也必遇见,我为何更有智慧呢?我心里说:这也是虚空。智慧人和愚昧人一样,永远无人纪念,因为日后都被忘记;可叹智慧人死亡,与愚昧人无异。我所以恨恶生命,因为在日光之下所行的事,我都以为烦恼,都是虚空,都是捕风。我恨恶一切的劳碌,就是我在日光之下的劳碌,因为我得来的必留给我以后的人。那人是智慧,是愚昧,谁能知道?他竟要管理我劳碌所得的,就是我在日光之下用智慧所得的。这也是虚空。故此,我转想我在日光之下所劳碌的一切工作,心便绝望。因为有人用智慧、知识、灵巧所劳碌得来的,却要留给未曾劳碌的人为份。这也是虚空,也是大患。人在日光之下劳碌累心,在他一切的劳碌上得着什么呢?因为他日日忧虑,他的劳苦成为愁烦,连夜间心也不安。这也是虚空。”
“凡事都有定期,天下万务都有定时。生有时,死有时;栽种有时,拔出所栽种的也有时;杀戮有时,医治有时;拆毁有时,建造有时;哭有时,笑有时;哀恸有时,跳舞有时;……”
“因为世人遭遇的,兽也遭遇,所遭遇的都是一样;这个怎样死,那个也怎样死,气息都是一样。人不能强于兽,都是虚空。都归一处,都是出于尘土,也都归于尘土。”
“我又转念,见日光之下所行的一切欺压。看哪,受欺压的流泪,且无人安慰;欺压他们的有势力,也无人安慰他们。因此,我赞叹早已死的死人,胜过那还活着的活人。并且我以为那未曾生的,就是未见过日光之下恶事的,比这两等人更强。我又见人为一切的劳碌和各样灵巧的工作就被邻舍嫉妒。这也是虚空,也是捕风。”
“人的劳碌都为口腹,心里却不知足。这样看来,智慧人比愚昧人有什么长处呢?”
“人一生虚度的日子,就如影儿经过;谁知道什么与他有益呢?谁能告诉他身后在日光之下有什么事呢?”
“名誉强如美好的膏油;人死的日子胜过人生的日子。往遭丧的家去,强如往宴乐的家去,因为死是众人的结局,活着也必将这事放在心上。忧愁强如喜笑,因为面带愁容,终必使心喜乐。智慧人的心,在遭丧之家;愚昧人的心,在快乐之家。听智慧人的责备,强如听愚昧人的歌唱。愚昧人的笑声,好像锅下烧荆棘的爆声,这也是虚空。”
“遇亨通的日子,你当喜乐;遭患难的日子,你当思想。”
“有义人行义,反致灭亡;有恶人行恶,倒享长寿。这都是我在虚度之日中所见过的。不要行义过分,也不要过于自逞智慧,何必自取败亡呢?不要行恶过分,也不要为人愚昧,何必不到期而死呢?”
“我见恶人埋葬,归入坟墓;又见行正直事的离开圣地,在城中被人忘记。这也是虚空。因为断定罪名,不立刻施刑,所以世人满心作恶。罪人虽然作恶百次,倒享长久的年日。”
“世上有一件虚空的事,就是义人所遭遇的,反照恶人所行的;又有恶人所遭遇的,反照义人所行的。我说,这也是虚空。我就称赞快乐,原来人在日光之下,莫强如吃喝快乐。”
“在日光之下所行的一切事上,有一件祸患,就是众人所遭遇的都是一样,并且世人的心充满了恶。活着的时候心里狂妄,后来就归死人那里去了。与一切活人相连的,那人还有指望,因为活着的狗比死了的狮子更强。活着的人知道必死,死了的人毫无所知,也不再得赏赐,他们的名无人纪念。他们的爱,他们的恨,他们的嫉妒,早都消灭了。在日光之下所行的一切事上,他们永不再有份了。”
“凡你手所当做的事,要尽力去做,因为在你所必去的阴间,没有工作,没有谋算,没有知识,也没有智慧。我又转念:见日光之下,快跑的未必能赢,力战的未必得胜,智慧的未必得粮食,明哲的未必得资财,灵巧的未必得喜悦;所临到众人的,是在乎当时的机会。原来人也不知道自己的定期;鱼被恶网圈住,鸟被网罗捉住,祸患忽然临到的时候,世人陷在其中,也是如此。”
“我见日光之下有一样智慧,据我看乃是广大。就是有一小城,其中的人数稀少,有大君王来攻击,修筑营垒,将城围困。城中有一个贫穷的智慧人,他用智慧救了那城,却没有人纪念那穷人。我就说:智慧胜过勇力;然而那贫穷人的智慧被人藐视,他的话也无人听从。宁可在安静之中听智慧人的言语,不听掌管愚昧人的喊声。”
“人活多年,就当快乐多年;然而也当想到黑暗的日子,因为这日子必多,所要来的都是虚空。”
“著书多,没有穷尽;读书多,身体疲倦。”
“传道者说:虚空的虚空,凡事都是虚空。”
人生的确是虚空的,因为无论我们走哪一条路,最后都是殊途同归,回到了最初的起点。我们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又要到哪里去。人生就像一个旅途,走走停停,终究都要走到尽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