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拉眯了眯眼。


    她笑嘻嘻地跟在教练身后，还有心思跟他搭话。


    “报告教练，我有话说。”


    法布里瞥了她一眼，言简意赅。


    “说。”


    “教练，会抽血吗？那很痛啊。”


    莉拉并没有压着声音，她后面的小球员听到她的问题，也不由地竖起耳朵听了起来。


    谁也不想挨针扎的嘛。


    法布里板着脸，却还是回答了问题。


    “没有。”


    这么配合？


    莉拉瞬间识破了这位教练嘴硬心软的本质，立刻顺杆爬上来，她又问，“那会拍X光吗？要看牙医吗？”


    说着仿佛想到了牙医那里可怕的电钻声，她双手捧住脸，狠狠嘶了一声。


    这问题简直问到了小伙伴们的心巴上！


    小球员们都眼巴巴的看着教练，等着他的答案。


    法布里嘴角抽了抽，觉得这破孩子真是会想美事。


    俱乐部现在穷的叮当响，你想查还没得查呢。


    但他最终还是决定不打击弟子，木着脸为她答疑解惑。


    “没有。”


    莉拉大喜，又张开了她那张喋喋不休的小嘴巴。


    “那——”


    啪——


    法布里手里的记录板轻轻拍到莉拉脑袋上，他佯怒道：“哪来那么多话！”


    莉拉双手抱头，夸张地“哎呦”一声，鼓着脸控诉，“塞尔吉，你好凶。”


    法布里这回亲自上手了，他一脚轻轻踢出去，教训这没大没小的小子，“叫什么塞尔吉？”


    他脚一伸出来，莉拉就见势不妙，敏捷地往前一跳跑开了。


    她一溜烟窜进了医务室，对着医务人员笑了笑，转身掀起门帘露出一个小脑袋，朝着后面的法布里大声喊。


    “是，教练！工作的时候称职务，我都懂的！”


    说完赶紧缩回脑袋，关上医务室的门。


    但法布里“你懂个p”的叫声还是隐隐约约传了进来。


    莉拉恍若未闻，对着医生和护士再次露出一个十分乖巧的笑容。


    但刚刚看了一场好戏，他们可不会上她的当，把她当成什么乖宝宝了。


    医生憋住笑，跟她核对信息。


    “阿尔卡·菲奥伦蒂尼？”


    “是。”


    医生指了指角落里的体重计，说道，“来吧孩子，先测一下身高体重。”


    莉拉按照护士的指示，脱鞋站到体重计上，抬头挺胸吸气，看上去生怕把自己量矮一毫米似的。


    护士也憋着笑，认真记录数据，声音都有点抖，“嗯，145cm，33kg，很健康。”


    莉拉朝护士一笑，嘴很甜，“谢谢姐姐。”


    被哄到的护士小姐姐手指动了动，还是没忍住摸了摸她的脑袋。


    接下来的项目是视听力、骨骼肌肉关节检查、心肺功能。


    果然，就像彼得罗当年在巴勒莫青训时一样，米兰虽然是豪门，但在梯队的体检流程上，并没有细致多少。也跟莉拉在家庭医生那里、以及校队内部体检一样，都只是常规的体格评估——


    没有任何会触及隐私的项目。


    其实，抛开刻意为之的外貌修饰，和被潜移默化塑造的身体语言，男女之间的骨骼差异是在青春期后，因为不同激素的影响而逐渐显现不同形态。


    在此之前，未发育的小孩就算照X光也无法从骨骼分辨性别。


    而在这个风气保守的年代，人们对于生理与隐私讳莫如深，只要没有明显不适，很少有人会主动接受更深入的检查。


    只要自己不因为心虚表现地奇奇怪怪鬼鬼祟祟，没人会怀疑一个在青训踢球的小孩是男是女，甚至连这个念头都不会有。


    在这个年代，足球被视为男性的运动，足球、青训、男孩天生就该连在一起。


    这是根深蒂固的共识，也是牢不可破的偏见。


    这是漆黑的、狭窄的、又无比安全的灯下黑影。


    莉拉坦然坐在医生旁边的椅子上，目光炯炯地盯着他手里听诊器，然后视线转移到一台硕大的仪器上。


    医生见她好奇，主动为她解惑。


    “这是心电图机（Elettrocardiografo）。”


    莉拉重复了一遍这个拗口的单词，又看着它满是按钮、拉杆，塞满了卷纸的黑色身躯，评价道：“它像个魔法柜。”


    医生哈哈一笑，跟着她的话开玩笑，“是的，它是能画出你心跳的魔法柜。”


    莉拉兴致勃勃，“那我要试试。”


    “当然，”医生说，“来吧孩子，体验一下神奇的魔法吧。”


    莉拉脱了球衣，只留下一件打底背心。


    护士小姐姐看到她脖子上的黑色皮绳，开口道：“宝贝，项链要摘下来，背心也要脱掉。”


    哦豁，怎么办呢？


    莉拉挑挑眉，这有什么大不了的，直接拒绝就好了。


    多的是人不习惯在人前脱衣服呢。


    她把皮绳从背心里拽出来，是一个古铜色的圣牌。


    她有点抱歉地看着护士小姐姐，诚恳拒绝，“抱歉哦，护士姐姐，我不习惯脱掉背心，而且我家乡有习俗，圣牌不能离身。”


    意大利有浓厚的宗教氛围，西西里岛更是保守派中的保守派。每个人从出生到死亡都离不开教堂，也总有一些看起来神秘古怪的习俗。


    莉拉不摘倒不是因为什么神秘习俗，纯粹是因为这个皮绳是她为了防丢失特制的，没有开口，要摘下除非剪断。


    护士小姐姐有点为难地看向医生。


    医生却凑过来，仔细看了眼她的圣牌。


    上面是手执玫瑰经，脚下踩一条蛇的胜利圣母像。


    他似乎怔了怔，开口道：“没关系，穿着背心也可以。”


    又顿了顿，转向护士说，“注意不要让电极碰到圣牌就好。”


    莉拉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谢谢您，先生。”


    “您真是个好人！”


    医生失笑，揉了揉她的脑袋。


    机器嘀嘀嗒嗒，走出的心电图显示莉拉的心脏十分健康强壮。


    医生填好数据，对已经穿好球衣的莉拉点点头，温声说，“可以了，孩子，检查结束了，你可以离开了。”


    莉拉却凑过来，看着自己体检表，直接问：“先生，我身体是不是很棒？”


    医生被她逗笑了，夸她，“是的，你强壮得像一头小牛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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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莉拉哈哈大笑。


    她仔细辨认了一□□检表最下边的签名，调皮的对他敬了一个小礼，大声说：“真高兴认识您，鲁索先生。”


    又向护士小姐姐躬身行了一个绅士礼，“还有善良可爱的朱莉娅姐姐。”


    说完打开门，欢快地蹦跳着离开了。


    鲁索医生和朱莉娅护士看着她活泼得好像一只小鸟的背影，不由相视一笑。


    莉拉刚蹦出门，迎头撞上了等着检查桑迪，他身后还排着长长的队伍。


    小球员们见她出来，都齐刷刷看向她，像一排跟着逗猫棒转头的小猫咪，眼睛里的好奇和忐忑掩饰不了一点。


    啊，好乖好想逗。


    莉拉肚子里的坏水又开始咕嘟嘟地冒泡泡。


    她沉着脸，长长叹了口气，捂着脸蛋不说话。


    小球员们忐忑变成害怕了，桑迪咬着牙低声问：“不是说没牙医。”


    莉拉沉痛的看了他一眼，两人对视一秒，莉拉移开视线，仍旧一言不发，走到他身后，扳着他的肩膀把他推进了医务室。


    然后靠在一边等他出来。


    她知道，桑迪这个捣蛋鬼一定不会让她失望。


    果然，过了五六分钟，桑迪皱着眉捂着脸出来了。


    两个坏家伙又对上视线，桑迪眼神里还带着“你给我等着”的杀气，捂着脸的动作却更浮夸了，假得没眼看。


    莉拉低头噗噗憋笑。


    桑迪一脸痛苦地把马蒂亚推进去，然后跟还来不及算账的共犯站到一起欣赏犯罪现场。


    马蒂亚也没有让人失望，接着是西蒙尼，连乖孩子亚历桑德罗也没有掉队。


    出来的人脸色越来越扭曲，等着进去的人越来越害怕，谣言已经从看牙变成每个人都要拔一颗牙了。


    莉拉抱着肚子蹲在地上，快要笑死了。


    桑迪已经完全陷入恶作剧成功的愉悦里，亚历桑德罗蹲在她旁边，悄悄问。


    “你说，会是谁？”


    莉拉扫了一眼那边人数不断减少的队伍，跟他悄悄咬耳朵。


    “肯定是阿莱西奥。”


    这个孩子年纪比她小两岁，一看就傻乎乎的很好骗，莉拉觉得他可能都理解不了这是大孩子的恶作剧。


    亚历桑德罗点头表示同意。


    果然，阿莱西奥一脸高高兴兴地走出来了。


    他后面的洛伦佐，就是跟莉拉放狠话的那个有点莽的孩子，他看着阿莱西奥，一脸狐疑，问：“你没拔牙？”


    阿莱西奥一脸迷茫，“没有啊。”


    洛伦佐质问：“为什么没给你拔牙？”


    阿莱西奥更茫然了，傻乎乎说了大实话，“本来就没有呀。”


    跟个小傻子说不通！


    洛伦佐气呼呼地进去了，然后脑袋上燃烧着熊熊火焰出来了，他哇哇大叫扑向这边看热闹的一群人，喊道：“你们这群骗子！”


    众人哄笑着散开，留下生气的洛伦佐一头撞进刚有事回来的法布里怀里，差点把根本没准备的可怜的教练心脏撞停。


    空气安静了一秒。


    一秒后，空气里回荡着教练的咆哮。


    “你们这群小兔崽子！”


    “下午训练，加十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