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第六章

作品:《一篇死遁带球跑文

    第六章


    枫林如画,红叶翩跹。


    虽说是庄子,却也收拾得齐整,亭台楼阁错落有致。


    山风裹挟着不知名的花香,摇曳在沈菀湖蓝色裙角。


    自上京后,沈菀从未去过猎场,今日身上的骑射服,还是绣娘日夜赶工出来的。


    苏彤陪在沈菀身边,眼中攒满笑意:“嫂嫂觉得这靴子如何?若是不合适,我再让他们送来。”


    先前奴仆送来的黑色翘头蛮靴,沈菀穿着不习惯,苏彤听闻此事,立刻让人送了自己的靴子高靿靴过来。


    “这些都是姨母先前让人备下的,我还未曾穿过,嫂嫂大可放心。”


    沈菀唇角挽起一点笑:“苏妹妹说笑了,我怎会因为这个不自在。”


    离马厩越近,沈菀一颗心越发沉入谷底,沉甸甸的。


    少时那匹横冲直撞的疯马一次次在自己脑海中出现,抹不去忘不了。


    沈菀掌心冷汗涔涔,心慌意乱,又一次打起退堂鼓。


    “我今日身子不适,还是先回去歇息,改日再……”


    苏彤眼疾手快拉住沈菀,眼睛笑没了缝。


    “那可不行,表哥还在前面等着呢。去迟了,他定要怪罪的。”


    沈菀瞳孔骤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两分。


    “公子、公子也在?”


    苏彤侃侃而谈:“自然是在的,好嫂嫂,我们快走罢,再耽搁下去,只怕天都要黑了,我可不想挨表哥骂。”


    苏彤说得轻描淡写,一副揶揄的口吻。


    落在沈菀耳中,却如一道无声的警告。


    前日她收到周姨娘的回信,才知晓自从自己上京后,周姨娘缠绵病榻数月。


    沈菀担心闽州没有好的郎中,忙忙托徐郎中买了好些补药,命人快马加鞭送到周姨娘手上。


    这个节骨眼上,沈菀是万万不敢得罪陆砚清的,更不敢惹他动怒。


    强咽下心口翻涌的恐惧和害怕,沈菀白着一张脸往马厩走去。


    日光明晃晃悬在上空,沈菀半点暖意未觉,身子冷透。


    她眼睁睁看着苏彤朝自己挣脱而去,翻身跃上马。


    “嫂嫂,快过来。”


    苏彤拍拍自己的坐骑,“这马温顺得很,不必怕它。”


    日照灼灼,逼得沈菀几乎睁不开眼。


    指甲紧紧掐着掌心,沈菀勉强压住呼之欲出的惊呼,一步一步朝苏彤走去。


    苏彤善骑射,奴仆为她备下的马自然是威武高大的,枣红色的皮毛油光水滑,苏彤高坐马背,热情挥手。


    她性子急,等不得沈菀慢腾腾走近。


    苏彤纵身跳下马,拽着沈菀上前,一把按在马背上。


    掌心之下是马起伏不定的背部,温热的气息透过马鞍,一点点传递至沈菀的手心。


    沈菀惊呼一声,往后踉跄两三步。


    一张脸白了又白。


    苏彤调侃:“嫂嫂的胆子怎么这么小,放心,它不吃人的。”


    沈菀吓得结巴,语无伦次:“我、我知道……”


    马不吃人,可当年差点葬身马蹄之下的阴影仍然历历在目。


    沈菀双唇嗫嚅,说不出话。


    苏彤温声安抚:“你多同它说说话就不怕了。”


    左右环顾一周,不见陆砚清的身影。


    苏彤自言自语:“表哥不在马厩,难不成先去猎场了?嫂嫂,那我们可得快些,别让表哥久等了。”


    苏彤左一句表哥,右一句表哥。


    沈菀生生咽下满心惊惧,再一次上前,一只手抬至半空。


    沈菀将脸一扭,闭眼将手按在马脖上。


    柔顺的皮毛穿过指间,惊起无数的颤栗。


    眼前的马却连一声嘶鸣也无,它甚至懒得抬头看沈菀,有一搭没一搭嚼着干草。


    沈菀紧绷的心弦舒展,分出一点胆量,悄悄打量眼前的宝马。


    苏彤临时担任沈菀的夫子,耐心教她如何上马,如何策辔。


    惊慌和不安缓慢消退,沈菀坐在马上,偏头转向苏彤,虚心求教。


    “是这样吗?”


    她还惦记着不能让陆砚清久等的事,“能不能让它走快一点,我怕公子……”


    苏彤冷不丁扬高马鞭,重重甩在马臀。


    沈菀的尖叫连着马的嘶鸣声一同响起,响彻山林。


    苏彤的声音被远远抛在身后:“自然是可以的!”


    “不是我,我……”


    风沙迷了眼,沈菀闭紧双目,手臂牢牢环抱住马的脖颈。


    凛冽的山风在耳边呼啸。


    马蹄踏踏,在林间横冲直撞,惊扰了满树的鸟雀。


    燕雀高飞,扑簌簌落下几片羽毛。


    风声、马蹄声、鸟雀声齐齐在沈菀耳边回响。


    天旋地转,肆虐的山风似要将沈菀拽下马。


    “救命,救……”


    沈菀艰难睁开眼,马蹄溅起满地的尘土,灰蒙蒙的沙土弥漫在沈菀四周。


    又一个颠簸,缰绳从沈菀手中脱落。


    脱缰的马没了束缚,在林间肆意穿梭。


    风在呜咽,重重树影在沈菀眼前呼啸而过。


    沈菀差点被甩出去,身子悬在马侧。


    她常年待在闺中,不似习武之人身子骨强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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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肢力气渐渐丧尽。


    沈菀却一点也不敢松懈,贝齿在唇间留下深深的血痕,刺痛唤回了沈菀为数不多的神志。


    变故骤生。


    一截被雷劈倒的枯木突兀横在沈菀眼前,避无可避。


    沈菀眼眸骤紧,眼睁睁看着那段枯木离自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恍惚间,她好像又看到那匹朝自己奔来的疯马,只是这次周姨娘不在她身边,没人会不顾生命之忧,将她牢牢护在身下。


    沈菀绝望闭上眼睛。


    电光石火之际。


    一道马蹄从沈菀身后传来,那人策辔上前,一手攥紧脱缰的马,一手接住沈菀。


    沈菀跌入了一个温热的怀抱。


    峰回路转,拨云见日。


    刹那,天地间静得连一丝声音也无。


    沈菀很慢很慢睁开眼,入目是陆砚清天青色的长袍,那双如墨眼眸依旧平静无波,如深潭古井。


    劫后余生。


    沈菀后知后觉自己刚刚离死只有一步之遥,后怕涌上喉咙,惊魂未定。


    “公子,我……”


    苏彤焦急不安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她策辔奔至沈菀身旁,手足无措。


    “表哥,嫂嫂没事罢?”


    自责漫上苏彤的眉眼,她垂头丧气,懊恼不已。


    “都是我不好,方才嫂嫂说想快点见到表哥,我这才……”


    苏彤双眼通红,愧疚万分,“都是我不好,我不该莽撞的。”


    那样不分轻重的一记马鞭,绝不是“莽撞”二字能说得清的。


    且马受惊后,秋风送来的不止是苏彤的话,还有她的笑声。


    苏彤是故意的。


    指甲在掌心掐出血,沈菀抿住唇角,可未等她开口戳穿苏彤的惺惺作态。


    陆砚清的声音先一步响起。


    “和你无关,是她自己胆子小。”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彻底撇清了苏彤所有的嫌疑,也堵住了沈菀所有未出口的质问。


    沈菀猛地扬起脸,不可置信瞪圆双目。


    陆砚清漫不经心,垂目和沈菀对视。


    “怎么,我说错了?”


    眼泪在沈菀眼眶中打转,她强撑着吞下满腔的委屈和不甘。


    她该听话的,该对陆砚清听之任之的。


    她不该、不该忤逆陆砚清的。


    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沈菀单薄的身影落在风中,如同枯叶无处可依。


    “没有。”


    她将脸扭到一旁,字字泣血。


    “是我自己的错,和表妹……无半点干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