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第三十七章 死刑
作品:《狄仁杰的路》 戌牌时分,天色昏暗,胡州城里千家万户都陆续掌上了灯。
狄仁杰三人身陷缧绁已将近五六个时辰了。
那些禁子问他们索要贿赂,他们身上虽有些许,然就是不与,那些禁子遂也就是不与他们饭水吃。
土墙上有个小窗,传来了街上细微的人声,夹杂着近处的犬吠声,剩下的便只有牢里那些狱卒聚众饮赌的嘈杂声了。
狄仁杰早已醒转,与洪辉、狄宁二人呆坐在稻草堆里,感到又闷又热,又渴又饿。
狄仁杰、狄宁二人想到不久以前在阳绵县魏府之中,亦是身陷囹圄,感觉与此刻如出一辙。唯一不同的是,那时并不知几时要死,而此刻却早已听禁子们说知了:明日午时三刻问斩。
三人此时也不知说什么好了,似乎埋怨谁都没有意义了,因此皆低着头不说话。
窗外刮来了一阵凉飕飕的晚风,三人不觉都打了个冷噤。
洪辉、狄宁二人浑身伤口,处处作痛,可是毕竟还年轻,勉强还抵受得住。狄仁杰却是老迈,这一下冷一下热的,加上饥渴,不觉头昏脑胀,胸口恶心,真是难受到了难以承受的地步,登时“哇”的一声大吐了起来,嘴里又酸又涩。洪辉、狄宁连忙替他捶背揉胸。狄仁杰吐了会儿,便又昏了过去。见他面色苍白,已与死人无异了。
洪辉、狄宁二人乱叫,一个禁子跑了过来,敲着牢门喝道:“叫什么叫,叫什么叫!小崽子嚎你娘的丧!”
洪辉冲到了门前大叫:“狄先生快死啦!你们快给水来呀!快呀!”
不防禁子从洞口处朝他肚腹猛然戳了一棍,痛得洪辉“啊”的叫了一声,向后便倒。
狄宁忙来扶着,怒目看着大笑的禁子道:“你们不就是要银子吗?我们身上的就这么多了,你拿去吧!”说着就往衣服里掏。
洪辉忙阻止道:“哥,不要!”
狄宁看着他含泪道:“跟他们硬是没用的,还是先救了老爷要紧。”遂将碎银子都与了禁子。
禁子接了,道:“小子,还算识时务!”
狄宁道:“你们给我们一碗水吧。”
禁子过去了会儿,先将银子与其余的同伴分了。
大笑声中,几人拿了一碗水来,递给狄宁,笑道:“喝吧!”
狄宁低头一看,见水浑浊不清,道:“这水不干净。”
那些人笑道:“干净的还给你们喝?拿去吧!”
狄宁怒道:“你们欺人太甚!”
洪辉也爬起来一看,指着那些禁子叫道:“这么脏的水就是喂猪都不行,你们还拿来给人喝!”
那些人道:“还敢挑剔!”朝二人脸上直泼将来。
二人“哎呀”叫了一声,被溅了一脸的脏水。
那些人大笑道:“喝了咱的洗脚水,长命百岁!哈哈哈!”说着自去了。
二人感到无比的屈辱,本欲破口大骂,可是话到了嘴边,却连一句也说不出口,只流下了泪来。
二人守在昏迷的狄仁杰身旁,心情很复杂。
不知过了多久,狄仁杰方缓缓醒转。
见那些禁子已呼呼大睡了,洪辉道:“我们不如趁着他们都睡熟了,想个法子越狱。”
狄宁道:“不可能了。”
狄仁杰道:“要是忠义还在,这么一道门又岂能拦得住他?”
洪辉问道:“先生,谁是忠义?”
狄仁杰一听,眼眶湿了,哽咽道:“他……他是我的一个……一个很好的朋友。”
洪辉道:“后来他怎样了?”
狄仁杰低了头,叹了口气道:“就在不久前,他……他跟着我另外几位朋友……一齐摔下悬崖了……”说着,用手拭泪。
狄宁也忍不住哭了。
洪辉不知怎么安慰好,只道:“先生……我……我不知道……我不该问的……”
狄仁杰轻轻摆手,道:“罢了,不久我就要下去陪他们了。”又看着二人道:“只是你们跟着我,也得跟着我……是……是我连累了你们……我……我狄仁杰对不住你们……”不觉泪如雨下。
洪辉拭泪道:“先生,我洪辉跟了你,永不后悔。就是来世,我也一样要跟着你。”
狄宁滴泪点头道:“不后悔,永不后悔。”突然低了头,犹豫了一下,看着狄仁杰道:“老爷……我……我有一件……一件私事……一个秘密……我不知道要不要跟你说……”
狄仁杰摇手道:“不用说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我也有别人不知道的事。自从你跟了我,我是看着你一点点长大的,你的事我都知道。”
狄宁道:“老爷真的都知道吗?”
狄仁杰看了他一眼,道:“只是我不想说出来。如今都到了这个地步了,你也不用说了。既然是秘密,那就让它永远成为一个秘密好了。”
狄宁呆了呆,点头。
这漫长的黑夜,也不知怎么就过去了。
不觉报晓鸡鸣,东方发白,已是辰牌时分。
三人明知,离生命的终结只剩下两个多时辰了。
有一个禁子感到过意不去,跟其余的商量了一番,决定送三人吃一顿断头饭,遂提着木盒来到牢门口,送到牢里,说声:“你们最后吃一顿吧,好上路。”
狄仁杰忙道谢。
三人打开盒子,捧出了一碗热腾腾的馒头,一叠青菜,一小盘烧肉,一小壶酒,并几个小杯子,还有三双筷子。
洪辉道:“怎么盒子底下还有一块生肉?”
狄仁杰道:“传说人死后去到奈何桥,有狗挡道,这肉便是喂那狗吃的。”
三人饿得要死,都各自用馒头夹着肉菜吃了起来。
狄仁杰一面吃着,一面叹道:“这断头饭啊,渊源已久,始于春秋时期,楚庄王平乱之后,为显其仁德,便提出让犯人于临刑前饱食一顿。你们想,便是那穷凶极恶之徒,于临死时,又何尝不是可悲的?只因人死了以后,便什么都没了。所以这最后的一顿饭啊,纵然它再丰盛,也只是最后一顿了。若是这一顿饭唤起了他一生当中美好的记忆,而吃完以后等待他的却是死亡,那他岂不是更为痛苦?可是对于另外一些人来说,或许临终前吃的这一顿饭,便是他这一生当中唯一留下来的一丝美好。所以我觉得,人们所畏惧的或许并非是死亡本身,而是人们对于世间仍然有所留恋,不愿就此离去。所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许多人也只有在临死时,才会回过头来自省。我想不论何时,都为时未晚。只要人心存善念,天也必佑之。我倒是想起了胡乐曾经说过的一句话:‘死也要做他个饱死鬼!’哈哈哈!不料,一语成谶哪。”
二人见狄仁杰都这时候了还笑得出来,一面吃着,便哽咽了,眼泪夺眶而出。
狄仁杰安慰道:“你们不要哭,也不要害怕。死并不可怕,乃是新生的开始。”
说着,在三个小杯里斟满了酒。
三人一齐捧起杯来,泪眼互望,一饮而尽。
不久,三人便被套上了囚服,用绳子捆了,押赴刑场。
日头当空,正是午牌时分。
大街上挤满了围观群众,用各色的神情看着热闹。
一时,来至行刑之处,竟是大街十字路口,仅一夜之间,便多出来了一个台子。
狄仁杰三人见旁边椅子上坐着一人,摇着扇子,用得意的神情看着他们,便是金六。
洪辉、狄宁用狠狠的眼神盯了他一眼,跟着狄仁杰一齐上了台子。
三人跪了下来,头伏在木砧上。
又过了一时,听得一声:“午时三刻已到!斩!”
三名刽子手便同时举起了那一把明晃晃的钢刀,对准了三人的头颈,就要砍下去。
却说围观的里面有一群人,便是前日在大街上,说着狄仁杰与通缉令的买卖没了很可惜的那一群人。
他们也正看着热闹,有一个先是认出了洪辉来,说道:“喂,你们瞧,右边儿那小子不是前日里那个小青年?”
其余的道:“就说看着面熟呢,可不是他!他前日里不还好好的,今儿咋就要被砍头了呢?对了,听说昨儿街上闹得厉害,有三个叫花子得罪了金六爷,估计就他们仨了。”
突然有一个指着中间那人大惊道:“喂!喂喂!你们瞧中间那个老的,我看不太清楚,像不像那谁啊?”
其余的仔细一看,都大吃一惊,不约而同喊出了一句:“是狄仁杰!”
这话一出,围观众人都听见了,也都去看了看中间那人,也都大吃一惊,都道:“之前通缉令上的朝廷头号通缉犯,狄仁杰!是他!是他!就是他!”
刽子手那刀正要砍下去,忽听得一个苍老的声音叫道:“且慢!刀下留人!”
刽子手立马停住了,只因那叫停的正是今日的行刑官刘茗。
原来这刘茗乃孟知府的贴身管家,只因此次狄仁杰三人是得罪了金六,而金六关连到金世宝,金世宝又关连到了孟知府自己,事关重大,孟知府便派了老管家刘茗去现场监督行刑。
那金六见不行刑了,连忙跳起来叫道:“老刘!咋地呀?”
刘茗忙道:“六爷先甭急,待老奴先问问再说。”
遂走到台上,弯着腰问狄仁杰:“你是不是,狄仁杰?”
狄仁杰微微一抬头,道:“是我。”
刘茗“哦”的一惊,又问:“你是不是那个宰相狄仁杰?哦,就是后来还做过通缉犯的那个。”
狄仁杰道:“是我。”
刘茗再问:“你是不是那个断案如神的那个狄仁杰?”
狄仁杰道:“断案如神不敢当。狄仁杰的话,正是鄙人。”
刘茗大喜,道:“哎哟哟!找到喽!天底下竟会有这么巧的事儿!”
金六惊道:“怎……怎么啦?”
刘茗道:“六爷,这位是狄仁杰啊!”
金六大惊道:“你……你说什么?!他……他就是狄仁杰?!不对,不对!骗人!”
刘茗道:“我看着也确实像!”
金六忙道:“对对对!像得很!”
刘茗道:“太像了!”
金六忙道:“真的是太像了!”
刘茗道:“实在是太像了!”
金六忙道:“实在是像极了!没法儿更像了!不就是嘛!”
刘茗点头道:“是啊!就是狄仁杰嘛!”
金六“啊”的一声,倒在了椅子上。
刘茗道:“不好意思咯,六爷。孟老爷这些天做梦都在想着这位呢,可不能给斩喽!”
金六登时六神无主,只指着众人大叫:“骗人,骗人,骗人!你们都是串通一气的,要害我金六!这不是真的!他不是狄仁杰!他不可能是狄仁杰!他怎么可能是狄仁杰?他绝对不是狄仁杰!”
刘茗命人扶起狄仁杰三人,给他们松绑,脱去了囚服。
金六指着刘茗大叫:“刘老儿!我看你他妈的敢!”
刘茗转过来看着他道:“六爷,老奴打小服侍孟老爷四十多年,连孟老爷都从未对老奴这么大呼小叫过,六爷想说什么?”
金六倒不敢得罪了他,只唉声叹气道:“罢了,罢了!既是孟叔要人……嗐!随你怎么办去吧!我……我们走!”被手下扶着气愤愤地去了。
刘茗忙向狄仁杰赔礼道:“哎哟,原来是狄老先生,多有得罪啊!”
狄仁杰忙还礼道:“不敢。”
刘茗道:“老奴今儿是奉了孟老爷的命过来监督行刑的,不料竟在此邂逅了老先生。”向众人叫道:“好了,好了!都散了,散了啊!”
众人见没热闹可看了,遂皆散去了。
狄仁杰三人随着老管家刘茗行了半日,来至东南街一个豪华大宅前,只见兽头大门上有一金匾,大书“孟府”二字。
刘茗命那些跟着的护卫退去了,向狄仁杰三人说声:“你们跟我来。”
却不走正门,领着三人进了西角门,穿过了一个夹道,来至后堂。
只见墙上挂着许多名人的书画,书架上堆满了书籍,桌案上文房四宝俱全,台子上又有各色盆景,还摆了一堆古董器玩,皆是极珍贵之物。
刘茗请他们客位坐了,自己殷勤地给他们倒了茶水,还送来了几盘糕点。
狄仁杰道:“刘先生不必忙……”
刘茗忙道:“哎哟!不敢,不敢!狄先生太客气咯,这‘先生’二字实在是当不起啊!”
狄仁杰道:“刘先生言过了,狄某适才若非得蒙先生救命,如今早已是刀下之鬼了。”
刘茗忙道:“哎哟!快别这么说!孟老爷要是早知道是先生……”
狄仁杰不待说完,便忙道:“不过是一场误会而已,再也正常不过,过去的事就不必再提了。”
刘茗心里倒不禁佩服了起来,说道:“你们先待一会儿,我去禀告一下孟老爷。”
狄仁杰起身让道:“请便。”
这刘茗来至孟知府的屋子里,见丫鬟仆婢们正忙着端茶倒水,那孟知府合着眼躺在榻上。
刘茗使了个眼神,诸人便退下了。走近前轻轻地叫了声:“老爷。”
孟知府睁开眼来,见是刘茗,缓缓道:“事办得如何?”
刘茗道:“老爷问的是什么事儿?”
孟知府道:“还能有什么事……那三个闹事的,解决了?”
刘茗道:“回老爷,没呢。”
孟知府咳了两声,道:“你搞什么呀!”
刘茗笑道:“老爷,有一件更大的事儿,倒是替你解决了。”
孟知府道:“还能有什么事,比‘那事’更大的……”
刘茗笑道:“老爷,那件最大的事儿啊,老奴已替你办好喽!”
孟知府忙的坐起身来,惊讶地看着他道:“你说什么?你说那事……办好啦?”
刘茗道:“千真万确!”
孟知府呆了呆,叹了口气,苦笑道:“老东西,你也会哄我了。”
刘茗忙道:“哎哟,老爷,没有的事儿啊!老奴怎敢哄你呢!”
孟知府道:“狄仁杰……”
刘茗道:“没错儿!狄仁杰!就是狄仁杰!老奴找到喽!”
孟知府大惊道:“你说什么?!找到啦?才三天你就找到啦?我可不信!这天下如此之大,你还能找得到他?”
刘茗道:“老奴要是骗你,天打雷劈!如今就在后堂那儿候着呢。”
孟知府知道刘茗虽不是出家人,却也从不打诳语,喜得眉欢眼笑,忙问:“到底是怎么找到的?哪里找到的?”
刘茗摇头道:“老爷,说来你还不信呢,那位狄大人还有他的两位随从……便是今儿差一些被斩首的那三位。”
孟知府听了,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刘茗道:“那位狄大人还真是‘宰相肚里能撑船’,并不曾有一句怨言。”
孟知府拍着自己脑袋,自怨自艾道:“唉呀,我糊涂啊!贵人就在眼前,我竟失之交臂!如今我还有什么脸面去见他呢?唉呀!”
刘茗道:“那位都不在乎,老爷又何必耿耿于怀呢?”
孟知府忙道:“快,快!扶我起来!”连忙梳洗了,穿好衣裳,便跟着刘茗来至后堂。
狄仁杰三人见刘茗领进了一个身穿便装的人,都站了起来。
狄宁在旁悄悄地告诉狄仁杰:“他就是孟知府。”
狄仁杰忙作揖,狄宁只是点了个头,洪辉却是脖子一歪,正眼也不看。
不料这孟知府二话不说便双膝跪下道:“下官胡州知府孟延,参见狄大人!”一面磕头。
把狄仁杰三人倒唬了一跳。
狄仁杰忙将他扶起,看着他道:“知府大人何故如此?”
孟知府流泪道:“下官罪该万死了!哪里知道狄大人竟然就在胡州城,而且就在眼前!都是我误听了小人之言,险些害了先生!要是先生真有个什么三长两短,那岂不是因我之过?到那时……”
狄仁杰忙打断道:“这都是一场误会,狄某岂有怪罪之理?”
孟知府道:“先生真的不怪我?”
洪辉乜斜着眼道:“狄先生说的话,还有不算的?”
孟知府忙道:“是,是!狄大人如此宽宏大量,不计前嫌,真令下官辈惭愧不已!”
洪辉哼了一声,心道:“装!”
狄仁杰忙道:“小辉,不得无礼。”
孟知府又忙向洪辉、狄宁二人道歉:“二位,在下实在是对不住,请你们原谅!”
洪辉摆手道:“罢了,罢了。你还是去管管你那位‘贤侄’要紧!”
孟知府忙应道:“是,是。”
狄仁杰道:“狄某如今虽不再是通缉犯,却也没有明确的官职在身,因此也不敢命令你什么,只是劝你注意点你的账房总管,还有那个金六。狄某才来胡州两日,见那金六在外已是闹得天翻地覆,使民不得安生。”
孟知府道:“没想到这孩子这么不听话,我一定要去好好管教管教他。”又道:“这一切皆是金六之过,应该与世宝没干……”
洪辉道:“放屁!‘世宝’,‘世宝’,叫得好亲切啊!不是那金世宝纵容他作恶,他敢这么嚣张?你这人怎么都不开窍啊?”
狄仁杰道:“算了,我想知府大人心里自有决断,我们也只是略微提醒一下而已。”
孟知府若有所思,微微点了点头。
刘茗请四人都坐下说,与他们上茶。
孟知府见狄仁杰三人真如乞丐一般,穿着褴褛,且身上的气味也不好闻。若非亲眼所见,实难相信那位当朝宰相又断案如神的狄仁杰,竟会是这般模样。
听狄仁杰问道:“知府大人何以要见狄某?”
孟知府道:“这可以慢慢再说,如今先请先生还有两位随从去洗濯一番,再换一件好一点的衣裳。”
狄仁杰三人相顾一笑,跟着刘茗去了。
来至一间房中,早有三个大木桶盛满了热水。
刘茗道:“老奴适才便叫人预备好了,衣裳也都挂这儿了,三位请沐浴吧。”说着退出去了。
三人遂各自沐浴。
一时洗罢,见那挂着的衣裳华丽非常。
狄仁杰道:“太过显眼了些……不过此时身处孟府,也就罢了。临走时,叫他们再给我们换一件朴素点的就好。”
三人遂穿上了。
洪辉道:“穿在身上滑溜溜的,到底不如我们那件布衣穿得舒服。”
出了门,早见刘茗迎了来,道:“厨房里的饭菜已经备下了,请三位来大厅里用膳。”
狄仁杰三人随着刘茗来至饭厅,只见大桌上摆满了菜肴,围坐着孟知府,还有两个没见过的年轻人。一见了狄仁杰三人,孟知府与另外一个年轻人便站了起来。
孟知府指着站起来的那个青年介绍道:“这是我大儿子孟贤,今年有二十五了。”
那孟贤眉清目秀,自有一股书香气息,笑着向狄仁杰作揖道:“不料今日竟能与遐迩闻名的狄先生相会,实乃三生有幸。”
狄仁杰还礼道:“公子多礼,狄某徒有虚名耳。”
孟知府又指着那坐着的青年道:“先生见笑,这是我二儿子孟迁,今年二十三了。”
那孟迁双手捧着饭碗,脸贴在上面吃,抬起头来,呵呵傻笑了一下,又继续吃。
狄仁杰也还了个礼。
孟贤道:“先生休怪,我二弟小时候曾摔过一跤,之后便有些神志不清了。”又问:“三弟呢?三弟怎么没来?今日可是有贵客到此,他也忒无礼了!”
孟知府叹道:“我这老三啊,放荡惯了,不受管教,我也拿他无法。”又指着孟贤道:“我这大儿子倒好,从不让我操心。”
孟贤躬身道:“孩儿也只是尽本分而已,父亲过誉了。”
刘茗请诸人坐。狄仁杰三人谢了座,与孟家父子一齐坐下了。
一面吃着,问起了洪辉、狄宁,二人遂各自道了姓名。
孟知府又问:“先生堂堂宰相,何以沦落至此?”
狄仁杰不愿泄露出来查案之事,只道:“一言难尽。”
孟知府也就不再多问了。
一时饭毕,这孟知府请狄仁杰三人来至自己屋子里,刘茗等人皆退下了。
这孟知府一脸忧心忡忡,请狄仁杰三人坐。
狄仁杰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了,洪辉、狄宁二人只站在他身旁。
这孟知府也缓缓地坐在了床沿上。
狄仁杰这时又问:“不知知府大人何以要见狄某?”
孟知府道:“都到了这个时候了,我也就不绕弯子了。久闻狄先生断案如神,这件事恐怕除了先生以外,再无人能为我分忧。”
狄仁杰道:“敢问是何事?”
孟知府道:“听先生说,来胡州已有两日了?”
狄仁杰道:“正是。”
孟知府道:“我要说的这件事,就发生在三日前,算上今日,已是第四日了。”又问:“不知先生须用多少时间方能破案?”
狄仁杰道:“不知狄某有多少时间?”
孟知府伸出一个手指来,道:“只有一天。”
狄仁杰仍是泰然自若地问道:“倘若一天之内破不了案,将会如何?”
孟知府叹了口气道:“那孟某一家老小的性命就不保了。”
狄仁杰道:“这么严重!”
孟知府道:“说来还多半日,期限是在明日子时三刻之前。”
狄仁杰道:“狄某并无十全把握,可也必定尽力而为。如今你可将事件之经过说与我知。”
孟知府遂款款道来:“三日前的夜里,子时三刻左右,我正躺在这张床上睡着。
突然间,一阵风从窗户吹了进来,听得一声响,把我给吵醒了。
我睡得迷迷糊糊的,睁开眼来一看,隐约见到了面前站着一个黑影。
我大吃了一惊,就要叫出声来,却被那人给捂住了口。
我直吓得一身冷汗,浑身颤抖,听那人威胁我:‘你要是敢出声,我立时便杀了你灭口!’
我只是点头,见那人蒙着面,也看不到他长什么样。
他把手挪开了,问我:‘你就是胡州知府孟延?’
我点头说:‘是我。’问他:‘你是什么人?’
他冷笑了一声,说:‘不该你问的,你就别问。你没有必要知道我是谁。’
我又问他:‘那你要做什么?’
他说:‘你父亲是不是叫孟建?’
我吃了一惊,问他:‘你怎么知道?’
他说:‘你也不要问我是怎么知道的,只回答我是与不是。’
我答:‘是。’
他又问:‘你父亲如今在哪?’
我说:‘家父十三年前就失踪了。’
他问我怎么失踪的。
我说:‘当时他老人家说,是要去一个地方做买卖。’
他问:‘他要去什么地方做买卖?’
我说:‘我也不知道。’
他说:‘是不是去扬州?’
我更是吃惊:‘你如何连这都知道!你到底是谁啊?’
他说:‘你要是再敢说一句假话,我现在就杀了你!’
我忙说:‘不敢了。’
他问:‘你父亲他有没有说,他是去跟谁做买卖?’
我摇头说:‘这个真的没有。’
他说:‘你可不要骗我!’
我说:‘我真没有骗你!当年他老人家说,要去扬州做买卖,至于做什么买卖,跟谁做,都没有说。至今这么多年了,他老人家仍是未回,因此我才说他是失踪了。’
他听了,半晌说道:‘我现在可以告诉你,我跟你父亲在扬州是旧相识,我知道你父亲死去的真相。’
我大吃一惊:‘什么?我父亲他……他死了!’
他点头说:‘他十三年前就已经死了。’
我问:‘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他说:‘有一件事只要你办好了,我自会将一切告诉你。’
我问:‘什么事?’
他说:‘你父亲临终前,曾与我说,你们孟家有一笔巨大的财富。你有没有听说过?’
我想了想,说:‘我们孟家在胡州一带也算是富裕非常了,不知说的是什么财富?’
他说:‘不是一般的财富,乃是价值连城的财富。’
我摇头说:‘父亲并未提及有这样一笔财富。’
他问我:‘你知不知道这笔财富在什么地方?’
我说:‘我连听都没听说过,怎么会知道在哪呢?’
他说:‘你父亲说了,就在你们孟家这座宅子里。’
我更是惊得目瞪口呆:‘这座宅子自我祖父以来,都快百年了,怎么会有这么一笔财富呢?我都不知道,我父亲他又是怎么知道的?’
他说:‘你父亲也是从你祖父那里听来的。’
我说:‘我可从未听我父亲说过。’
他冷笑说:‘你真的不知道?’
我说:‘我绝对不知道!’
他最后说了一句:‘不管你知不知道,限你五天之内将这笔财富给我找出来,同一时间我来取。如果五天后你还交不出来,你全家老小一个也别想活!’
我还待要再问,那人却早已纵身出了窗户,无影无踪了。
如今已是第四天了,明天夜里期限就到了,可是这凭空冒出来的什么财富,我还是没有丝毫头绪。”说罢,长叹一声,又求狄仁杰救他一家老小性命。
狄仁杰听了,沉思片刻,开口说道:“好,我们先来缕一缕思路。你适才的这一番话,其中最重要的两个人,莫过于这个蒙面人,还有就是令尊。这个蒙面人究竟是什么身份,如今还不得而知。我们现已知晓的是:他与令尊是相识,而相识点是在扬州。只是不知,令尊是在十三年前去扬州做买卖了时候认识他的,还是早在之前便已相识。二人又因什么缘由相识?是因那十三年前的买卖呢,还是另有别情?这别情姑且不论,只说十三年前这个扬州的买卖,它又是什么呢?令尊之故,与这个买卖是否存在着关联呢?若无也罢了,若是有,那么是什么买卖使得令尊去世的呢?这个蒙面人确是知情,可他又是如何知情的?如此说来,他与令尊所做的这个买卖是脱不了干系。
“假设这个蒙面人当晚所言非虚,说明你孟家确有这么一笔财富,且这笔财富与十三年前的买卖绝无关联,因为令尊既然未回,而这笔财富,照令尊所言,早已在你宅中,说明这笔财富并非是新得来的。因此那蒙面人才说,令尊也是从令祖父那里听说的,这句话乃是合情合理。令尊临终前又为何要将这笔财富的秘密告诉这蒙面人呢?是与这蒙面人有很好的交情,还是别有缘由?若是交情好,这蒙面人又怎会前来威胁你,要杀你全家呢?是他见财起意、利欲熏心吗?还是他忘恩负义呢?令尊又为何宁愿去告诉一个外人,也不来告诉你呢?是因为没有机会了吗?还是说有不得已的苦衷呢?令尊真如那蒙面人所言,十三年前便已去世了吗?若是这般,他又何故要等到如今才来索要这笔财富呢?为何当初不来要?是时机不成熟吗?还是另有图谋呢?
“令尊既已告诉了他这笔财富就在你家宅中,他又何必让你寻出来与他呢?他既身手如此了得,可以自如地进出你家,他难道没有本事自己来找吗?这么看来,他也并不知它的确切位置。令尊既将财富就在宅子里的话都告诉了他,令尊也必知他会前来索要。也就是说,令尊打从起初便打算将这笔财富交与这蒙面人。除非你父亲本人也不知这笔财富于宅中的确切位置,否则他又岂有不提前告诉之理呢?他既告诉了蒙面人,蒙面人又必定前来找寻你,那么你父亲必是提前告诉了你。可是你又说,你父亲并未向你提及有关这一笔财富之事。这说明,你父亲早就将寻到这笔财富的线索留了下来,而且是与财富一样,都留在了这座宅子里。既然找到财富的线索是为了能够找到财富而预备的,那么财富比之线索准是更为难寻才是。否则的话,线索又有什么意义呢?线索既失去了其身为线索之意义,那么线索也就不成其为线索了。因此我们要找到财富,就得先找到这个线索。”
这话说完,狄宁因跟着狄仁杰久了,只是点点头,也没怎样,却把个洪辉、孟知府听得愣愣的。
这孟知府眨了眨眼,道:“我……我……我……”直说了有七八个我,又道:“没听懂。”
洪辉尬笑,搔了搔后脑勺,道:“我也没听懂。”
狄仁杰忙道:“没听懂正常。”又看着孟知府道:“狄某心里已经有了个大概,知府大人也不必太过忧虑。即使解决不了问题,狄某也不会临阵脱逃的,定要尽全力保护你还有你家人的安全。还请宽怀。”
孟知府忙谢了。
狄仁杰问道:“不知令尊当时在家时,平日主要待在何处?”
孟知府道:“家父平日都住在东厢房,那里既是他的书房,也是他的卧房。”
狄仁杰“哦”的一声,还待要问,忽听得门口处发出声响,屋里四人都是一惊。
洪辉冲过来开了门,见廊道上一人正往反方向疾奔,背影甚是熟悉,便忙追了过去,却在拐角处跟丢了,又回到了屋里来,摇了摇头。
孟知府惊道:“方才是不是有人在门外偷听?”
狄仁杰道:“看来事情没这么简单。”
孟知府按照狄仁杰的要求,领着三人来至他父亲平日住的东厢房。
日久年深,屋子里处处铺满了灰尘,几人都不住地咳了几声。
正好一个小厮路过,孟知府问他:“刘茗哪去了?”
小厮答道:“回老爷的话,小的刚刚见刘管家在大少爷房里呢。”
孟知府命小厮去再叫几个人来,将东厢房打扫打扫。
小厮答应着去了。
孟知府叹道:“自从家父走了以后,这屋子就再没人住了。”想到父亲竟已离世,不由得滴下泪来。
狄仁杰安慰了一番,只见小厮请了几个仆人前来打扫。
狄仁杰三人遂跟着孟知府先出去了。
一时打扫毕,狄仁杰三人进来一看,果真焕然一新。
孟知府道:“几位今夜是否就住这,还是……”
狄仁杰四周看了看,点头道:“就住这吧。”向孟知府作揖道:“狄某定当尽力。”
孟知府也作揖道:“有劳先生了。”又道:“过一会儿吃晚饭,会有人来请。”
刚要走,只听得说话声:“三爷,你不是怕见到老爷嘛,怎么今儿从这儿走啊?”
“哼,怕个屁!那老狗会来这儿?”
只见那三少爷孟廉走了来,旁边一个小厮跟着,一见到孟知府竟然也在,倒吃了一惊。
那小厮忙垂手叫了声:“老爷。”
那孟廉只乜斜着眼一瞥,一脸嫌弃,跟小厮说:“走走走……”
孟知府指着孟廉骂道:“你个王八羔子哪里走!你刚才骂谁是老狗呢?啊?”
孟廉哼了一声,仰着头不理睬。
孟知府大怒,冲过来就一巴掌打在脸上。
孟廉大叫:“你打呀!打!”把个孟知府推了一跤。
狄仁杰三人忙去扶起孟知府,听他颤骂道:“王八羔子,还敢打你爹!你……你赶紧地给我滚!我见了你我就心烦……”
孟廉道:“你心烦?我见了你我还恶心呢!”说着,拔脚便跑,进了南院一间小屋子里,将门一摔。
里面一个中年妇人正呆望着窗外,听到声响,唬了一跳,站起身来道:“你个小猴崽子,又发什么羊癫了。”
孟廉坐在床沿上,冷笑道:“还不是你那野男人!”
妇人在他额上戳了一指头,咬着牙颤骂道:“你……你怎么能说出这么不要脸的话来!你骂他是野男人,不是在骂你娘我是娼妇嘛!”这妇人便是孟廉的生母迟氏姨娘。
孟廉眯着小眼,盯了迟姨娘半晌。
迟姨娘道:“你看着我干吗。”
孟廉道:“娘,我问你,你如今到底还爱不爱这姓孟的?”
迟姨娘一听,脸不禁红了,嗫嚅道:“这……娘……娘早就……早就不爱他了!可是……我……我一想到他……我……”
孟廉道:“你不爱他了是对的!这姓孟的从来就没有爱过你,你却浪费了你的一生去爱他,值吗?”
迟姨娘低下了头不语。
孟廉握住迟姨娘的手,激动地道:“娘,等今儿夜里的事儿成了,我就带着你远走高飞,再也不回这个家了!”
迟姨娘道:“你说什么?什么事成不成的?”
孟廉小声道:“你忘啦?我前儿跟你说的,咱家的那一笔财富啊。”
迟姨娘道:“你不是说连你爹都不知道那笔财富在哪吗?”
孟廉嗤的一声,道:“这话儿你也信?这财富既是我孟家的,我爹他会不知道?他只是怕惹祸上身,才信口胡诌的!”
迟姨娘道:“那你想怎样?”
孟廉道:“我那晚听了,不像是假的。如果明儿夜里,那人真来了,那财富要么被他给抢去,要么咱一家子都得死。我想好了,不如先下手为强,今儿夜里就动起手来,把那笔财富拿到了手以后,咱就走得远远的。至于这家子是死是活,关咱屁事儿!”
迟姨娘胆小,听了这话,“啊”的一声,叫道:“你要做什么呀!”
孟廉瞪大了小眼,忙将手指放在嘴唇上,“嘘”了一声,道:“你说话儿别那么大声儿行吗?这事儿可别让人听见了……”
迟姨娘道:“你又不知道财富在哪,你怎么拿到手啊?”
孟廉道:“所以才要去逼问那个死老头!”
忽听得门口处发出声响,屋里母子二人都是一惊。
孟廉忙过去开了门,四顾无人,又关上了。
迟姨娘惊道:“是不是有人在外面偷听啊?”
孟廉摆手道:“没有,没有!你别疑神疑鬼……”
迟姨娘摇头道:“你别骗娘了,明明就有人听见了,我看你还是别乱来了。”
孟廉道:“现在反悔已经来不及了。”
迟姨娘道:“为什么?”
孟廉道:“我跟金六都已经商量好了,今晚我只须偷偷地打开西角门,到时……”将计划与迟姨娘说知。
迟姨娘听了,更是惊叫了起来。
孟廉忙捂住了她嘴道:“姑奶奶,你可别坏了大事儿啊!”
迟姨娘摇头道:“你疯了,你疯了呀!你爹再怎么样,可他也是你爹呀!”
孟廉道:“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啥子都甭说了。”
迟姨娘道:“娘现在就跟你走,咱们不要那什么财富了,好不好啊?”
孟廉摔手道:“不行!这是那姓孟的欠我的!我们家的财产,凭什么我拿不到?”
迟姨娘叹道:“都是娘对不住你……”
孟廉含泪道:“娘,这怎么能怪你呢?都是那姓孟的负心,是他对不起你呀!”
迟姨娘想起了往事,缓缓道:“娘如今想来,当初真不该与大娘子去争。大娘子待娘很好,我当初为什么会妒嫉她呢?如今她去了这么些年了,我才觉得,一个人在这深宅大院之中,很孤独……”
孟廉叹了口气,道:“说到底还是怪那姓孟的。他既爱不了那么多女人,干吗又去讨小老婆呢?”
迟姨娘缓缓摇头道:“不怪孟郎,怪娘。”
孟廉“嘿”了一声,道:“你到现在还叫他‘孟郎’?你有没有病啊你!”
迟姨娘流下泪来,道:“他虽然不爱我,可是我……我还是……”
孟廉道:“你这是妇人之仁!你……得了,我不跟你说了,横竖事儿一成,我便拿着财宝过来接你,你做好准备吧。”又回过头来道:“记住,今晚不管怎样闹腾,都是正常的,你千万别出来,要等着我。”说着自去。
迟姨娘只是叹气,独自待在屋子里哭。
却说狄仁杰三人在东厢房中,正处处翻阅着书架上的书本。
洪辉不识字,只是见什么可疑,便拿来与狄仁杰看。
这间屋子里的书真是浩如烟海,目不暇接,半日才翻看了一部分。
狄仁杰道:“这么找下去也不是办法。”
洪辉问道:“先生是要找什么书啊?”
狄仁杰道:“如今还不好说。我有一个问题,适才忘了问。”
狄宁道:“老爷请说。”
狄仁杰道:“你去问问孟知府,他父亲平日可有什么喜好,或是爱看什么书。”
狄宁去了,一时来回道:“孟知府说了,他父亲对诗感兴趣,而且自己还常常去写一两首。”
三人遂将屋子里的诗集尽数找了出来,堆放在桌案上。随手一翻,什么曹子建、陶渊明、谢灵运等诗人皆有。狄仁杰见其中一本书封面上只写着“诗集”二字,却不知乃何人所作,遂翻了翻,见其中纸张颇旧。
狄仁杰觉得蹊跷:这本书中所作之诗并非上乘,却何以与诸多名家并列?
于是更为细致的察看了一番,发现作诗的时间竟然就在十几年前。又在诸多诗本中翻了翻,皆是有名有姓的,唯手中这本并未署名。
狄仁杰道:“孟知府的父亲所作之诗,应该就在这本中。”
洪辉、狄宁都来看。见这本书越到后面,时间便越晚,遂将书翻到了最后一页,乃是一首七言绝句,题为“繁华梦”,旁边有一小行字写着时间“光宅元年九月”。
狄仁杰还未看诗的内容,只寻思这时间,算了算,正好是十三年前。
洪辉、狄宁还不明就里,只见狄仁杰大惊失色,手中的本子落在了桌上合了起来。
这时一人站在门口说道:“请三位来大厅里用晚饭。”
抬头一看,正是刘茗。
狄仁杰忙将这诗本塞进了桌上其余的诗本当中,与洪辉二人一齐出来,掩上了门,跟着来至大厅。只见桌上依然摆着丰盛的肴馔,围坐着孟知府还有大少爷孟贤、二少爷孟迁。见狄仁杰三人来了,孟知府与大少爷一齐站了起来,请三人坐。狄仁杰三人谢了座,与孟家父子一同坐下了。
诸人饭碗皆还未动,那孟迁却已经快吃完了,满脸沾着菜汁,粘着饭粒。
洪辉二人见了,均想:“这二少爷果真是个傻子。”
见那孟贤拿出手帕子来,很体贴地为孟迁擦脸,一面劝道:“二弟,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狄仁杰三人看了,都很感动。
孟知府忙道:“三位,不用客气,随便吃吧。”说着动箸,狄仁杰三人遂也吃了起来。
一时吃罢,孟知府悄悄地问狄仁杰案件可有进展,狄仁杰答说今晚便有回报。
此时已是戌牌时分,天色暗淡,孟府上下都陆续点上了灯。
狄仁杰三人回到了东厢房,方至门口,只见屋内亮堂堂的。
一个小厮走了出来,道:“小的奉老爷的命,给三位把灯都给点上了。”
狄仁杰道了谢,见那小厮自去了。
三人遂进了屋子,将门掩上。
狄仁杰在桌上翻来复去,不见了那本未署名的诗本,皱眉道:“不见了。”
狄宁问道:“什么不见了?”
狄仁杰道:“那本诗集……”
狄宁登时明白了,道:“是孟知府父亲写的那本!”
洪辉道:“刚才进来点灯的那个小厮鬼鬼祟祟的,是不是他?”
狄仁杰道:“我适才一进来,就发现了桌案上的诗本有被挪移过的迹象,没想到真的被人给盗走了。”
洪辉道:“为什么有人要盗走那诗本呢?”
狄仁杰道:“看来这座宅子里,还有人知道这笔财富的秘密。他是怕我们先得到了线索,寻着了财富。可他到底是谁呢?”
洪辉道:“先生,既然这个案子是孟知府交给我们办的,那我们就把宅子里有嫌疑的都叫出来审问一遍,不就……”
狄仁杰摆手,道:“如此行,必定打草惊蛇。”
洪辉急道:“那怎么办?”
狄仁杰道:“不用担心,他们一定会露出马脚来的。”
洪辉道:“只怕明天夜里之前破不了案。”
狄仁杰道:“盗走诗本之人,肯定也已知道了这个蒙面人之事。他们在明天夜里之前,一定会行动起来。我们只须静观其变,见机行事。”叹了口气,又道:“只可惜我只顾着想别的事了,倒没去看那诗的内容。”
狄宁道:“小的倒是读了那诗。”
狄仁杰道:“你可还记得?”
狄宁想了想,道:“只记得有什么‘侯爵将相’,还有……‘达官显贵’……好像还有一句‘空楼’什么的……小的记不得了。”
狄仁杰道:“这几句跟题目倒是对得上。然只这四句诗,便是少了一句,恐怕也是难以明白了。”说了声:“走,我们去见孟知府。”
三人遂来至孟知府的屋子里。
狄仁杰将如何找到了财富的线索,也就是那个诗本,之后又被人于吃饭之际盗去的话与孟知府说了。
孟知府惊道:“这可如何是好?”
狄仁杰又将自己的一些想法说知。
孟知府叹道:“也只好这样了。”
又说了几句,三人便回房去了。
当晚子时三刻左右,孟家大院的寂静突然被一叠声的喧嚷打破。
狄仁杰三人方打了个盹,便听得外面大叫有贼。
三人忙出来问:“出什么事了?”
一个小厮慌慌张张道:“从后堂闯进了好多拿刀的强盗!”
狄仁杰忙问是朝什么方向去了,小厮朝北院指了指。
狄仁杰惊道:“不好!”连忙与洪辉、狄宁朝孟知府的屋子奔去。
只见火光之中,一群蒙面人持刀乱砍,家人受伤无数,小院内已经乱成了一团。
洪辉指着喝道:“好大胆!竟敢擅闯人家!”
那三十多个蒙面人转过头来,一见是狄仁杰三人,立时吓得连面布都快掉了,齐叫道:“妈呀!怎么又是他们仨呀!”都冲了过来。
几个受伤的家人在地上叫:“接住!”同时将手中的木棍扔了过来,洪辉、狄宁忙伸手接了,跟着乱打一通。
那三十多人本就胆怯,没过多久便一败涂地了,都趴在地上叫苦。
这时又奔来了一群人,带头的是大公子孟贤,旁边跟着老管家刘茗,后面都是些手执棍棒的家人。
孟贤忙向狄仁杰作揖,狄仁杰还礼。
孟贤道:“小可因闻见动静,便领着人来了。”
只见孟知府从屋子里颤巍巍地走了出来,问道:“怎……怎么样啦?”
狄仁杰忙道:“已经没事了。”
那些受了伤的家人自被人抬去了。
孟贤道:“深更半夜的,这群贼是如何进来的?”
刘茗道:“而且他们竟然跑到了老爷这儿,看来就是冲着老爷而来的!”
孟知府怒道:“本官治下的胡州城乃太平盛世,竟会有贼人胆敢夜闯本官私宅!”喝命:“还不赶紧地给我斩了!”
狄仁杰忙道:“可先看看他们的面目。”
那三十多个蒙面人长吁短叹的,只好将面布拉了下来。
狄仁杰三人见了他们,都是一惊。
洪辉指着道:“你们不是那个金六的跟班儿嘛!”
诸人都惊道:“什么?他们是金六的人?”
刘茗指着他们喝道:“你们快说!若是再不说,就凭你们几个夜闯孟老爷的宅子,现在就可以杀了你们!”
那些跟班儿们明知瞒不住,遂一股脑儿都招供了:“我们都是金六的手下,今天夜里是被金六派来的,派来逼问孟老爷你的,逼问你关于你们孟家的财宝的下落的,我们都是从西角门进来的,是孟老爷的三公子孟廉放我们进来的,我们也只是奉命行事,怪不得我们,求孟老爷饶了我们性命,你的大恩大德,我们永世难忘,就这样吧。”
诸人皆听得目瞪口呆。
孟知府怒气冲天,大喝:“快拿孟廉、金六来!”
一时,只见那孟廉背手而来,一脸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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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盯着孟知府道:“叫我干吗呀?”
孟知府指着他大叫了一声:“孽障!”便气晕在地。
诸人都赶忙来扶。
原来金府就在孟府旁,那金六紧跟着便也一瘸一拐地来了,装作没事儿人似的,有恃无恐地问道:“哟,孟叔,叫侄儿咋地呀?”
孟知府方睁开眼来,一见到金六,指着他大叫了一声:“畜生!”又气晕了过去。
那刘茗指着金六喝道:“你个胆大包天的奴才!竟敢派人来暗杀孟老爷,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金六也指着刘茗骂:“刘老儿!你别放你妈屁!都是下三滥,你也配说你六爷?”忙跪下道:“孟叔,你叫侄儿来有什么事儿吗?”
孟知府站了起来,“呸”的啐了一口,骂道:“你个王八羔子!你看看你做的好事!”
金六一脸诧异道:“叔,你这是怎么说啊?侄儿咋地啦?”
刘茗冷笑道:“姓金的,你的手下都招了,你还抵赖什么?”
金六看了看那三十多人,指着他们道:“他们谁啊?谁是我手下啊?”
那三十多人道:“金六,我们都招了,你还抵赖什么?”
金六登时恼羞成怒,破口大骂。
孟知府哼了一声,道:“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金六跳起来,指着孟廉叫:“老三!都是你!你害死我金六啦!都是你说你爹有什么财宝的,你……你如今站着也不说句话儿啊?”
孟廉叹了口气,道:“老六啊,我也没逼你,也是因为你想要财宝,才派人来的嘛,不是?事已至此,我也无法咯!”
孟知府喝道:“金六!你个畜生!你作恶多端,我今晚便要处死你!”
金六大叫:“你不敢!你不敢!”扫视了一下众人,哈哈大笑道:“你们不敢拿我怎么样,我干爹是金世宝!”
洪辉喝道:“金世宝算他妈了个屁!你金六又是个什么狗东西?你们姓金的都死绝了!”
金六一回头,见到了狄仁杰三人,大吃一惊,指着颤道:“你……你们……又是你们!怎么又是你们仨呀!哎呀!”那个被打断了的右腿登时又剧痛了起来,只是乱叫:“狄仁杰!我恨死你啦!我金六怎么一碰到你就倒霉呀!”又大叫:“你们不敢杀我!因为我干爹是金世宝!”
孟知府遂命叫金世宝来。
那金世宝一时也来了,神情自若,向孟知府作揖道:“不知老爷深夜传唤,所为何事?”
孟知府道:“你乖儿子金六派人来暗杀我,你说他该不该杀?”
金世宝道:“哦?有这等事?”
孟知府道:“金世宝啊,没想到你养出了这样一个忤逆之子,你太让我失望啦!”
金世宝“嗯”了一声,点头。
金六忙跪下哭道:“干爹!干爹救我呀!孩儿也只是一时糊涂啊!”
孟知府怒喝:“金世宝!我最后问你一遍,这个畜生到底该不该杀?”
金世宝无丝毫犹豫,直接说道:“当然该杀。”
孟知府道:“好!这是你自己说的,你可别怪我没有问过你。”喝命:“来人!将这金六给我拖出去斩了!”
金世宝忙道:“且慢!”
孟知府冷笑道:“你反悔啦?”
金世宝叹道:“我是觉得呀,出了金六这样一个该天杀的畜生,皆是因我之过。我直到此刻方知晓,原来他竟是如此罪大恶极。我一直就教导他,要造福百姓,要孝敬尊长,没想到他不但不听我的谆谆教诲,反倒作起孽来,真是令我太失望了!他的这条狗命,任何人杀了他,那都是脏了杀他之人的手啊,所以这种杀畜生的脏活,还是由我来吧。”
金六的跟班儿们齐声叫好,都道:“金六这狗杂种,早就该杀了!”
孟知府道:“好!把刀给他,让他杀!”
金世宝接了刀,与孟知府道:“毕竟我与金六父子一场,可容我在他耳边最后说两句体己话,就当是了结了这父子之情。”
孟知府点头道:“这也是人之常情,你说去吧。”
金世宝遂弯下腰来,在金六耳边低声道:“你马上就要死了,我就实话告诉你了吧:你就是一头蠢猪。胡州城里的饭店赌局,还多亏了你呀,如今十有八九都已经是我的了,而且还得感谢你替我担当了所有的臭名。如今只等这姓孟的一死,胡州城便是我的天下。我就算是现在不杀你,你到时候也别想活。否则别人岂不是要议论我说:金世宝的那个乖儿子啊,竟是一个猪狗也不如的野杂种。哼,好啦,小杂种,你就好好地上路去吧。”说罢,早将金六一刀剁成了两半。
金六的跟班儿们见了,一齐大声叫好,都拿着刀往金六尸体上乱砍,一面骂:“狗杂种金六!野杂种金六!让你死无全尸!”
孟知府叫道:“好啦!你们别砍啦!脏了我的地呀!”
跟班儿们登时皆不砍了,一齐向孟知府磕头哭道:“孟老爷啊!我们都是安分守己的平民百姓,都是金六逼着我们跟他作恶的!他威胁我们,如果我们不跟着他一起作恶,他就要杀了我们全家呀!都是金六逼着我们做恶人的,我们也是身不由己啊!求孟老爷饶了我们性命!”
孟知府挥挥手道:“滚滚滚!”
跟班儿们连声道谢,赶忙去了。
刘茗命人将金六的残肢丢到山野里去喂狗,又叫人来清洗地上的血迹。
金世宝告辞回府去了。
孟知府这时怒目喝问孟廉:“你还是不是我亲生儿子?你居然要弑父!”
孟廉冷笑道:“我也想问你呀,我是不是你亲生的呀?嗯?你敢不敢回答我呀?”
孟知府皱眉道:“你怎么会这么问?你怎么就不是我亲生的了?”
孟廉仰天大笑道:“你说我是你亲生的?我不信!你什么时候把我当作过亲生儿子了?嗯?我看在你眼里,就连阿猫阿狗都比我亲!”
孟知府道:“我哪里对你不够好了,你要这么说我?我给你吃,给你喝,给你穿,给你住,你还有什么不知足?”
孟廉指着他鼻子叫道:“姓孟的!我告诉你,我不是你养的一条狗!”
孟知府叫道:“你到底想怎么样?”
孟廉道:“我不想怎样,我就要你认个错。”
孟知府道:“你没听说过‘天下无不是的父母’吗?你爹怎么会有错?”
孟廉冷笑道:“这都是你自己标榜的。从头装到尾,你不累吗你?”
孟知府直气得语塞,听孟廉又说:“你亏欠了我娘太多了。她用了自己的一生去爱你,你又是怎么回报她的?你连看都不去看她一眼。她因为你的无情,整日守着活寡,你有没有想过她心里该是何等的孤独?不,你没有想过,你从来就没有想过。因为你只是一个自私的、没有良心的人!我就是想要杀了你,替我娘和我报仇!”
孟知府也未加思索,抢过刀来,便劈头砍向孟廉。
不料孟廉也不躲闪,只微微一笑,竟被孟知府给当场砍死了。
众人都惊得叫了出来。
孟知府眼看着孟廉倒了下去,自己仿佛清醒了过来,忙丢了手中的刀,跪下来抱住他,说道:“孩子啊,你刚刚为什么不躲呀?爹那也只是一时气愤,并没有真的想杀你呀……啊?孩子啊,你说句话,好吗?你说话呀,你说话呀……”一面摇着一动也不动的孟廉,哽咽着哭道:“爹……爹这辈子始终都忘不了她……所以……无法将同等的爱给与你母亲。我实在是亏欠你……还有你母亲……太多了……可是你……你怎么就这么去了呢?你……毕竟……毕竟……毕竟还是我的孩子啊……”说着大哭,又连着大叫了几声,突然眼睛一瞪,向后便倒。
这一变故来得太过突然,诸人猝不及防,都冲过来一看,发现孟知府已然气绝。
霎时,诸人皆异口同声地哭了起来,狄仁杰三人亦是潸然泪下,孟家大院中哭喊声震天动地。
诸人一时哭罢,商议了一番,为了不引起骚动,都决定秘不发丧。
从现在起,孟家一切事务暂由大少爷孟贤、账房总管金世宝、老管家刘茗,并狄仁杰等诸人一同协理。
商议定了,又是一阵嚎啕,才将孟知府与孟廉一同埋了,也未去告诉迟姨娘知道。
这迟姨娘正独自一人待在南院漆黑的小屋子里,热锅上的蚂蚁一般。
却记着孟廉的话,今晚不管怎样闹腾,都不要出来,要等着他。
忽见房门缓缓地开了,一缕微光透了进来。
迟姨娘只道是孟廉来了,喜道:“廉儿,是你吗?”
见门口那人的轮廓不像,忙问:“你……你是谁?”
那人将门关上了。
迟姨娘在黑暗中看不见他面容,吓得正欲大叫。
只听得一个苍老的声音说道:“小娘别怕,我是来告诉你关于你儿子的事儿的。”
迟姨娘听了,觉得耳熟,道:“你到底是谁?”
那人道:“小娘许久不见,就不认得老奴了?我是刘茗啊!”
迟姨娘“哦”的一声,松了口气,道:“原来是刘管家呀……”
刘茗道:“是我。”
迟姨娘忙问:“刘管家,我儿子他……他怎么样了?”
听那刘茗“嗐”了一声,道:“你儿子跟那个混账金六勾结,派人来暗杀老爷。”
迟姨娘虽早已知道了,却假装不知的“啊”了一声,道:“怎么会这样?”又问:“那他如今怎么样了?”
刘茗道:“你儿子败露咯!”
迟姨娘虽明知凶多吉少,然听了这话,仍是大吃一惊,颤道:“他……他现在……”
刘茗叹道:“老爷自然是大怒,如今已将那金六斩首了。”
迟姨娘又是“啊”的叫了一声。
刘茗忙道:“你不要太大声,我是偷偷来给你报信的。”
迟姨娘哽咽道:“看来……廉儿他……廉儿他也……”
刘茗道:“你儿子他当然还活着!”
迟姨娘喜道:“真的吗?”
刘茗道:“老奴从不撒谎!你儿子再怎么样,毕竟也是老爷的亲生儿子嘛,老爷还当真把他给杀了不成?如今老爷只是将三爷给禁足了……”
迟姨娘道:“我要去见他……”
刘茗忙拦住道:“现在还去不得,老爷正在气头上,得等老爷气消了再去。要是现在去的话,局面更糟!”
迟姨娘想了想,点头道:“说得是。”又求道:“刘管家,你是在老爷跟前说得上话的,不像妾身,老爷不愿意见我。你帮我劝劝老爷,说廉儿他也是一时糊涂,不是真心的。”
刘茗道:“这个自然,你不用担心。”
迟姨娘在黑暗中道了个万福,谢道:“那就拜托刘管家了。”
等了半晌,却听不到刘茗回答。
迟姨娘又轻轻叫了声:“刘管家?你怎么不说话呀?你还在吗?”
那刘茗出声道:“在,我在。”
迟姨娘突然感到被人给抱住了,吓了一大跳,惊道:“你……你这是做什么!”
刘茗在她耳边说道:“小娘,你长得多俊哪,是那姓孟的不识货。”
迟姨娘明白了他的心思,也不好叫的,忙推开了他,忸怩道:“刘管家……你……你不要这样……”
刘茗叹口气道:“老爷其实已经有想杀你儿子的意思喽!要不是我在旁一直劝的,你儿子已经跟那金六一齐被砍头喽!”
迟姨娘忙道:“妾身非常感激刘管家……”
刘茗冷笑了一声,道:“你就是这么感激我的?”
迟姨娘嗫嚅道:“我……我……那你……你还要我怎么感激……”
刘茗又抱住了她,狎亵道:“你若是不依我,我只在老爷跟前说上那么几句,你看看你那儿子还活不活得过今晚!”
迟姨娘也无法了,只得依他,不由得流下了泪来。
事后刘茗睡在了床上,迟姨娘推他道:“喂,你倒是去老爷跟前劝劝啊,廉儿他……”
那刘茗睡得糊里糊涂的,含混道:“你……你说什么呢……他……嗯……他都死了……”
迟姨娘惊问:“你……你说谁死了?”
刘茗道:“谁……谁死了……?都……都死了……都……都死了……”
迟姨娘急忙追问:“你说清楚,到底谁死了?”
刘茗道:“谁死了……有孟廉……金……金六……还……还有……孟老爷……孟延……他们……都死咯……”
迟姨娘听了,便如五雷轰顶一般,呆了半晌,突然尖声狂叫了起来。
刘茗被吓醒了,惊道:“怎……怎么啦!”
迟姨娘满面泪痕,指着颤道:“你……你骗我……你骗我……你骗我!”
刘茗忙道:“喂喂喂,你可别那么大声啊!要是给人听见了……我……我怎么就骗你啦?”
迟姨娘说了句:“廉儿……孟郎……他们……他们都死了……”
刘茗慌道:“你……你都知道啦?你……你听谁说的?”
迟姨娘登时发疯似的狂笑,又撕心裂肺地乱喊。
刘茗吓得魂飞魄散,虽欲逃跑,浑身就像钉在了床上似的,丝毫动弹不得。
那迟姨娘悲愤交集,顺手从床边的小桌上抓了一把剪子来,透过微亮,看准了刘茗的咽喉,狂叫一声,直接戳将来,登时血流如注。
她感到万念俱灰,也用同一把剪子自尽了。
适才狄仁杰与孟贤等人正说着话,还疑惑如何不见刘管家,突然便听见了屋子里的动静。
这时诸人都赶了来,点着蜡烛往屋子里一照,皆惊慌失措。
只见迟姨娘与刘茗二人躺在一张床上,殷红的鲜血沿着床边滴了下来。
这种杀人场面狄仁杰却是常见,忙来察看了一番,说道:“这位夫人先是用剪刀杀害了刘管家,又用了同一把剪刀自尽。”
孟贤道:“这位不是夫人,是我父亲的妾室迟姨娘。”
狄仁杰见刘茗的衣服里藏着一本书,抽出来一看,竟是那本被盗去了的诗集,与洪辉、狄宁都是一怔。
洪辉道:“原来诗集是被他给盗走了!”
孟贤问道:“这诗集是做什么的?”
狄仁杰道:“其中乃令祖父所作之诗,或许有线索,可以找到你们家族的宝藏。”
孟贤命屋里其他家人皆退下,方说道:“先生,我们家真的有财宝吗?”
狄仁杰道:“那我们就一起来看看吧。”
将诗集放在了桌案上,对着烛光观看,直接翻到了最后一页,乃是一首七言绝句,题为“繁华梦”,旁边有一小行字写着时间“光宅元年九月”。
那诗云:
侯爵将相本无缘,迟早空楼走一趟。
达官显贵莫能留,树老叶枯终落下。
另外三人兀自思索,狄仁杰只看了一眼便已明白,说道:“是一首藏头藏尾诗。你们看:侯,缘,迟,趟,达,留,树,下。”
孟贤、狄宁、洪辉立时明白了,齐道:“后园池塘大柳树下!”
四人遂悄悄地来至后园池塘边,那一棵大柳树之下,将土挖了开,捧出了一个中等大小的盒子来。
这时四周暗到几乎是伸手不见五指,突然将那盒子打开,四人都大吃了一惊。
原来盒子里竟装有五颗大大的夜明珠,发出了碧绿色的光芒,将四人惊讶的神情照得互相之间都看得见了。
狄仁杰贺道:“恭喜公子。”
孟贤忙道:“非也!这都是先生的功劳,我岂能独吞?请先生任意采取……”
狄仁杰忙道:“公子莫非以为,狄某乃是为了贪图你们家的钱财?”
孟贤忙道:“小可不敢。”
狄仁杰道:“既然财富也已找到了,如今我要最后劝你一句。”
孟贤道:“先生请说。”
狄仁杰道:“你父亲请狄某来的主要缘故,乃是因为明夜子时三刻,或许会有人来对你们家不利,而那人所要之物便是这笔财富。问题是,纵使将财富与了那人,他也未必就不会杀人灭口。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孟贤道:“小可明白,先生是叫我们弃家而逃?”
狄仁杰道:“只是暂时出去避一避而已,等你们觉得安全了时候,再决定要不要再回来。”
孟贤点头道:“先生所言极是。”
又要分一颗夜明珠与狄仁杰,见他坚持不受,也就不勉强他了,只问:“先生可还有什么要求?”
狄仁杰道:“我只想跟你说一件事:下人的命也是命,要尊重他们。此次出外,你要让那些下人们也各自回家,使他们也不至于遭难,并且要给予他们盘费,还有那该资助的钱财,也丝毫不能吝惜。这是狄某唯一的条件了,你可答应?”
孟贤忙答应了。
遂将那装有夜明珠的盒子收了,领着狄仁杰三人回到了大院。
将孟府中上百号家人都召集了来,告诉他们有人要来寻仇,叫他们都各自回家去避一避,又按照各人所需分发钱财。
诸人都非常感激,各自收拾了行李包裹,当夜尽皆散去了。
偌大一个孟府,已是人去楼空。
狄仁杰问孟贤要了三件朴素点的布衣,与洪辉、狄宁一齐将身上华丽的衣裳换掉了。
孟贤托着一个盘子出来,上面有白花花的银子一百两,要送与狄仁杰他们。
狄仁杰婉拒了,孟贤却执意要给。
狄仁杰想着路上也着实需要些盘缠,遂只拿了十两银子。
孟贤又打包了几件冬衣送与他们。
洪辉、狄宁二人腰间都系了一把腰刀,与狄仁杰一齐向孟贤辞别。
三人遂出了孟府。
这里孟贤送走了狄仁杰三人,自己回到了房间里,在昏暗的灯光下,小心翼翼地从盒子里将那五颗夜明珠拿了出来,一面观看,一面大笑了起来。
这时,从门口进来了一个人,回头一看,是那二少爷孟迁。
孟贤也没当回事,只随口说道:“二弟啊,你来啦。”
那孟迁只是看着他,没说话。
孟贤志得意满道:“没想到啊,我孟贤装了一辈子,此刻终于可以歇一歇了。我原本也只想着要保住这长子之位,能够继承那老不死的财产,那也就够了。不料,我们家还有这么大一笔财富啊!二弟啊,你瞧瞧看,五颗亮闪闪的夜明珠啊!这一堆烂摊子,已经与我无干啦。我要带着财宝远走高飞,好好享受享受金钱带给我的富贵!”又看着孟迁道:“至于你呢……你就好自为之吧。”说着,将夜明珠一颗一颗地摆在了桌子上观看,露出了无比贪婪的神情。
突然间感到了一阵剧痛,不觉“啊”的一声叫了出来。
低头一看,自己的胸口已被一把利刃刺穿了,鲜血不住地流。
回头一看,见那持刀的正是孟迁。
孟贤皱眉道:“你……你……你不是……”
孟迁哼哼冷笑道:“哥哥,你想说,小弟我不是一个傻子吗?唉呀,能瞒过了你这么多年,当真是不容易啊。”
孟贤双腿一软,倒在了门槛上,一面吐血,一面指着他道:“你……为什么……”
孟迁蹲了下来,看着他说道:“你问我为什么,那我就让你死个明白吧。记得我们二人打小便在一起玩耍,本可以做很好的兄弟。直到十三年前,也就是我十岁、你十二岁的那年,我偷听到了一段我本不该听到的话。自此以后,这一切就再也没可能了。虽然你也只比我大了两岁,可你毕竟也是爹的长子啊。你本可以坐享其成、顺理成章地继承家业,但是你不肯。你非要去学子桓对子建那样,因为你自己那毫无根据的猜忌,便将我这个原本并不想去争的局外人硬生生地拉了进来,使我变得跟你们一样,从头装到尾,无时无刻不装,装得再累也要装!否则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被你们给暗害了。
“你以为我不知道刘茗那个老色鬼是向着你的人?哼,这个不得好死的老杂种,表面看着忠厚老实,实则是禽兽不如。仗着自己是爹身边的人,暗地里也不知干了多少见不得人的勾当。哼,这个老杂种以为你必是家族的继承人了,因此早早地就赶来巴结你,帮衬着你出谋划策。可我当时也不过就是一个十岁的小孩而已,我又懂得什么了?你非要以己度人,以为我也像你一样,就想着那长子之位呢!那一天我走到了你屋子的门口,便恰巧听见了那老杂种正在跟你说:‘哥儿是长子,将来一定会继承家业的。你那三弟长得又丑,还是小老婆生的,老爷自然是不会喜欢他的,因此不足为虑。你只要提防着点儿你那二弟就行了。老爷看他机灵得很,似乎很是喜欢他呢。他要是不跟你争也就罢了,他要是真有什么不利于咱们的,大不了想个法子弄死他得了。’
“我当时在门外听了这段话,心里是何等地痛苦啊。我怎么会想得到,我的亲哥哥竟然要来害我!我当时一不小心弄出了点声,还被那老杂种给听见了,要不是我当着你们的面故意摔了一跤,从此装疯卖傻了这么些年,只怕我早就死在了你们手中上百回了!哼,如今这一切都已了了,那老杂种终于死了,而且还是死在了女人的床上!哈哈哈哈!你说,这难道不是报应吗?还有你啊,我的好哥哥,你现在终于可以不用装啦,可是你又死在了我的手里。哼,这都是你们咎由自取。这么多年了,直到现在,我才做了一回真实的自己。”
孟贤听完了这段话,滴下泪来,说了声:“哥……哥对不……对不……对不住你……”说完便气绝。
孟迁呆了呆,缓缓站了起来,将桌上的五颗夜明珠收在了盒子里,来到了后园的池塘边。
冷冷清清,一阵晚风轻轻地掠过水面,将黯淡的月影吹散了。
他感到一片茫然,眼前朦朦胧胧的,原来是眼眶中含着泪水,模糊了视线。
他苦笑了一下,抱着那盒夜明珠,跳到了冰冷的池塘里,无声无息地沉了下去……
后来孟知府去世的消息还是迅速地传开了,朝廷便问及谁是当地最具威望之人,那自然是孟府的账房总管金世宝咯,遂封他为新一任胡州知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