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第四章 宰相

作品:《狄仁杰的路

    时月明星稀,三更夜半子牌时分,风雨止息,万籁俱寂。


    韩忠义穿过几条街,不一时便来至彭府大门前。


    宅内明亮的灯火,将惨案照得真真切切:从门口处,到前院、里屋、大厅、后堂,都铺满了尸体,鲜血跟雨水流得遍地通红。


    韩忠义倒吸了一口气,不再多加注视,迅即跨过,来至大厅,见两个人正站在当中。


    其中一个二十来岁年纪,身材偏瘦,面容清癯,甚至苍白得有些过了头了,显得倒有些病态。他几乎面无表情,像个死人一样,其实他也会哭会笑,只是要看在什么时候。他显得非常老沉,不像是他这个年龄的青年该有的样子,倒像是个看透人情世故的中年人,甚至是老年人。他平常只知道服从老爷的命令,从不多说、多问一句话,除非老爷亲自问他,要他说,他才说。否则的话,人们还真以为他是个哑巴。


    他叫狄宁,是他旁边这个老年人的亲信。


    他此刻手秉灯烛,正在给旁边的这个老年人照亮。


    这个老年人已年近七旬,须发皤然。他目光慈祥,却不乏敏锐,既威严庄重,也平易近人。既有沉默寡言的智慧,亦有当言不讳的勇气,有着视功名利禄如浮云的淡泊,又怀着济世安民似圣贤的壮志。


    此人即是当朝宰相狄仁杰。


    彭府惨遭灭门的场面,令他深感悲痛,不由得眉头一皱,湿了眼眶。他叹了口气,见韩忠义站在左首,微微低着头,一言不发,似是不愿打扰他的思绪,遂拭了拭即将垂下的泪水,轻轻地说了一声:“回来啦。”


    韩忠义这才开口道:“大人。”


    狄仁杰又叹了口气,缓缓摇头。


    韩忠义狠狠道:“竟然连这些无辜的家人都没有放过,实在是歹毒啊。”见狄仁杰没说话,遂不复言。


    狄仁杰半晌方转向韩忠义,问道:“忠义啊,你适才如何?”


    韩忠义道:“大人,果然不出你所料。卑职按照你的指示,候在了西街口,才一转眼功夫,便有十来个蒙面人携着一人奔逃……”


    狄仁杰抢道:“你还躲了起来,吓了他们一番,对吗?”


    韩忠义笑道:“大人连这都知道。”


    狄仁杰微笑道:“你继续说。”


    韩忠义续道:“那些歹徒携着彭大人,他被套上了头罩……”


    狄仁杰忙问:“你说头罩?这么说,那人的面容你并不曾见?你敢肯定是彭大人?”


    韩忠义想了想,道:“确实没看见面容。可是你一派胡乐前来说了声,‘不要放跑了歹徒和他们手中所携的彭大人’,我见那歹徒的领头便立即叫了两个手下来,命他们二人将彭大人带出城去。他们说的‘彭羽’二字我听得是清清楚楚。我看他们这也并不像是在演戏,所以应该就是彭大人没错。”


    狄仁杰点头道:“嗯,也对。这么短的时间内,要想掉包也着实不易。”


    韩忠义问道:“大人,方才,你并不曾察看作案现场,尚且不知府内有没有彭大人,却怎地料到他会被歹徒劫走,又叫我到西街口拦截呢?”


    原来就在不久以前,那会儿天上仍下着大雨的时候,狄仁杰的宰相府当中,是这样一个情况。当时,当晚的这第一场大雨正在狂乱地挥洒,黄豆般大小的雨点倾盆而落,雨声哗啦啦地直响,将正在进行的彭府灭门案的声响完全覆盖住了,连彭府周围都不可能听到雨声以外的任何声音,所以并无人知道当时正在发生那样恐怖的事。宰相府中的狄仁杰几个人更是不可能知道。


    偏偏这时候,狄仁杰和他的护卫、管家和亲信几个人都还没有睡呢。


    可这大半夜的不睡觉,却是何故?只因他们四个人正在准备行囊和盘缠,为的是明日一早出发。


    却说当时,狄仁杰正站在窗口,若有所思地望向漆黑一片的窗外,听着响彻耳畔的落雨声。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他不由得有感而发,随口念了一首情景交融的五言诗,题做《秋夜听雨》。诗云:


    秋夜人寂静。心绪随雨宁。


    伫立听雨声。点滴击窗棂。


    胸中三两语。浅吟抒怀襟。


    窗外雨未歇。心内意不停。


    夜雨如墨倾。挥洒窗纸映。


    人在雨墨中。灯下留孤影。


    秋雨滴梧桐。叶随风飘零。


    不知明朝路。几许红满径。


    落叶去何方。道旁陷泥泞。


    庭院转萧条。风雨甚无情。


    夜色犹墨染。空气如寒冰。


    窗前聆淅沥。黯然望秋景。


    秋意已渐晚。夜半正三更。


    可怜人如叶。亦随秋凋零。


    长叹夜深沉。何时残梦醒。


    终了人散场。世事皆曾经。


    亲信狄宁前来说:“老爷,小的按照你的吩咐,已经发放了工钱和路费的银子,将狄府上下几十口家人和仆人们,全部都遣散了,每人都多给了十两银子,让他们各自回家去了。如今狄府中除了韩将军、胡乐和我,其他人都已经走光了。”


    狄仁杰点头“嗯”了一声,说道:“这样也好,总是要散的,早散晚散都一样。不如都去的好啊。”


    狄宁听了这话,不知道说什么好,于是问道:“老爷,难道不想留下几个家人仆人来看家吗?等我们以后回来了,至少狄府在我们离开的这一段时间里,还有人管。这样一下子把人全都遣散了,狄府在我们四个人走后就空了。”


    狄仁杰轻轻地笑了笑:“放心吧,我们回不来了。”


    狄宁惊讶地望着狄仁杰,颤声道:“老......老爷,你......你说什么?”


    狄仁杰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说:“没什么。”


    这时,那矮胖管家胡乐抱着一大堆包裹,踉踉跄跄地走了过来,拉长了声调地埋怨道:“唉呀,老爷!我累死了!你叫小的准备了俺们路上的行囊和包裹,我准备了一下午,连歇晌都没空儿,现在终于准备好了!里头换洗衣服、银两、干粮、地图什么的,乱七八糟的,我都打包了,路上扛着够俺们一行人活活累死!嘿,这会子总算是可以去打个盹儿了。明儿一早天还没亮就又得起床,等上路了,也不知什么时候还能再睡个踏实觉。唉,我累啊,累啊!老爷,我能去歇会儿了吗?”


    “你小子就知道吃了睡睡了吃,马上就要上路了还在抱怨!”韩忠义笑骂着走过来,手上端着一个茶盘,茶盘上面泡了杯茶,过来给狄仁杰:“大人,喝杯茶。”


    狄仁杰笑着说:“忠义啊,你怎么也做起端茶倒水的活来了,好,多谢。”一面接了过来啜了一口香茗。


    韩忠义笑道:“谁叫大人不留余地,把家里下人们全都一口气遣散了,连一个也不留,所以今后只有卑职来服侍你了。”


    “呵呵呵,”狄仁杰笑着说,“那我可不敢当。你可是皇上亲封的将军,我怎么能让你失了体面。”


    “大人这说的是什么话,”韩忠义认真地说,“卑职能够陪在大人身边,时常服侍大人,这在卑职看来,就是最有体面的事。至于什么将军之职,又何足道哉。”


    胡乐摇头晃脑地说:“老爷!小的能去睡觉了吗!”


    狄仁杰说:“去吧,赶紧歇一会儿,明日一早城门虽然要等到辰牌时分才开,但我们几个既然要赶在第一批尽量早地出城,估计天还未亮就得起床。”


    胡乐道:“老爷,咱有必要这么赶吗?就算晚一点又怎么样呢?这样还能多睡一会儿。”


    狄仁杰说:“不行,就要赶在第一批出城,我们此次出行非常地赶时间,那是刻不容缓。这事就这么定了,不必再议。”


    胡乐听了这话,也只得罢了,但他还是忍不住问道:“老爷,小的我还是觉得莫名其妙,真的,我搞不明白,咱这次到底是去做什么呀?”


    狄仁杰说:“我已经说过了,此次出行的目的地,是边关。”


    “不是老爷,我知道咱们是去边关,但......但我们几个去边关干什么呀?”


    “你也不用多问了,”狄仁杰微微皱起眉头,轻轻地咳了两声,“此去边关,乃是陛下差遣,奉旨而去。自然是无可推诿。不论如何,这段边关之路,我们是非走不可的。所以你也不用再问了,因为就连我自己,都不能完全说清楚,我们此去边关,到底是做什么去了。”


    胡乐摆了摆手:“嗐,得了得了,反正是非去不可了,说了也没用,罢了罢了,去就去吧。就怕去了也是白去,到头来一场空,什么意义都没有。嗐,得了,睡觉去了。老爷,你们几个也早点歇,别明儿大清早起不来床,误了上路。”


    韩忠义笑道:“我看起不来床的是你吧!每次就你贪睡,误了正事,倒来说我们。快去睡吧。”


    胡乐于是睡觉去了。


    狄宁道:“老爷,小的也有些困乏,也去歇了。”


    “去吧。我和忠义过一会儿也去歇了。”


    狄宁于是也走了。


    这时大雨仍在哗啦啦地下着,雨水敲打着窗纱,狂风呼啸着刮来,窗纱不停地响动。


    “忠义啊,”狄仁杰说,“你也早点歇吧。”


    “大人,”韩忠义认真地问道,“皇上此次派遣你去边关,到底是要我们做什么?”


    “忠义啊,我适才,不是已经跟胡乐说了......”


    “大人,卑职是认真地问的,卑职是真的想要知道。”韩忠义放低了声量,跟狄仁杰悄声说,“卑职知道刚才胡乐和狄宁在旁边,大人有些话不好直说。现在只有卑职在此,还望大人不要隐瞒。”


    狄仁杰诧异地看着他,沉默了半晌,方才说道:“你这话是何意?为什么说,当着他们两个人的面,我有话不好直说?”


    韩忠义欲言又止,许久,才说:“大人真的不知道?我们每次断案过程的种种细节,皇上都提前知晓,而大人都尚未向皇上奏报,卑职也自然是不会越过大人就跟皇帝说的,那么,这消息到底是谁泄露的?”


    狄仁杰微微蹙眉:“你,怀疑的根据是什么?”


    “排除。虽然每次断案,涉案人员都不止我们几个,但随着消息的屡次泄露,每次都有机会接触到消息的人当中,都有我们四个人。那么如果,向皇帝透露消息的人不包括卑职与大人在内,那么剩下的还有谁呢?只有胡乐和狄宁二人。”


    “忠义啊,你的意思是?”


    “卑职的意思是,他们二人中间,至少有一个,是内奸。”


    “内奸?”


    “是的,而且,他的主子,就是皇上。”


    狄仁杰轻轻地叹了口气,望着窗外的雨,说:“我早就知道了。”


    韩忠义有些惊讶地问:“大人早就知道了?”


    狄仁杰点点头:“嗯。我知道,我知道他是谁。但我......我不想说。”


    韩忠义咬咬牙:“卑职也不想知道。”


    狄仁杰道:“至少现在,有些人、有些事,还是不要说破的好啊。”


    “大人,包括皇上派遣你去边关的事,也是不要说破的好吗?”


    狄仁杰点了点头,叹道:“因为,说破了一文钱都不值啊。”


    韩忠义也望着窗外的大雨,有些哀伤地轻叹了一声。“大人,卑职只想问问你:我们,还能回得来吗?”


    狄仁杰说:“那要看天意了。”


    “如果,卑职是说,如果按照正常的情况来说,我们此去边关,还回得来吗?”


    “估计是回不来了。”


    “好,”韩忠义这时反倒想开了,说道,“倘若,这边关之路,的确是一条不归路,那么,卑职愿意跟随大人一起走下去,直到路的尽头。”


    狄仁杰眼眶湿润了,那是模糊了他的视线的热泪。他用手拍了拍韩忠义的肩膀,韩忠义也含着热泪望向狄仁杰苍老的面庞。


    狄仁杰用一双坚定的眼神看着韩忠义说:“人生在世,但求无愧于心,其余的,都尽付其中。我们只需‘尽人事听天命’,也就不枉为人一场了。忠义啊,你要记住:人的尽头,就是天命。”


    韩忠义点头:“卑职明白了。真正的认命,不是坐以待毙,而是勇往直前,尽力而为,直到再也无路可走的时候,依然能够乐天知命,不去怨天尤人,坦然地接受每一个临到自己的境遇,这就是真正的认命,真正的明白了什么是天意。大人,卑职理解对了吗?”


    狄仁杰微笑着点了点头:“知我者,忠义也。”


    他们二人于是安静地聆听着落雨声,不再说话。


    因为此时此刻,一切尽在不言中,所以无需多说。


    雨水敲打着窗棂,给空空的宰相府增添了一抹难以言喻的凄凉。


    风雨声将天地万物尽都淹没,也将狄仁杰和韩忠义二人的思绪掩藏,点点滴滴都被消融在了这个刮风下雨的秋夜里,一切的一切,尽都随着院落里的霜叶凋零,在无边无际的淅淅沥沥当中,一同归于静寂。


    这将是他们几个人在洛阳城的最后一个晚上,从明日起,陪伴着他们的,就只有一条漫长到没有尽头的边关之路了。


    而最后为他们送别的,不是任何一个人,不是十里长亭,不是昏黄的烛光,也不是清晨的朝阳,而是这场秋夜里的凄风冷雨,还有这座空荡荡的宅院。


    狄仁杰却突然有了种不祥的预感,虽然他也说不清道不明,究竟是什么事让他感到有些不安,但他凭借着自己多年以来训练得相当准的直觉,有了一种很奇怪的感想,那就是:这个风雨之夜,恐怕要出事。


    韩忠义见狄仁杰蹙起眉头,便问道:“大人,你怎么了?”


    狄仁杰没有说话,可眉头仍是皱着。


    “大人,你没事吧?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狄仁杰突然冒出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忠义啊,近来,陛下对彭大人......”


    韩忠义摸不着头脑:“大人指的是,兵部尚书,彭大人?”


    狄仁杰道:“嗯。”


    “皇上对彭大人,有什么问题吗?”


    “态度有点怪。”


    “卑职听说,皇上对他挺好的,甚至有点好得过了头了,大人怎么会觉得怪呢?”


    “你说对了,”狄仁杰道,“怪就怪在这里。”


    韩忠义愈加听不懂了,于是听狄仁杰说道:“我怀疑,陛下对彭大人的突然提拔,或许并没有表面上看去的那么简单。众所周知,彭大人身为朝廷命官,并未尽到一个为官者所当尽的责任,反倒是阿谀谄媚有余,尽忠办事不足。如今边陲战事陡起,朝廷正是用人之际,陛下却一反常态,刻意去拔擢了一个有目共睹的毫无贤能之辈,不知用意何在?这本身就是一个很大的疑点。虽然陛下的手段,我们都是知道的。她老人家是什么人都敢用。像前些年,她为了巩固权力,重用了一大堆酷吏,搅得天下大乱,弄得民心不安,大肆株连以排除异己、清洗政敌,将李唐宗室几乎屠戮殆尽。又大兴冤狱,力倡告密之风,致使人人自危,恐怖的气氛弥漫在天下的每个角落,整个世道的道德风气无比地败坏。那时太后懿旨,鼓励天下人人告密,对那些告密之人大加奖赏,许以高官厚禄和大量金银,又将驿站和旅舍供给前来告密之人住宿,于是前往神都洛阳专为告密的人不绝于途,连道路都堵塞了。无数人纷纷前来谒见太后,只为相互之间诬告陷害、检举揭发,不知有多少人为了钱财、官位、私怨,甚至单纯只是为了要无端构陷他人而告密揭发。数年之内,大肆制造了数不清多少冤案,连带着多少平民百姓以及无辜之人身陷囹圄,被酷吏残害,无数人惨死狱中,有冤无处诉。因为被牵连到了政治斗争当中而家破人亡者,更是不计其数。那会儿弄得是民怨沸腾、骂声一片。如今,皇上的宝座已然坐稳了,酷吏来俊臣等辈也就失去了其利用价值,同时,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于是今年上半年,来俊臣终于被陛下判了死刑,遭受了他应有的报应。”


    韩忠义哼了一声:“来俊臣这厮当真是恶贯满盈,死有余辜。几年前,大人第一次在武周朝当上宰相的时候,没过几个月,就被这王八蛋给陷害入狱,诬以谋反,差点就冤死狱中了。幸亏大人当时用智谋脱身,被皇帝改判了流放彭泽做县令。这才有了去年大人第二次被皇帝任命为宰相、同凤阁鸾台平章事,这么一个曲折的被罢相了几年以后又一次被起用为相的经历。”


    狄仁杰听了韩忠义的话,也不由得感慨万千,于是叹道:“是啊,人生的经历,有时就是这么曲折离奇。想我当年科举及第以后,初入官场,对人情世故还是懵懂无知,少年轻狂,看不惯那些同僚。当时,我位置还没坐稳,就已经被人参了一本,随便给我安上几个罪名,头上的乌纱帽就连带着官袍一起丢了,差点连命都保不住,自己却还不知道都发生了些什么。那时,我被人带到了我的恩师、黜陟使阎立本大人面前,接受审判。这是我与恩师初次见面,我们畅谈良久,他随即替我洗脱罪名,还鼓励我说:君真乃‘沧海遗珠’。我深受恩师鼓励,整个人感动得热泪盈眶。


    “原本,我也有着怀才不遇之叹,可遇到了恩师以后,我从此改变了观念。人生在世,只要对得起天地良心,为所当为,仰无愧于天,俯不怍于人,便是参赞天地之化育,便是生而为人意义之所在。就如屈原说的:‘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我从此便立定志向,凡事只向内心和上天交代,但行正义之事,不问前途如何。正所谓‘芝兰生于深林,不以无人而不芳。君子修道立德,不以困厄而改节。’当效法‘古之学者为己’的精神,常存戒慎恐惧、临深履薄之心,于事事物物上慎其独也,不愿有丝毫愧对天理良知之处,这方才称得上是修养。


    “一个人欲成就掀天揭地的事功,个人的心性修养是绝对少不得的。《大学》所说的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正是修养的步骤,曾子又用一句话归结为‘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一个人郁郁不得志,困窘落魄、境遇艰难之时,也不要自暴自弃,要有像颜回那样安贫乐道的精神,坚持修养和学习,勇往直前,自强不息,藏器于身,待时而动。不要去怨天尤人,也不要去厌恶环境,因为困境正是上天的安排,用来磨炼我的心性和意志,使我在痛苦中变得更强大,‘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孔明有两句论修养的话极好:‘非学无以广才,非志无以成学。’‘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


    “要多读书,广涉经史,日积月累,持之以恒,个人的见识和修养自然会与日俱增,逐渐地就能够融会贯通,下学而上达,由平凡日用的人事领略到高深莫测的天道,一切都在修身养性的过程当中自然实现,但问耕耘,莫问收获。路要一步一步地走,事要一点一点地做,尤其是在修养这件事上,唯有在茕独当中默默地栽培。不要拔苗助长、好高骛远,只要脚踏实地、用功不懈,迟早有一天会长成参天大树,枝繁叶茂乃是必然的结果,所以说天道酬勤,自助者天助。人生是一段路,一段路就是一场修行,人生的旅程就是在追寻着真理。荀子曰:‘不积跬步,无以致千里。’老子曰:‘千里之行,始于足下。’《离骚》云:‘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此之谓也。


    “凡是义所当为,义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即便明知其不可为,吾亦为之,直到人事的尽头为止。至于功名利禄则不值一提,倘若身后当得功名,惟愿其无愧于今朝。既然决定踏进仕途当中,就尽我所能地做到,为官一任、造福一方,上报君王、下安黎庶,而且,尽我所能地洗脱天下人的冤屈,不让世上任何无辜之人被冤枉陷害,也不让世上任何有罪之人得以逍遥法外。


    “二十多年前,高宗仪凤年间,在我四十六岁左右,我当上了正六品的大理寺丞,一年时间里,断了有无数个积压案件,共涉及有一万七千人之多,做到了无一人喊冤。这些案件当中涉及到有关京城中权贵的有无数个,就案件的本身来说,许多都并不难断,都是真相明明白白地摆在面前,却依然无人敢去决断的。因为人人都慑于权贵的势力,不敢得罪他们,所以纵使发现了某人的冤屈,如果案件背后涉及到了上头的人,也无人敢去为一个没权没势的老百姓洗冤说话,同样,纵使发现了有权势的人犯了法,因为犯法之人有权有势,所以断案之人要么就不敢判案,要么就轻判,甚至收了贿赂以至于直接判为无罪,更有拿无辜之人顶罪当犯罪之人的替死鬼,故意制造冤案的,那是数不胜数。


    “据我几十年来的经验和认识,许多越是懂得法律的人,越是懂得如何犯法,因为他们对于法律条文比别人更加熟悉,所以更容易去钻法律漏洞,也更能让自己逃脱法律的审判,也就是所谓的知法犯法,到头来却不必受罚,这种人在官场中相当之多。更有许多权势熏天之人凌驾于一切法律之上,成为了法律的制定者,更是证明了古人所说的‘刑不上大夫’这一句话,确实是千古不变的事实。


    “法律的本身就是防君子不防小人,对于那些故意要违法乱纪之人,法律和刑罚都起不到什么威慑作用。因为刑罚毕竟还是出现在犯罪的行动之后,换言之,刑罚虽然能够在事后惩治犯罪之人使其受罚并且为自己的犯罪行为付出代价,却无法在事前真正保护被伤害的人免于被伤害。但这不是法律和刑罚的错,而是人性当中根深蒂固的罪恶的错,而这个更加深层的问题,却是法律和刑罚所无法解决的,更是人世当中任何制度都无能为力的。所以历史上出现了法家的思想,认为除了靠严刑峻法治国以外,没有任何别的办法能够有效地去控制住人性当中的恶,于是法家提倡的是用外在的严苛的刑法来试图遏制住人的外在的犯罪行为,然而却无法解决人心内在的犯罪之念,也就是忽视了人心当中更加根本的道德问题,因为法律是从外面强加的,而非由人内心里面自发地生出来的道德意识。


    “譬如法家的代表韩非就曾经说过‘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之类的话,认为儒家的德治礼教不可靠,又认为侠客以暴制暴本身也是在触犯法律故而行不通,是以只有朝廷以严刑峻法治国才能够有效地避免世上的种种犯罪。然而事实果真如此吗?历史上,许多朝代开始的时候,刑法都是简单的,而越到了后来,刑法就越来越多并且也越来越繁琐,比如说始皇那会儿的秦国末年,秦国严苛的法律,非但无法减少世上的犯罪,反倒是犯罪之人越来越多,到处都充满了违法乱纪之人,不久后秦国就亡了。结果汉高祖入关以后,跟咸阳父老约法三章,将刑法减到最少,反倒免除了老百姓动辄得咎的负担,深得民心,最终定鼎天下。一直到了汉武帝末年,随着刑法的严苛和越来越多的法律条文,世道的动乱和犯法的增多也就越来越明显了。


    “因此就能理解孔子所说:‘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是有道理的。因为人性根深蒂固的问题,不是刑法和制度所能全部解决的,但同时,又不能完全离开外在的刑法,因为治理国家不能把希望全部寄托在个人的自我克制上,也必须同时有着法律等外在的约束,并且用道德和礼义来教化民众,江山社稷才有望达到长治久安,也才能从内外两方面同时解决问题。这才是不偏不倚的中庸之道,是古圣先贤的教诲。


    “自古以来所争论的王道与霸道的问题,所谓的‘王霸之争’,也就是有关于法治与德治,强权与仁义,这些对立的观点的争论。古人曾经给王霸下过定义:‘以权假仁者霸,以德服人者王。’也就是说,在施行霸道的统治者那里,所谓的仁义道德只是一个幌子,而不是其统治的实质。霸道的统治本质上用的就是强权,却又竖立起一面仁义道德的旗帜,好像其乃以德服人者,而实则名实不相符也。


    “于是你就明白,为何会出现名家思想,因为名实不相符也是世道混乱的原因之一。所以说,最可怕的不是这世上的小人,而是那些伪装得像君子的伪君子。这些虚伪的人最可怕,因为他们懂得拿仁义道德来欺骗世人。你也知道道家的老庄思想反对儒家的仁义道德,是因为道家思想从另一面看到了仁义道德被极力推崇所产生的弊端,也就是仁义道德早已失去了其自身的实质,而沦为了那些不怀好意和虚伪之徒的一种工具,专门借用仁义道德的名号来做坏事,最终让那些坏事都披上了一件仁义道德的外衣,来掩盖他们的罪恶以及不道德。所以说霸道的本质就是虚伪,是名与实不相符合,而王道反之,乃是真诚,是名实相符,内外一致。因此古人认为,匡正名实,乃是拯救世道混乱的一件要紧事,不可不察。


    “忠义啊,无论什么样的制度,归根结底,都是人治。为政在人,人是根本,所以真正要解决的问题就是人的问题。我们也知道,良好的政治,有几个特点:以民为本,选贤任能,赏善罚恶,公平公正。首先最重要的就是以民为本。孟子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太宗皇帝也说过:‘民者,水也。君者,舟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天下,不是一人一姓之天下,而是天下人之天下。若无民众,何来国家?故而,得民心者得天下,不得民心者失天下。不得民心而得天下者,未之有也。纵使靠着权谋和手段得了天下,若是不得民心,也终不长久。所以说老百姓才是江山社稷的根本。


    “既然为政治国以民为本,那么朝廷就应当选贤任能,让那些正直贤能的人当官。官者,民之父母也。一个当官的人,虽然地位好像要高于民,可他的责任本应当是服务于民,像父母一样爱护自己治下的百姓。为官者,名为治理百姓,实为服务百姓。要爱民如子,才配得上是一个父母官。但这世上大多数的官员却不是这样,他们以权谋私,贪赃枉法,因为当了官,反而用自己手中的权力去欺压百姓。


    “所以朝廷要赏善罚恶。然而善恶的本身就是一个大问题。人性究竟是善的还是恶的呢?古人的观点当中最有名的就是孟子和荀子。孟子认为人性是善的,荀子则认为人性是恶的。所以孟子认为每个人本自具足的良知就有着自发的道德意识,所谓‘恻隐之心,人皆有之;羞恶之心,人皆有之;恭敬之心,人皆有之;是非之心,人皆有之。恻隐之心,仁也;羞恶之心,义也;恭敬之心,礼也;是非之心,智也。仁义礼智,非由外铄我也,我固有之也,弗思耳矣。’荀子却认为人之所以需要外在的法律和教化,正是因为人性当中并不天生就具备善良的缘故,于是论证说:‘凡人之欲为善者,为性恶也。夫薄愿厚,恶愿美,狭愿广,贫愿富,贱愿贵,苟无之中者,必求之外;故富而不愿财,贵而不愿势,苟有之中者,必不及于外。用此观之,人之欲为善者,为性恶也。今人之性,固无礼义,故强学而求有之也;性不知礼义,故思虑而求知之也。然则生而已,则人无礼义,不知礼义。人无礼义则乱,不知礼义则悖。然则生而已,则悖乱在己。用此观之,人之性恶明矣,其善者伪也。’‘古者圣人以人之性恶,以为偏险而不正,悖乱而不治,故为之立君上之势以临之,明礼义以化之,起法正以治之,重刑罚以禁之,使天下皆出于治,合于善也。是圣王之治,而礼义之化也。今当试去君上之势,无礼义之化,去法正之治,无刑罚之禁,倚而观天下民人之相与也,若是,则夫强者害弱而夺之,众者暴寡而哗之,天下悖乱而相亡不待顷矣。用此观之,人之性恶明矣,其善者伪也。’


    “我们可以不去争论有关于人性是善是恶的问题,但是我们无法逃避现实中确实存在着善恶的问题。这世上有人行善也有人作恶,而且我们凭着良知和经验能够分别善恶,也就是说,我们每个人至少都有一个分别善恶的标准,知道善恶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呈现。为什么我说呈现呢?因为善恶的本身我们看不见,但是我们能够看见一个具体的人做出或善或恶的行动,而这一个个善恶的行动就在这世上把那看不见的善恶具体地呈现了出来。于是我知道,善恶共同构成了这个世界,也许没有了善恶也就没有了世界。如果说善恶的标准在每个人的心里,那我们就永远也找不到一个绝对的标准,因为每个人心中的标准都不一样。往往一个真正的好人做善事,这个好人自己却并不认为自己是在行善,同样,恶人做坏事的时候也有可能并不认为自己是在作恶。这时候善恶的标准在什么地方?凭我这么多年断案的经验,很多人不要说内在的良知,就是外在的教化、法律、刑罚,都起不到任何遏制其罪恶的作用。所以我也并不愿意为这世上的恶人们开脱,因为对善恶没有任何分别的人毕竟还是少有的,大多数的恶人作恶都是很清楚自己是在作恶的,但他们依然选择去这么做,那么我有什么资格替受害者去原谅作恶的人?没有,我没有资格去原谅,替我自己可以,为别的受害者却不行,所以留给作恶的人的就只有正义的审判。


    “但是善恶的界限有时候依然是不分明的,因为这世上的事并不是单一的行动那么简单,而是处在一系列的事件和因果关系当中,往往牵一发而动全身,有着关涉全局的影响力。所以每一个单一的举动也都要谨慎地抉择,不能有任何罅漏。有时候,你好像做了一件善事,却反而导致了不好的结果,有时候却似乎做了不好的事,反而有了好的结果。换言之,做一件事的时候,不但要考虑做的这件事的本身,还要考虑这件事做了以后的影响力。这就是我说的,任何事都不是单一的,而是跟全局有着关联的。


    “过去孔子的弟子子贡,帮鲁国从别的诸侯国赎回了奴隶,鲁国的国君想要赏赐子贡,子贡却拒绝了。这似乎是一件美德和好事,然而孔子却在听说了以后骂他:你做得不对,因为这世上不是人人都像你这样清高,对于国君的赏赐毫不在乎,而为了得到赏赐,本来还会有人愿意去别的诸侯国赎回奴隶的,不过因为你这样做了,将来再也没有人去赎回奴隶了。还有一次,孔子的另一个弟子子路,有一回经过河边的时候,看到河里有人溺水,于是就把溺水的人救了出来,而这被救的人送了一头牛给子路用来感谢他的救命之恩,子路坦然接受了这头牛。这又似乎不够清廉,如果子路不去接受这头牛是不是更好呢?然而,孔子却在听说了以后赞许他:你做得很好,从此以后,会有更多的人为了得到一头牛而去救出溺水的人,更多溺水的人会因为你这举动而得救了。这就说明了一件事,那就是一个人就连行善也要有智慧。忠义啊,在这世上做人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啊!


    “而从另一方面来说,任何事物之所以被提倡正是因为这个事物的缺乏。比如说为什么孔子不断地提倡仁义道德?正是因为他所处的春秋时代极度地缺乏仁义道德,所以才要不断地提倡。为什么孟子不断地提倡爱民仁政?也正是因为他所处的战国时代极度地缺乏实行仁政并且爱民的国君,所以才要大声疾呼,希望这种缺乏的事物能够回归。


    “这一切的问题,我们往往归结为是命运的安排,又说这个世界本来就是如此的。毕竟大道至简,也许真正的答案确实没有我们所想的那么复杂。然而我依然要去追寻和思索,并且考察这几个问题:命运是什么?世界是什么?我个人跟命运的关系是什么?我个人与世界的关系又是什么?我首先知道命运大过一切,一切都是我的命运,命运的具体显现就是我的整个人生。如果说命运就是一切,那我还是否拥有自由意志?我的自由意志处在命运当中还是在其外?是人的选择导致了自身会拥有这样的命运作为结果,还是命运打从起初的注定便致使了人必然有如此的经历以及会做出这诸般的抉择?既然存在着一种冥冥之中的天数大过一切,那么世人的本身算什么?世人又能做什么?因为无论世人如何做为,自身的一切也仍是被框架于一个至高无上的天命当中,跳不出去。


    “没有人知道这个天命或者天数,究竟是谁设定的,但是那就像整个宇宙一样井然有序,有条不紊,把一切都给安排好了,最后呈现出来的结果却像是这一切根本不具有必然性,而是完完全全偶然的。那么,世人说这个宇宙是从哪里来的呢?他们说是因为某种自然的原因,自然而然地就这么来了。那么为什么一代又一代的人要来到人世间,要拥有短暂的生命,最终要走向死亡,以及生命过程当中的一切如此那般,这一切的一切,他们又是怎么解释的呢?他们说也是因为事情本来就是这样,自然而然的,都是偶然。所以,世人大多数都只满足于停留在一种只知其然却不知其所以然的懵懵懂懂的状态当中。


    “命运预定跟自由意志之间的关系,也就是本体与现象之间的关系,我们可以深入到这个命题当中去考察,探讨有关于预定和自由的问题。首先,我们先了解一下这两个概念。其中自由是相对广泛的,在这个命题当中,不止可以运用于现象界当中存在物的言行举止、起心动念、一举一动当中,同时,也是本体性存在之所以拥有其绝对性的最根本原因:其为绝对自由者。这是不是说我们不拥有绝对自由呢?这个问题稍后再细说,因为这是一个关于相对关系的讨论,相当复杂。现在只能说,我们人的自由肯定是相对的,只是相对于相对有接近于绝对的概念性存在罢了,也可以说绝对自由是因为我们自由的相对性而引发的一个对立性的假定存在,关于这一点,代表人物是庄子。庄子在其《逍遥游》当中所探讨的便是自由的相对性以及绝对性的问题。


    “我们继续说刚刚论及的概念问题,首先已经确认了的是,自由是一个同时属于本体和其对立面的东西,只不过双方各自有着彼此不同的绝对性以及相对性的意义。那么有关于自由这个概念的对立面,也就是预定这个概念,它很显然并不是属于本体和现象双方的,因为其所蕴含的超越性以及绝对性本身,就说明了其不属于被预定的那一方面,当然,这是说预定这件事在其实施层面,也就像自由在其运用层面,并不是说被预定者与预定本身毫无关联,这是误解。如果毫无关联,那么预定和被预定就都不存在了。


    “只是有关于预定本身的存在,加在被预定者之上,其存在性并不意味着被预定者需要首先意识到预定这件事的存在,这种对于预定存在的意识并非被预定者被预定的先决条件,只是后知后觉罢了。倘若意识成为了被预定的先决条件,那么本体的绝对性也就反过来受制于人有限的意识了?这显然是不可能的,是一种荒谬的结论,就像说‘理性无法证明的以及经验无法接触的范畴就一定不存在’一样的荒谬。这是极大的错误,虽然所谓的不存在,是相对于一个有限的理性和经验而言,从这个角度来说,也不能说是错误的,只不过,这仍是一个相对性的问题,而一旦离开了具体的、片面的主体性认知,不可知范畴的存在性,也就是其拥有的客观实在性,也就被同时否定了。


    “现在我们回到主题,究竟什么是预定,什么又是自由?如果直观地去理解和考察,似乎承认两个概念当中任何一方拥有绝对性,它们就不可能同时存在,至少不可能一起绝对存在于彼此的相对关系当中。这是为什么呢?因为预定的本身,似乎就表明着自由的消亡。反之,自由如果被绝对化于被预定者身上,那么预定也就同样相对化了。换言之,这二者当中任何一方的绝对化,都表明着其对立面的相对化;二者当中任何一方的相对化,也表明着其对立面的绝对化。


    “现在,我们先用最普遍的也是最肯定的概念含义来接受有关于这个命题当中预定和自由二者的意思,也就是说,它们二者做为概念存在本身的含义是什么。当我们讲一个本体预定了有关于现象界的一切的时候,我们首先就是承认了一切现象的存在都具有必然性,因为一切都是提前预定好的,那么偶然性就是现象本身的表象,而非现象存在的本质。什么叫做现象本身的表象呢?这是说,现象做为现象存在,不一定被认识的主体看做是表面现象,也许主体认识的是一个具有实在性的实体存在。而这个被当做是实体存在的现象之所以存在,乃是因为纯粹的偶然性使然,而非由必然性造就。一个纯粹偶然的存在,也就不可能拥有其存在的必然性了,这似乎是理所当然的。然而,偶然性与必然性同样是相对的两个概念,其中一方的存在都表明着自身对立面的存在。那么偶然性被当做必然性就是误认为现象就是本体的必然结论。


    “只是有一点,既然两个相对性的存在同时都存在于概念当中,也同样存在于实际层面,那么,二者的相对性并不意味着它们就是绝对的相互矛盾的。这又是为什么呢?因为本体的预定和人类的自由,有可能根本就不存在于同一个范畴。换句话说,预定也许属于一个高于人类自由意志的范畴,却又同时囊括了、笼罩了人类的自由意志。反过来说,人类的自由意志却是一个远远低于本体预定的范畴,所以并不能用相对的自由意志去反过来干预和改变本体的预定的绝对性以及必然性。也就是说,所谓的偶然性,只是人类的有限性所论断的由自身观察出来的表象,而必然性却是在人类的现象界范畴之外的绝对真理。


    “那么问题来了,如果这就是终极答案和最终的结论,那么,人类究竟还有没有真实的自由意志?因为如果一切现象都是预定的,自由意志还能算得上是自由意志吗?刚才我已经说过了,必然性和偶然性并不冲突,因为这是用不同的视角来观察现象的存在。同样,本体的预定和人类的自由,也是不冲突的,因为一个范畴高过另一个范畴,以至于高的那个范畴囊括了整个低的范畴,而低的范畴却浑然不知,也无法明显地感受到自身的范畴已经被更高的范畴囊括了,被更高的范畴包裹在外面。


    “用一个比喻来说明了话,就好像一个密封的瓶子里装了一部分的水,这个封闭的瓶子里面的水可以自由地晃动,其自由相当大,只是再大也大不过这个瓶子为它设定的范畴,也就是说,水在瓶子里的自由是有其极限的,这个极限恰好就是装水的这个密封的瓶子本身,所以瓶子自然是大过水自由活动的一切方位的可能性的,然而却不能说,这瓶子因为是封闭的,里面的水就没有丝毫的自由可以活动,水是有自由的,只不过不是无限的自由,而是有限的自由,不是绝对的自由,而是相对的自由。虽然,瓶子里的水自身未必能够意识到这一点罢了。也许,瓶子里的水还感觉自己相当自由,可以到处活动。殊不知,水离开了摇晃瓶子者,自身甚至无法自己在瓶子里面动弹。而当瓶子的摇晃连带着里面的水分也跟着摇晃的时候,水却认为是它自己在动,在一个绝对的空间里面运动,因为除了这个封闭的瓶子以外,就没有其它的空间可以属于里面的水的存在了。除非,有人把水从瓶子里面倒出来,那就另当别论了,虽然,这依然不属于水自身的自由意志。试问:人类跟这个瓶子里面的水比起来,谁更自由?也许这个宇宙,就是属于人类的一个瓶子,这个瓶子就算不是密封的,里面的水也很难自己出来。这就是相对的绝对自由,绝对的相对自由;有着必然性的偶然性,有着偶然性的必然性。关于人类自由意志的问题,庄子给出的答案就是不依靠任何外物、无所凭借,在自身的精神上达到与宇宙天地万物合而为一的绝对自由。


    “再说我与世界。没有一个主体去认识存在,没有一面如同湖水般清澈的明镜倒映着它们的形象在我的心里,相对于主体而言,所有这些被认识的客体也都是虚无。也就是说,它们都是存在于你我认识之中的现象,是你不曾看见它们的形象以前认识当中的没有印象的状态,因为那时它们还不曾成为你我所认识的对象。所以我说,你我心中对任何一个对象的认识,就是这个被认识的对象存在于你我心中的开始,因为主体产生了认识过后的概念,不再是和认识的对象没有产生具体关联的时候那样,主客体是彼此分开的。


    “墨子曾经说过一句名言:‘不镜于水,而镜于人。镜于水,见面之容;镜于人,则知吉凶。’我以为啊,这话也未必尽然。一个人,就算是看尽了世上的一切纷纷扰扰,却始终不曾回顾自身,看尽了尘世中各色各样的面容,却从来也不去看一眼自己,那么这个人的认知,又何尝不是极其有限的:因为这个人不知道,相对于自身而言,世上万般皆是其附属啊。一个人,当然可以从外界和他人身上,反过来认识自己,然而,也同样可以从自己身上,从自己心里,向外去延伸,认识世界。每个人都存在于一个看似相同的世界里,而实则不然:每个主体看到的都是不同的世界,都是主体意识中主观感受到的世界,是被自我的主观感受歪曲了的世界,而并非世界之本貌。有谁能说,世界是其完全认识的对象?世界永远是被主体认识的对象,虽然主体也在世界这个客体之中,然而谁也无法准确地去认识,你看到的都是一个个毫无关联的、片面的物质形状,你无法准确地看到这一切存在的总体,以及存在与永恒性之间的关系:它们的存在本身完整的意义,它们和永恒性相关的恒常的面貌,而且不是指其存在的表象,而是其真实的状态,是指其存在中所蕴含的绝对性,其本来面貌,其于存在的表象之下的本然。


    “所以说,当你看着你自身时,你实际上也是在认识世界,因为你就在世界之中,同时也可以存在于世界之外。你的自身,同时可以是一个认识世界以及天地万物一切存在和事物的主体,也同时可以是被其他无数个主体认识的对象,也就是客体。同样,你自己也可以做为一个主体,去认识你自身,也就是把你自身当成是被你这个主体认识的一个客体对象,这包括你自己的身体,你的面貌,以及那不可见的心灵,这一切的一切,都成为了你自身的认识对象,主客体在这种状态下是合一的,认识的主体和被认识的客体不再有着分别,这就是一个人的自我意识:一个人真正的存在,在于其对于自身存在的意识,在于其自身和这个世界被其视为认识的对象了,而只有这时,存在才呈现出了存在的存在性,虽然,这一切依旧不能直观地去触摸一切存在的本然,甚至是,背道而驰,离绝对真理越来越远,以至于用主观意识反过来蒙蔽了客观的实在,而这些都是主体认识过程中的偏差,也是思维难以避免的局限性和片面性。任何一个事物,任何一个对象,都是相对的有限的存在,它们都是永恒性的对立面,虽然,天道之大到极致,最终回归无有,所谓短暂相对以及永恒绝对这些依然是相对的概念,都要一同消亡泯灭,不复存在,而这是在我所说的言语之外的另一个范畴,要用本心去自己体会,不可过多言说。


    “至于这世道的种种不公,我是见得太多了。关于公平公正的问题,我想了很久。公平公正,是我狄仁杰毕生的追求,是我想在这个世界上实现的终极理想,也是古圣先贤共同追求的理想。为什么这世上实现不了公平公正?因为这世间有差别。这个世界就是由无数个对立体和千差万别的事物组成的,其中国与国、民与民、人与人之间因为差别的缘故,而必然的有战争、仇恨、歧视。种种说不完的差别,构成了这个充满了矛盾的世界。古人所追求的是一个‘天下为公’的‘大同’世界,这也是我所追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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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我今生今世恐怕是看不到了。只有消灭了这世界上的一切差别,才能真正达到公平与公正,才会有永远的爱与和平。仁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也就是佛法说的众生平等。为了实现这个伟大的目标,我愿意付出,我愿意去走这一段路,因为,这一切都值得。这人世间的千差万别,纷纭万象,在我心中早已合而为一,不再有任何差别。原来世界大同就在我心中,天地万物本就是一体。


    “但是我不能回避问题,因为这世上确实存在着差别,有着数不清的不公平和不公正。很多人认为,世道如此是很正常的,因为纵然有意想去改变,却也无可奈何。我却不这么以为,因为我相信,只要有良知的人们愿意出一份力,那么这世道总会越变越好的,怕就怕再也无人怀抱着这样的一个改变世道的理想,然后人人都无所作为,在不公面前,人人都保持沉默,不敢再去与罪恶斗争,也不再拥有追求至善的心愿,这样的世道和人心,在我看来,是令人感到悲哀的,是没有希望的。我也知道,要求别人固然容易,身体力行却是非常之难。于是我决定了,就从我狄仁杰做起。


    “我狄仁杰,当年拼了这条命,最终做到了。在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王公贵族犯法当与庶民同罪,任何人都不能逃脱正义的审判。一个人秉公执法难吗?很难。不处在这个位置的人,不可能理解这种艰难。除非能够做到不存任何顾虑,只唯独向自己的良心交代,才能够超越一切困难,在人世间实现正义,以维护法律和天理,保有人性的尊严。如此,才无愧于为人一遭,才配得上自己的存在!


    “当年还是唐朝高宗年间,我以不畏权贵、犯颜直谏而闻名天下,从此天下人都知道了有我狄仁杰这么一个人。我做大理寺丞的那段时间里,那会儿还没有你韩忠义陪在我左右,作为我的助手跟着我一同断案的,是一个名叫‘吴常’的青年,他当时经我提拔,做的是大理寺当中的一个小吏。他也是一个善良正直又充满了豪情壮志的好男儿,可谓文武双全,跟忠义你挺像的。我们二人关系很好,可惜后来我升迁了以后,跟他就再也没有见过面了。这些年来,也不知他过得怎么样了。”


    韩忠义道:“卑职倒是时常听大人提起这个人来,卑职也很想见见这位‘吴常’前辈,不知此生此世是否有这个缘分了。欸,大人,那你升迁以后,可曾回大理寺来寻找过他呢?”


    “那是自然的,”狄仁杰道,“吴常是我的知己,我无时无刻不想念着跟他再次见面。但当年我回到大理寺的时候,却没有找到他。我当时打听到了,原来就在我离开大理寺以后没过多久,他也就辞去职位离开了。他后来也没有主动来找过我,所以我们二人也就没有再见过面了。”


    “这也奇了,”韩忠义说道,“既然他跟大人的关系很好,又怎么会不辞而别,连声招呼都不跟大人打呢?”


    狄仁杰轻叹了一声:“其实我们二人,到了后来,彼此的关系上确实出了一点问题。”


    “到底怎么回事啊大人?”


    “我跟吴常,在政见上,略微有了一些观点的分歧。”狄仁杰说道,“是关于当今圣上的。因为当时,先帝,也就是高宗皇帝,虽然名头上是皇帝,但是权力并不完全在他的手中。当时跟他一起参与朝政的便是当今圣上,她老人家那会儿是高宗皇帝的皇后。那段时间人称‘二圣临朝’,皇帝跟皇后之间的权力此消彼长,可终究还是皇后的权力大一些。自从先帝患病以来,就无法再独自理政了,因而自然需要皇后的帮助。倘若先帝强行从皇后手中夺权,而他自身的身体状况却依然无法让他得以独自理政,那么他势必要再次放权与人,而这个人倘若是当朝宰相,就有再一次弄出像永徽年间长孙无忌那样的权臣的可能,到时先帝照样要大权旁落。先帝最初跟皇后联合起来的原因之一就是为了要从权臣手中夺回权力,只是到了后来,先帝病了,而除了皇后,他还能放权给谁?所以说,先帝也是无可奈何。皇后替高宗处理政事多年,威望日重,又在朝中培植党羽,她想要夺权的心思渐渐地成为了众所周知的事。偏偏病情越来越严重的高宗一点也离不开她。后来,皇后让高宗成为了‘天皇’,而她自己又成为了‘天后’。她又跟着先帝参与了封禅大典,许多礼仪都僭越了。很明显,她走的每一步都在向最高的权力进发,而且不会因为任何舆论而停下来。就在先帝准备让位给太子的时候,太子又突然暴毙身亡,而人人都知道,太子是被天后毒死的,因为就连她的亲生儿子,也会成为她夺权路上的障碍,成为她这个母亲的政敌。所以后来又立了太子,却又被天后废掉了。当时虽然名义上仍是李唐的天下,但这波谲云诡的政治博弈最终的结果如何,并没有人敢肯定地说自己知道。当时的朝政大概就是这样的一个情况,这你也是知道的。


    “那当时呢,吴常的看法是,如果先帝真的要在这场权力斗争中败于皇后,那么,他吴常有意要组织人马,举兵起义,来进行他所谓的‘清君侧’,把他所谓的‘女子与小人’用武力强行弄下去,以匡扶李唐的社稷。我当时惊讶于他的激进,我第一次观察到了他的另一面。吴常的这另一面,令我感到了一种恐惧和不安,因为凭我对他的认识,我相信这话他是既能说得出口,也敢于付诸行动。我盯着他忽然就变得狠厉的眼神看了许久,透过这双本来很明亮的双眼,看到了他内心深处潜藏的黑暗。这是我从未察觉到的他身上的阴暗面。我记得自己有些轻微地颤抖了起来,因为我害怕了。我害怕的是吴常会走向犯罪的道路。我真的很担心,他会因为他的这种激进的性格,而由于某种因素的刺激,最终将他的人生拐到了极端的另一头。他这种人,如果做不了一个好人,就会选择做一个坏人,做不了一个善人,就会选择去做一个恶人。而且他有多善良,就有可能变得多么邪恶。这是他这样的人必然的人生路,因为他有着走极端的性格。


    “其实这个吴常,除了我,没有人了解他都经历了些什么。他从小就父母双亡,成为了孤儿,沿街乞讨,做了乞丐,看尽白眼,受尽屈辱,从小就过着饥寒交迫的生活,并且没有人爱他,给过他一点点的温暖和安慰。他到别人家干苦力活,那些人家也欺负他,不把他当人看待。他很好学,时常到学堂的窗外偷听里面的教学声,自己凭借着超高的才华学会了认字读书,然后自学成才。他更是勤苦练武,有一身极高的武功,却并不用来欺负别人,反倒有几次,路见不平,出手行侠仗义,之后默默地就离开了,也不求名声,不求回报。就这样一个人,一个文武双全的人,却屡次科考落榜,无法出头,穷困潦倒,独自一人住在贫民窟当中,吃着稀粥度日,不曾婚娶,也找不到任何可以赖以谋生的职业。他还有太多的悲惨经历,我既说不完,也不想再说了,因为我为他感到心痛。反正到了后来,真正认识到他的好的人,竟然只有我狄仁杰一个人,除了我以外,再也没有他人了。我知道,这世道从来就是不公平的,但我依然感到难过。到底是为什么?或许不会有答案。难道,这就是一个人的命运?或许吧。


    “我提拔了他,我感觉自己,跟他是知己。吴常呢?我并不希望他把我看得太过重要,因为我不值得,我希望这个有着如此悲惨经历的年轻人,今后的路能够幸福,这样我也就心满意足了。我们自从认对方为知己以后,就一起断案,一起做事,一起为改变这个世道的不公而尽自己的一丝微薄之力。我们在一起共事的时间虽然不长,也可能,还不到一年,但是,他是让我印象最深刻的一个人,因为他实在是太独特了。那是在高宗仪凤年间,我做大理寺丞的时候。他那时是我查案的助手,也帮了我很多忙。他似乎很热衷于跟我比胜负,看谁破的案子多,看谁破案更快。那一年,至少有涉及一万七千多人,那么多的积压案件。结果如何呢?他总是在时间上比我慢半截,或者是在推断上出现了偏差,所以,最后我是彻彻底底地赢了他,而他似乎也并不因此而沮丧难过,反倒是对我多了无限的敬佩。我也并不因为赢了而自豪,因为我其实并不在乎什么输赢。我反倒因此而佩服他的胸襟,倒是颇有君子风度。这都扯远了。


    “刚才说起那一年,我们二人关于朝政的看法,出现了分歧。他想要用暴力的手段强行将皇后的权力夺回给李唐,就算是血流成河,他也不会后悔。当时,他说完了以后,又问我的看法。我虽然知道,他渴望的是我能说出跟他一样的话来,也就是说,他希望我跟他的看法一致。但我犹豫了片刻,还是说出了我心中的真实想法:我不赞同他的这种想法。他当时听了我这话,显得很失落,问我是怎么看的。我就说,不管最终权力落到谁的手里,只要这个人能够对得起老百姓,能够爱天下人,能够治理好这个江山,能够让这个世道太平,那么,这个人是姓李还是姓武,其实也并没有那么重要。虽然如此,我当时却依然是站在李唐这一边的,因为我狄仁杰毕竟是一个唐朝的臣民。我出生在太宗皇帝所开创的贞观盛世里,成长在大唐的繁荣世界中。这是一个历经了东汉末年、三国鼎立、五胡乱华、南北纷争、隋末离乱这几百年的乱世,才出现的伟大的世代。这是伟大的太宗皇帝一手开创的盛世。我又怎么会希望这个天下最终落在了外姓手中?但当时,吴常并不能理解我的意思。我不是希望当时的皇后能够夺走李唐的天下,我更不会去主动帮助她来对付李唐,我只是不希望,这片饱经战乱浸透着鲜血的大地,又复战火重燃、生灵涂炭,就为了所谓的正统与否,我认为......不好。不是我狄仁杰的心里没有李唐,而是因为,我更在乎的是百姓。这个理由,我也曾对吴常说过一点,他却坚决反对,因为他的看法是,这世上的鲜血总是要流的,仅仅是为了保住一个我狄仁杰所谓的‘太平盛世’还有‘老百姓’,而放弃了作为李唐的臣民的理想、原则以及责任,那才是真正的不道德,是他认为的‘乱臣贼子’。我当时说,虽然是这样,但是,这世间之事,总是难以两全的。我跟他说,也许,我们两个人的看法都没有错,也都不完全对,但是,我依然认定了我自己的看法,或许更值得去追求,我依然认为,有许多鲜活的生命,更值得我去守护。


    “从此,我跟吴常的关系就有点变了,你说是变坏了,似乎也不见得,但是,我能清楚地感觉到,其实真正的改变的人,并不是我狄仁杰,而是他,吴常。又或许,他本就是个该改变的人呢?我也不知道。后来有一天,吴常又问我:你以后会变吗?我当时回答他说:人总是会变的。我又说:但我曾经的理想,至今未变,今后也不会改变。他问我,我的理想是什么?我只回答了四个字:无愧于心。


    “当年的事,我如今也记不太清了,但我记得,自此以后,我跟吴常之间的距离就因为一个无形的观点而越来越远,直到最后,我们彼此之间再也看不见对方了。这二十多年的分别,就是证明。也许,他也不想再见到我了吧。后来没过多少年,先帝驾崩以后,皇太后又废了太子,没过多久,徐敬业在扬州起兵,不知道吴常那会儿有没有跟着参与了谋反。还有后面几年李唐的子孙们起义,不知道吴常又是否参与其中。”


    狄仁杰说着往事,不由得叹了口气。韩忠义也叹了口气。


    这时,骤雨渐歇,雨势转小了,天上下着毛毛雨。


    狄仁杰那种不安的感觉忽然加剧了,他说:“我们扯远了。我刚才就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是关于彭大人的,而且就跟今天晚上的这场大雨有关,也许,跟我们恰好要在这个时间点准备出发有关。我现在说不清楚,也没有任何根据,但是我适才的话确实包含了我心中的疑虑。陛下对彭大人的突然提拔,本身就有蹊跷。我现在怀疑,彭大人的身上还存在着我们尚不知晓的秘密,这个秘密可能跟陛下有关,甚至,我敢大胆地猜测:我们这次出发提前定好的时间,也就是明日一早,跟这件我也说不清楚是什么的事情可能也有关。”


    韩忠义道:“大人,你的根据是什么?”


    狄仁杰道:“我已经说了,我现在没有任何可以拿得出来的根据,但是,如果你硬要我说出一个根据来,那就是:凭我多年以来断案的直觉,我认为,也就是这种直觉告诉我,因为我们明日一早要离开,所以今天晚上,京城很可能会出事。”


    韩忠义听了这话,也莫名地紧张了起来:“大人,你说今晚会出事?出什么事?哪里出事?”


    狄仁杰道:“很可能是彭大人。”


    韩忠义道:“那么卑职现在就去外头稍微瞧一瞧,如果有事,卑职及时回来跟大人禀报。”


    “好,”狄仁杰点头,“那就辛苦你一趟。忠义啊,你只需在我们附近这几条街,尤其是彭府周围稍微看一看有没有异样就好,譬如说,有没有亮着灯,有没有什么人在附近鬼鬼祟祟。虽然我也知道,街上此刻有吕队长和他的巡逻队,但是他们人数太少了,又不是专门负责在彭府周围巡逻,所以就算是真的出事了,他们也来不及赶到现场来。好了,忠义啊,你快去快回,如果没有什么明显的事,就算了。”


    韩忠义点了点头:“大人,你在此稍候片刻,卑职去去就来。”说着,出了大门,来到了漆黑一片的院落当中,头上仍下着毛毛雨。


    韩忠义纵身跃起,跳到了屋檐上,展开轻功,从一个个屋顶上飞跃而去。


    狄仁杰独自在狄府中的大厅里来回踱步,愈发感到不安。他喃喃自语:“这本来就是一个不可告人的阴谋,我的直觉应该不会有错,因为如果今夜有人动手,被陷害的人就一定是我。但如果真的发生了这样的事,那提前向歹徒透露消息的人,不就是......他了吗?”


    狄仁杰不敢往下再想了。他希望韩忠义回来禀报说,什么事都没有。因为如果今晚真的出了事,那很可能是一个规模很大的事件,这样才能顺理成章地引起人们的注意,好把矛头指向自己。可提前知道这次出行时间的人,除了他们四个人以外,就只有陛下,还有那个人了。除非皇帝又把消息告诉了别人,否则的话,通风报信的人,就在这几个人当中,而那个人的可能性最大。可......为什么呢?他的动机是什么呢?狄仁杰想,那个人,他没有理由要害我啊。


    “不可能,”狄仁杰不断地告诉自己,“绝对不可能,不可能是他。不一定,不一定真的就会出什么事,都是我胡思乱想了,我是瞎猜的,我什么都不知道,怎么可能今晚真的出事?怎么可能是彭府出事?就算是真的出事了,这本身就不一定,不可能!但是如果真的出事了,那么那个通风报信的人,难道......难道真的会是他?不!我不相信,我宁愿相信,那个通风报信的人,是......是皇上她老人家。因为,这次的出发时间,毕竟还是她老人家定下的......”


    这时,韩忠义突然飞奔了进来,来到了狄仁杰的面前,半晌说不出话来。


    狄仁杰一见了他这样,立刻就闭上了双眼,因为,他已经知道了。


    韩忠义说道:“大人,果然不出你所料,彭府......被灭门了。”


    狄仁杰仰头喟然长叹:“苍天哪!”


    韩忠义也有点发懵,瞪着两个还没有缓过来的眼睛,颤抖着说:“大人,该怎么办?”


    狄仁杰也没有立刻决断,他也有点发懵,过了半晌,说道:“如果我不管,那便是弃天下安危于不顾,而如果我去管,那我就是主动选择入局,结果就只有死路一条。我该管吗?”


    韩忠义道:“大人你说什么?入局?我们如果去管,就是......”


    “不,”狄仁杰道,“我没有选择了,因为我们已经入局了。这条边关之路,从我答应陛下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开始了。不是明日一早,是我答应陛下我愿意走这一段路的那一刻,我就已经开始行走在这条路上了。这是一条无法回头的死路。我狄仁杰,没有选择了。”


    韩忠义喘着气,定定地看着狄仁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那就走吧!”狄仁杰突然叫了这么一声,“我们立刻就走!走,先去案发现场!”他随即叫韩忠义:“忠义!”


    “卑职在!”


    “你赶紧去叫醒胡乐和狄宁,叫他们把行李和包裹先都带上,因为我担心,我们回不来了!”


    “是,大人!”韩忠义连忙跑过去叫醒了胡乐和狄宁,两个人紧张兮兮地也都跑了过来。


    胡乐大叫:“呀!老爷!我正睡着呢,还以为已经明天早上了,没想到还是半夜三更呢!到底咋了!”


    狄仁杰说:“来不及解释了,我们几个人得立刻出发!”他也不去理会胡乐在那边吵吵闹闹,韩忠义痛骂胡乐怎么还不去准备行囊包裹,狄宁倒是很自觉地先跑去准备了。


    狄仁杰快速想了想,逼着自己先冷静下来,然后在脑海中分析了一下当下的情况,随即叫韩忠义:“忠义,你现在立刻赶往西街口,那里是出城的必经之路,又是捷径,如果歹徒真要出城,那里是你最好的拦截地点。赶紧去,再晚就来不及了!还有!记得回来的时候不要回狄府了,直接来彭府案发现场!”


    韩忠义也不多问,立刻道:“是!卑职现在就去!”说着,整个人飞奔出去,展开轻功,直接朝城中西街口飞奔而去。


    胡乐正在一旁问:“老爷,我能做什么?”


    狄仁杰想了想,命令他:“胡乐!你立刻到后院马厩里自己找一匹马骑上,立刻到城中西街口去跟忠义说:如果歹徒手里有人,八成便是彭大人。如果真的有歹徒兵分两路,你就立刻暗中跟上,记住,不要打草惊蛇,要暗地里偷偷地去跟踪,看看他们将彭大人带往何处。记住,不要冒险,跟不上就算了。记得回来的时候不要回狄府了,直接来彭府案发现场!快去!”


    胡乐这时候也不犹豫了,说了声:“知道了老爷!”立刻就跑了出去,到马厩里牵了一匹马出来,上了马,来到漆黑一片的街道上,朝西街口方向飞驰而去。


    狄仁杰安排好了他们二人,府里还剩下一个狄宁,他也带着一大堆行囊包裹快速走来,背在身上。


    狄宁道:“老爷,我们怎么办?”


    狄仁杰说:“我们准备去彭府案发现场一探究竟。”忽然又想到了什么,连忙快步走到桌案前,整个人在椅子上坐了下来,拿出一张纸来,又拿起毛笔来,蘸墨水,蹙起眉头想了想,随即下笔极快地书写起来,写的是行书,笔法遒劲有力,如行云流水一般,几乎是不假思索,一挥而就。


    狄宁问道:“老爷,你在写什么?”


    狄仁杰搁下笔来,在墨迹尚未干透的纸上轻轻吹了几口气,然后将纸张折叠起来,拿起桌案上的一个信封,将折叠的纸张装进信封当中,然后将信封放在桌案上的正中央,站起身来,跟狄宁说:“我们走。”又说:“狄宁,先把府里的烛光吹熄。我有预感,我们今晚不会再回来了。”于是跟狄宁一起把狄府里各处点上的灯火吹灭。一时,府里一片黑暗,伸手不见五指。


    狄仁杰跟狄宁二人立刻出了大厅,到马厩里牵出了三匹马来,他们二人骑上马,又让一匹空马跟在后头:这匹马是给韩忠义留的。狄仁杰和狄宁骑马来到了彭府前,看到了明亮的灯光下,府里惨不忍睹的案发现场。


    却说彭府案发现场,韩忠义问道:“大人,方才,你并不曾察看作案现场,尚且不知府内有没有彭大人,却怎地料到他会被歹徒劫走,又叫我到西街口拦截呢?”


    狄仁杰轻轻地摇了摇头,道:“我想,应是凭直觉吧。或者说,是我多年办案的经验,使我在听说了彭府惨遭灭门的那一瞬间,便已得到了答案。许多结论,的确是难以解释的,然未必就不合情理。这其中存在着千丝万缕的联想,可它们也并未被忽略,只是难以确切说明。这时,往往需要用事实来证明自己的结论,乃是正确与否。


    “我并未一开始便说,彭大人是被劫走的。我只是觉得歹徒杀完人,并非没有劫走某人的可能性,而这被劫走之人定然有其被劫之原因,譬如说,他十分重要。我于是先就遣你守在了西街口,因为那是出城的必经之路。而我也并不知歹徒是否真要出城,只不过万一如是,那么也可以暂且拦截,拖延一下时间,巡逻队倘若正巧赶上,甚至还能有所转机。


    “然而歹徒既是有备而来,这等缓兵之计料也无甚用。只是城门须等到辰牌时分方大开,他们又岂能夜间出城?他们至多离得城门口近,清晨时好行动。若能提前了解他们的行踪,他们毕竟还在城中,那么一切都还好办。


    “后来我猜测歹徒劫走了彭大人,因此派胡乐前去通知你,又嘱咐他暗地里再亲自去跟踪。


    “至于猜到了是彭大人,也不是察看了作案现场才得知的,而是因为想到了这一点:歹徒若只欲杀害彭大人一人而已,又何必大费周章去杀他一府?他们既有本事杀他一府,难道还杀不了他一人?说明他们虽是冲着彭大人而来,却又不仅是冲着他而已,还必须要杀他一府。表示说杀彭大人一府本身便是他们计划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既然是因为冲着彭大人才杀了他一府,那么他一府被杀之后,他彭羽作为一府被杀之主因又岂能独活?他完全有可能已经被害了。如今再回过头来看,那些歹徒所携之人又会是谁呢?定是他们从彭府中带出之人。那么彭府中除了彭大人以外,又有何人比之更为重要呢?因此我猜测,歹徒所带走之人,不论是死是活,八成便是彭大人。”


    韩忠义与那秉烛的狄宁听了,齐点头称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