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雨夜赴宴
作品:《第147场雨》 君荼白把那块怀表锁进了公寓保险箱的最里层。
他靠在墙边,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锁进去的是一只随时会噬人的活物。
第二天傍晚,雨又来了。
雨不大,淅淅沥沥的,像谁在天上慢条斯理地筛着细沙。君荼白站在公寓窗前,看着雨水在玻璃上划出蜿蜒的水痕,左手腕的疤痕传来隐约的麻痒,像有无数细小的虫足在皮肤下轻轻爬动。
他想起旧货市场老头说的话:“母蛊在,子蛊就在。子蛊在,禁制就在。”
六点整,手机准时震动。陆予瞻发来定位和简短的一句:“到了给我消息,我出来接你。”
定位是城南一栋私人会所,名字很雅致,叫“听松阁”。君荼白查过,那里实行会员制,不对外开放,主要承接高端文化沙龙和私人收藏品鉴赏会。陆予瞻所在的“文华遗产基金会”今晚在那里举办季度晚宴,名义是答谢捐赠人,实则是个小型藏品交流现场。
君荼白翻出来唯一一套像样的西装——深灰色,三年前买的,有些紧了。系领带时手指有些不听使唤,打了两次才成型。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他知道自己应该紧张,应该害怕,应该对即将面对的“真相”感到惶恐。
但奇怪的是,此刻他心里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就像站在悬崖边上的人,低头看着深渊,反而不再恐惧坠落。
七点,雨势稍大。君荼白撑伞出门,打车前往听松阁。
会所隐在一片老梧桐树后面,青瓦白墙,是仿民国建筑的风格。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两盏昏黄的灯笼在雨幕里摇曳。君荼白报出陆予瞻的名字,穿旗袍的侍者微微颔首,领他穿过一道月亮门,走进内院。
内院别有洞天。回廊曲折,雨打芭蕉的声音清脆悦耳。几间厢房里透出暖黄的灯光,隐约能听见里面的人声和瓷器轻碰的脆响。
“君先生?”
陆予瞻的声音从回廊另一头传来。
君荼白转身,看见他沿着青石板路走来。今晚的陆予瞻和平时不太一样,还是戴着金丝眼镜,但换了一身靛青色的中式立领外套,料子看着像是真丝,在灯光下有细腻的光泽流动。他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伞尖还滴着水。
“雨突然大了,我还担心你找不到路。”陆予瞻走近,笑容温和自然,“走吧,晚宴刚开始,我先带你去见几位老先生。他们都是基金会的老朋友,对你的修复手艺很感兴趣。”
他的态度太正常了,正常到让君荼白有一瞬间的恍惚。
仿佛昨天在旧货市场看到的一切,那些泛黄的照片、玻璃舱里的蛊虫、老头嘴里那些关于轮回和债务的话,都只是一场荒诞的梦。
“怎么了?”陆予瞻察觉到他的停顿,侧头看他,“脸色不太好,不舒服?”
“……没事。”君荼白移开视线,“走吧。”
陆予瞻没再追问,只是引着他往主厅走。经过一处敞开的窗时,君荼白无意间瞥见窗外雨中的庭院假山旁,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身影静静立在那里,没有打伞,任由雨水打湿肩膀。
君荼白已经免疫了。
移动的“标枪”站在一棵老松树的阴影里,目光隔着雨幕和窗格,准确地落在君荼白身上。
只是一瞥,“标枪”就移开了视线,重新看向庭院深处。
“看什么?”陆予瞻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庭院里空无一人。周屹已经消失在假山后面,仿佛从未出现过。
“……没什么。”君荼白收回目光,“走吧。”
主厅比想象中小,布置得却很雅致。二十几个人三三两两地站着聊天,大多年过半百,穿着考究,言谈间带着文化人特有的那种从容不迫。厅中央的长条桌上摆着茶点和冷餐,墙边有玻璃展柜,里面放着几件今晚要展示的藏品。
陆予瞻带着君荼白一一介绍。这位是某博物馆的前馆长,那位是著名的收藏家,还有几位是高校的历史系教授。每个人都对君荼白很客气,问的问题也都专业:用的什么纸、哪种墨、修复周期多长、有没有遇到过特别棘手的破损……
一切都很正常。
正常得令人不安。
直到晚宴进行到一半,侍者推出一辆盖着红绒布的小推车。陆予瞻走到厅中央,轻轻敲了敲手中的茶杯,所有人安静下来。
“感谢各位今晚莅临。”他的声音在厅里回荡,清晰而沉稳,“按照惯例,基金会每个季度都会展示一件近期入藏或修复完成的珍品。今晚要给大家看的,是一本很特别的书。”
红绒布被揭开。
玻璃罩下,是一本线装古籍。封皮是深蓝色的,没有题签,纸页泛黄,边角有明显的虫蛀和水渍痕迹。
君荼白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本书,他认识。
不,更准确地说他摸过。
就在上个月,基金会送来一批待修复的古籍,其中就有这本。陆予瞻当时特意叮嘱:“这本先不急,放一放。”君荼白只粗略翻过几页,记得内容很杂,像是某个人的私人笔记,记录了各种奇闻异事、民俗方术,还有一些看不懂的符号和图谱。
“这本书暂时没有正式定名。”陆予瞻的声音继续,“从内容和纸张判断,应该是清末民初的民间手抄本。特别之处在于——”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君荼白身上。
“里面有几页,提到了某种现在已经失传的……‘共生契约’。”
厅里响起轻微的议论声。
“共生契约?是某种民间信仰吗?”有人问。
“类似,但更具体。”陆予瞻示意侍者打开玻璃罩,戴上白手套,小心翼翼地将书翻到某一页,“根据这几页的描述,这种契约需要至少两人,通过某种‘媒介’建立连接。连接一旦形成,双方的命数就会产生某种程度的……纠缠。”
他抬起头,眼镜片后的眼睛在灯光下反射出微妙的光。
“契约方共享福祸,共担生死。一方受伤,另一方也会感到疼痛。一方濒死,另一方的生命也会流逝。”
厅里安静下来。
“这听起来像某种巫术。”一位老教授皱起眉。
“可以这么说。”陆予瞻合上书,“但有意思的是,这本笔记的作者自称是这种契约的‘见证者’。他说自己亲眼见过几对建立这种连接的人,其中一对——”
他的声音又停了停。
“活了很久很久。久到超出了正常人的寿命。”
这下议论声更大了。
“长生?荒谬!”有人摇头。
“未必是长生。”陆予瞻平静地说,“笔记里的原话是:‘年岁叠加,命线纠缠,不知今夕何夕。’更像是……每个人的时间,被混在了一起。”
君荼白站在人群边缘,感觉左手腕的疤痕又开始发烫。
他下意识地握紧手腕,指尖触到皮肤下那个月牙形的凸起。
它在跳动。
像一颗微弱的心脏。
“当然,这些都只是古籍里的记载,真伪难辨。”陆予瞻重新盖上玻璃罩,恢复了一贯的温和笑容,“基金会收藏这本书,主要是作为民俗学研究的材料。今晚拿出来分享,也是想听听各位专家的看法。”
话题很快转向学术讨论。有人说起云南某些少数民族的“同命蛊”,有人提到道教里的“寄命术”,还有人扯到西方神秘学里的“生命共享契约”……
君荼白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手腕上。那里,那个疤痕正随着心跳的节奏,一下、一下地搏动。每搏动一次,就有一股细微的热流顺着血管往上爬,一直爬到心脏的位置。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耳朵听见的。
是直接从脑子里响起来的。
很轻,很模糊,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但依稀能分辨出,是周屹的声音——
“走。”
只有一个字。
急促,紧绷,带着某种近乎恐慌的警告。
君荼白猛地抬头,环顾四周。陆予瞻还在和几位老先生交谈,侍者在添茶,其他人或在听或在讨论。一切如常。
但周屹的警告还在脑子里回响。
“走。快走。”
君荼白往后退了一步,转身,想悄悄离开主厅。刚走到门口,一只手轻轻按在他肩上。
“要去哪里?”
陆予瞻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脸上还带着笑。
“我……有点闷,想去院子里透透气。”君荼白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我陪你。”陆予瞻的手没有松开,“正好,我也有话想单独跟你说。”
不是询问,是陈述。
君荼白知道自己走不了了。
两人沿着回廊慢慢走。雨还在下,打在廊檐的瓦片上,声音细密绵长。廊下每隔几步就挂着一盏纸灯笼,暖黄的光在雨夜里晕开,像一个个悬浮的茧。
“那本书,”走出一段后,陆予瞻先开口,“你看过,对吧?”
君荼白点头:“翻过几页。”
“觉得怎么样?”
“……很怪。”君荼白斟酌着用词,“不像正经的学问,像民间术士的杂记。”
陆予瞻笑了:“你看得很准。那本书的作者,确实是个游方术士。而且很可能,是个真的懂点东西的术士。”
他停下脚步,靠在廊柱上,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燃。烟雾在雨气里袅袅上升,很快散进夜色。
“我找那本书,找了很多年。”他说,声音轻得像自语,“直到三个月前,才从一个地下拍卖会拍到。到手之后,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
君荼白看着他:“为什么?”
“因为里面提到的那种‘共生契约’,”陆予瞻转过头,眼镜片后的眼睛直直看向他,“需要一种特殊的‘媒介’才能建立。”
“什么媒介?”
“蛊。”
雨声突然变得很响。
君荼白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蛊虫作为载体,种在契约方体内。”陆予瞻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讲解学术论文,“子蛊和母蛊建立连接,通过这种连接,双方的命数开始纠缠。笔记里说,这种契约一旦结成,就几乎无法解开。除非……”
“除非下蛊的人死了。”君荼白接上他的话。
陆予瞻抽烟的动作顿了顿。
然后他慢慢笑了,笑容里有些复杂的东西。
“你去见过老鬼了。”他说,不是疑问,“周屹带你去的。”
君荼白没有否认。
“他都跟你说了什么?”陆予瞻问,“轮回?照片?还是……锁声蛊?”
每一个词都像一块冰,砸进君荼白的意识里。
“他说的是真的吗?”君荼白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那些照片,那些轮回……还有我手腕上的这个。”
他拉起袖子,露出那个疤痕。
在廊灯的照射下,疤痕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淡红色,皮肤下的搏动清晰可见。
陆予瞻盯着那个疤痕看了很久。
久到君荼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掐灭烟蒂,伸手,轻轻握住了君荼白的手腕。
他的指尖很凉。
“这个疤,”陆予瞻低声说,“是你自己留下的。”
“什么时候?”
“第一世。”他的拇指抚过疤痕边缘,动作很轻,“你说,要给自己一个记号。一个无论轮回多少次,无论忘掉多少事,都能认出来的记号。”
君荼白的呼吸变得急促。
“为什么?”他问,“为什么要轮回?为什么要忘记?”
陆予瞻松开手,重新靠回廊柱。雨声里,他的侧脸在灯笼光下显得有些不真实。
“因为有些债,一辈子还不完。”他说,“有些错,一次改不了。有些人……一次救不回来。”
他的声音低下去,最后几个字几乎被雨声吞没。
“所以你选择了最笨的方法。”君荼白说,“一次又一次地重来,一次又一次地试。”
陆予瞻没说话。
默认了。
“那周屹呢?”君荼白追问,“他的锁声蛊,真的是我下的?”
这次,陆予瞻沉默得更久。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是。”他说,“是你下的。但那是他自己要求的。”
“什么?”
“第三世的时候,出了点……意外。”陆予瞻斟酌着词句,“周屹知道了些不该知道的事,差点说漏嘴。为了封住那些话,他求你给他下蛊。你说,锁声蛊太狠,他不肯听。最后是他自己拿着蛊虫,逼你动手。”
君荼白眼前突然浮现出一个画面——
昏暗的房间里,年轻的周屹跪在地上,手里捧着一只银色的蛊虫。年轻的自己站在他面前,手在发抖。
“你想清楚。”那个自己对周屹说,“一旦种下,你这辈子都说不出来了。”
“我知道。”周屹抬头,眼神坚决,“动手吧。”
然后蛊虫被送进喉咙,银光一闪,没入皮肉。
周屹的喉咙剧烈起伏,额上青筋暴起,但硬是没发出一声痛呼。
画面碎了。
君荼白扶住廊柱,感觉一阵眩晕。
“为什么……”他喃喃,“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
“因为有些话,说出来会死更多人。”陆予瞻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周屹选择用一副嗓子,换几条人命。很划算,不是吗?”
君荼白猛地转头看他。
陆予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镜片反射着灯笼的光,看不清眼神。
但君荼白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个人,这个总是温润带笑、彬彬有礼的陆予瞻……
骨子里,可能比谁都冷。
“那你呢?”君荼白问,“你欠我什么?老头说,我欠你一段人生。”
陆予瞻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笑出了声,但笑声里没有一点温度。
“你不欠我。”他说,“是我欠你。”
他转过身,面对着廊外的雨幕。背影挺拔,却莫名显得有些……孤寂。
“第一世,我是个书生,你是世家少爷。你救过我的命,帮我平了冤案,还资助我进京赶考。我说,等我考中了,一定回来报答你。”
他顿了顿。
“但我没考中。回乡的路上,听说你家出事了。赶到的时候,只剩一片废墟。你在火里,我去拉你,没拉住。”
雨声哗哗。
“第二世,我成了商人,你是教书先生。我说,这辈子换我护着你。结果生意失败,仇家找上门,你替我挡了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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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予瞻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随时会断。
“第三世,第四世,第五世……每次都是这样。每次都是你说要救我,每次都是你死在我前面。”
他转过身,看着君荼白。廊灯下,君荼白看见他的眼眶有些红。
“所以你说,是我欠你,还是你欠我?”
君荼白答不上来。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沈鉴呢?”他听见自己问,“我欠他什么?”
陆予瞻的表情变了。
刚才那种孤寂和脆弱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警惕的凝重。
“沈鉴不一样。”他说,“你欠他的,不是命,是别的。”
“是什么?”
陆予瞻没回答。
他只是抬起手,指了指君荼白的胸口。
“你这里,”他说,“有他想要的东西。一件他找了几辈子,都没找到的东西。”
“什么东西?”
“记忆。”陆予瞻说,“不是你的记忆,是别人的。很多很多人的记忆,都锁在你这里。沈鉴想要那些记忆,因为他觉得,那里面藏着一个……答案。”
“什么答案?”
“关于这一切为什么会开始的答案。”陆予瞻看着他。
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
“也关于……这场轮回,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雨越下越大。
廊檐开始漏水,水滴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远处主厅的人声隐约传来,笑语晏晏,和此刻回廊里的死寂形成鲜明对比。
君荼白看着陆予瞻,看着他眼镜片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突然戳破了那几世的谎言:
“你在骗我。如果前几世只是这样,沈鉴不会费尽心思想从我身上获取我的记忆。”
陆予瞻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周屹想让你活着。”
“沈鉴想让你想起来。”
“而我……”
他顿了顿。
“我想让你选。”
“选什么?”
“选要不要继续。”陆予瞻说,“最后一场轮回,你可以选择继续,也可以选择停下。但停下有代价,继续也有代价。你得自己想清楚,哪个代价你付得起。”
君荼白握紧了拳。
左手腕的疤痕在剧烈跳动,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横冲直撞,想要破皮而出。
“如果我选停下,”他问,“代价是什么?”
陆予瞻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会死。”他说得很直白,“不是这一世的死,是真正的、魂飞魄散的死。轮回会终止,你再也不会进入下一个循环。”
“那你们呢?”
“我们会陪你。”陆予瞻说,“契约是共生的,你死,我们也活不了。”
君荼白呼吸一窒。
“那如果……我选继续?”
“你会继续完成当时的约定,继续在这一世里寻找那个‘修正’的机会。直到某一天,你真的修正了那个最初的错误,这场轮回才会自动终止。”
“到那时,我们都能活?”
“都能活。”陆予瞻点头,“而且能真正地、自由地活。”
君荼白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个跳动不止的疤痕。
它每跳一下,就在提醒他一件事:
这场轮回,这场持续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沉重的、痛苦的轮回……
是他自己选的。
为了救一些人。
为了改一些错。
为了还一些债。
雨声里,他听见自己问:
“那个最初的错误……是什么?”
陆予瞻没说话。
他只是抬起手,指了指主厅的方向。
“答案在那本书里。”他说,“但你看不懂。现在这世上,只有一个人能看懂那本书里真正的意思。”
“谁?”
陆予瞻看着他,一字一顿:
“沈鉴。”
就在这时,主厅方向突然传来一声惊呼,接着是瓷器碎裂的脆响。
陆予瞻脸色一变,转身就往主厅跑。君荼白愣了一秒,跟了上去。
主厅里一片混乱。
玻璃展柜碎了,那本古籍掉在地上,散开几页。几位老先生围在旁边,脸色都不好看。侍者正在收拾碎片。
“怎么回事?”陆予瞻快步走过去。
“不知道。”一位老教授摇头,“刚才还好好的,突然‘砰’一声,展柜自己裂了。”
陆予瞻蹲下身,戴上手套,小心地捡起古籍。君荼白站在他身后,看见翻开的页面上,有几行字正在……消失。
墨迹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擦去,一个字一个字地淡去,最后变成空白。
几秒钟后,整页都白了。
“这……”有人倒抽一口冷气。
陆予瞻快速翻动书页。不止这一页,前后好几页都在消失。那些记载着“共生契约”细节的页面,那些画着奇怪符号和图谱的页面,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空白。
仿佛有谁在远程操控,精准地抹去这些内容。
“沈鉴。”陆予瞻低声说,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
他掏出手机,快速拨了个号码。
无人接听。
再拨,还是无人接听。
陆予瞻收起手机,脸色阴沉得可怕。他小心地把古籍收进一个特制的防水袋里,递给侍者:“收好,任何人都不准碰。”
然后他转身,看向君荼白。
“他动手了。”陆予瞻说,声音冷得像冰,“他知道你开始查了,所以先一步抹掉证据。”
“谁?沈鉴?”
陆予瞻点头。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他不想让你知道太多。”陆予瞻说,“至少,不想让你现在就知道。”
他走到君荼白面前,压低声音:
“今晚就到这里。你先回去,锁好门,任何人敲门都不要开。周屹会在附近守着,安全方面不用担心。”
“那你呢?”
“我去找沈鉴。”陆予瞻说,“有些事,该摊开说说了。”
他拍了拍君荼白的肩。
“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不管谁跟你说什么。在你真正想清楚之前,不要做任何决定。”
说完,他转身快步离开,身影消失在雨夜里。
君荼白站在原地,看着满厅的狼藉,看着那些还在窃窃私语的老先生,看着侍者小心翼翼地收拾残局。
然后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个疤痕。
它还在跳。
但节奏变了。
不再是急促的警告,而是一种……缓慢的、沉静的搏动。
像在说:
“快到了。”
“那个你等了很久的答案,快到了。”
君荼白握紧手腕,转身离开主厅。
雨还在下。
廊檐下,他看见周屹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静静看着他。见他出来,周屹微微颔首,然后转身,像一道影子般融进夜色。
君荼白没有叫住他。
他只是撑开伞,走进雨里。
脚步很稳。
一步一步。
走向那个正在快速逼近的、无法回避的真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