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霁和林悠找出了装神弄鬼的方法, 接下来禁宫之事他们就不清楚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禁军统领元浩,禁宫行走之事,确实没有比问元浩更合适的。


    元浩急得背脊发凉,忽听一旁始终沉默的冯如开口:


    “宫禁之后无人能在宫中行走, 除了禁军之外, 就只有……官净侍了。”


    皇帝、太子和元浩皆是一副言之有理的神情, 林悠悄声问韩霁:


    “官净侍是什么?”


    韩霁悄然回道:“宫中倒夜香的。”


    皇帝妃子, 再高贵的人也得上厕所,可这个时代又没有抽水马桶,全都是靠人力清理,在宫里清理后宫这些秽物的人便叫做官净侍。


    这么文雅的名字,林悠还是第一次听说。


    有了目标, 赵嵩没有耽搁, 立刻让元浩去查。


    赵嵩在东宫廊下焦急等待, 其他人也都只能肃手等候,韩霁和林悠站在一处,林悠已经悄悄打了好几个哈欠。


    就在林悠昏昏欲睡, 站着几乎都能睡着的时候,忽然接连好几声爆炸传来, 吓得她一个激灵。


    冯如和太子下意识挡在赵嵩面前:


    “怎么回事?什么声音?”


    有宫人立刻查探,片刻后来回禀:


    “启禀陛下,殿下,是恭所那边传来的声音。”


    恭所就是管理后宫夜香进出清洗的地方,也正是元浩要去查的地方。


    韩霁和林悠对视一眼,越发觉得今晚之事扑朔迷离。


    刚刚查到官净侍身上,恭所那边就炸了!


    等等!


    林悠忽然反应过来,恭所炸了, 那不就是……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她鼻子里好像已经闻到了一股不合时宜的味道。


    林悠看向韩霁,想问他有没有闻到什么,韩霁回了她一记无奈的眼神,让她继续站好。


    味道越来越浓烈,这下无需林悠怀疑自己是不是错觉了,因为她从其他人的脸部表情已经得到了答案。


    就是粪坑炸了!


    赵嵩的脸色几乎能用黑如锅底来形容,过了一会儿后,几个禁军回来复命。


    赵嵩见是他们,问:“元浩呢?”


    几个禁军面有难色,互相推诿出一个矮个子出列回禀:


    “回陛下,统领带着我们冲入恭所,刚要抓人,恭所突然就炸了,好些个……秽物扑面泼来,统领首当其冲……”


    “统领怕惊扰圣驾,此刻先回宿所清洗一二。”


    林悠闻着空气中弥散着的味道,想象着元浩‘首当其冲’迎接‘惊涛骇浪’的画面,赶紧咬住舌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没让自己笑出来。


    片刻后,换了一身衣服的元浩匆匆赶来复命,还顺便让人抬了一副盖着白布的担架和一些证据。


    元浩脸色看起来不太好,身上的味道一言难尽,他不敢耽误正事,急忙回禀道:


    “属下等赶到恭所时,恭所大门紧闭,属下将门踹开,便看见恭所院内放着几辆粪车,一个半人半鬼的老宫女走出,她不由分说冲着属下等破口大骂,还骂了……宫中诸位主子,骂完她转身就往里跑,属下立刻去追,没想到她竟事先安排了□□,引爆了排列在恭所院中那几辆粪车……”


    “等属下冲进屋内时,她已经服下毒药,悬梁自尽了。在她房中我们找到了很多鱼线和一些没用的染粉。”


    元浩指着担架和托盘里的证据,继续说:


    “属下当即命人查了,这老宫女名叫碧衾,十多年前在大火中烧毁了半边脸,之后便被贬去恭所,她只怕早有寻死之心,但又不甘这般悄无声息的离世,所以才策划了今夜之事。”


    提起‘碧衾’这个名字,赵嵩和冯如皆是一愣,赵嵩看了一样冯如,冯如便会意来到那盖着白布的担架前,问元浩:


    “元统领,你说的碧衾就是她?”


    元浩点头:“是。”


    冯如:“可否让我看一眼。”


    元浩命人将白布揭开一些,冯如掩鼻凑近查看,看过之后才命人将白布重新盖上,对赵嵩回道:


    “是她。怪不得她能找到那件牡丹衣了。”


    赵嵩眉心紧蹙,牙根紧咬,没说什么,只是一抬手,说道:


    “埋了。”


    林悠和韩霁交换了个眼神,对于今晚闹出这么大事的罪魁祸首,陛下居然只是轻描淡写一句‘埋了’。


    还有那件牡丹衣,好像冯如和赵嵩都认识的样子。


    冯如在画院看见那化作鬼影的衣服飘过半空时喃喃说出的名字:


    元娘娘。


    看来那衣服,肯定跟冯如口中说的‘元娘娘’有关联了。


    林悠很好奇,但这种宫廷秘辛知道的越多越危险,还是不要继续追问下去为好。


    太子对皇帝的处理方式有些疑义:


    “父皇,儿臣与这老宫女无冤无仇,她谁都不陷害偏偏陷害儿臣,况且今夜之事凭她一个恭所的老宫女如何能做到?谁给她的鱼线?谁给她的染料?谁在为她开道?就算她真有此能耐,为何在宫中蛰伏十多年都不出手,只等今夜?其背后有谁在指使?目的为何?这些疑惑不一一弄清楚,儿臣不甘。”


    太子性情温顺,素来隐忍,无论赵嵩让他干什么,对他怎么样,他都没有表示过怨言,像今天这般当面连声质问的情况更是少见。


    赵嵩欲言又止,最终疲惫的对太子说:


    “那老宫女乃朕故人,她心中对朕有怨怼,不幸波及到太子,朕最终会给太子一个交代。今夜之事到此为止,谁也不许再提,这宫中一塌糊涂,朕累了,你们也各自回去。”


    说完这些,赵嵩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东宫,而太子纵然心中仍有不满,但皇帝都把话说到这地步了,他还能怎样。


    赵嵩离开之后,元浩顾不上自身狼狈,前往处置比先前还要混乱的后续事宜。


    谁也没想到正月初一的凌晨是以这样的形式开始的。


    林悠和韩霁要走,被太子叫住,太子对冯如摆手:


    “冯院正且先回去,孤会派人送他们出宫。”


    “是。”


    冯如恭谨告退。


    太子看着冯如等离去,请他们入殿说话,屏退左右之后,太子转过身便对韩霁林悠两人深深一揖,吓得两人差点要跪。


    “贤夫妇真乃孤命中救星,上回荒庙一行得二人救助,我回京后便派人四处打探二位行踪,知晓贤弟出身卫国公府,想着等你们回京后孤再约见不迟,谁料你们回来了,孤这边诸事缠身,心中一直有愧,幸而今夜再遇。”


    韩霁和林悠虽然想到荒庙中的王氏夫妇乃是化名,却怎样都想不到他居然是当今太子和太子妃。


    太子请他们落座,太子妃适时前来,还未说话就急急上前拉住了林悠的手,刚要坐下与他们说话,那边又听见婴儿啼哭。


    太子妃心力交瘁,无奈起身,对林悠道:


    “妹妹可愿与我一同去看看皇孙?”


    林悠欣然应邀:“自然是愿意的。”


    太子妃拉起林悠的手对韩霁说:“韩家相公且在此与太子说话,妹妹随我过去,一会儿再回来。”


    韩霁起身拱手:“是。”


    **


    林悠随太子妃来到她的寝殿,殿中回荡着孩儿的哭声和宫人们手忙脚乱的哄声。


    太子妃过去将孩子接过手,说也奇怪,孩子在太子妃手上待了一会儿也就不哭了。


    宫人们松了口气,太子妃让宫婢和乳母出去,抱着孩子请林悠坐下说话。


    林悠坐在绣墩上,看着到了太子妃手里就不哭,但也不睡,两只眼睛乌溜溜的睁着。


    “真是前世的冤家,除了我不要旁人。”


    太子妃言语中透着幸福,但精神状态略显疲惫,林悠问:


    “太子妃每夜都这般带皇孙吗?”


    “是啊,皇孙夜里不爱睡,离了我就哭,我只能陪他熬着,白日里再随他补眠。”太子妃说。


    “其实白日里补眠如何有夜里睡得踏实,太子妃再舍不得皇孙也要多注意自己的身体啊。”林悠劝说。


    太子妃微微一笑,说:


    “我身边的人都说我皇孙带的好,却很少想到白日补眠不踏实的,就算想到了,他们也不敢说,怕耽误带皇孙。”


    太子妃一手抱着孩子,一手对林悠伸出,林悠上前与之交握,顺势被太子妃拉到床沿坐下。


    “妹妹两次救我夫妇于水火,大恩大德,我无以为报。”太子妃说着红了眼眶,幽幽一叹:


    “我与太子身份尴尬,不为陛下所喜,太子与太子妃做到我们这个境地也是少见,我们成日如履薄冰,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陛下废掉,不知道今后又将面对怎样的攻击,东宫的名说出去好听,其实就像个靶子,所有的箭矢都理所当然的射向我们。”


    太子妃突然说这些,林悠一时不知该怎么安慰,太子妃许是难得遇到可以说上话的人,跟林悠不免多说了些。


    林悠这才知晓,太子和太子妃之所以会在过年前夕被禁足东宫,只是因为太子妃在一次后宫宫宴上顶撞了几句贵妃娘娘,皇帝心疼,便要当众掌太子妃的嘴为贵妃出气,太子闻讯赶来非但没能让皇帝消气,反而连累了太子,落得个夫妻一同禁足的下场。


    林悠一直就知道太子与太子妃势弱,却不成想弱成这般,韩霁后来鼎力扶持太子,也算是勇气可嘉了。


    太子妃与林悠说了会子话,太子派人来催,说是有话以后慢慢说,今夜韩霁和林悠不宜在东宫多留。


    太子妃抱着孩子送林悠去主殿,林悠犹豫片刻对太子妃说:


    “我之前听乡里的老乳母说过一个法子,说孩子若夜里不睡白日睡,缠着母亲不撒手,就让母亲白日里亲自陪着孩子玩耍,一点都别让他睡,等到了夜里,将打湿了自己乳汁的衣裳放在孩子身边,让孩子嗅着母亲的气味入睡,这样两三天之后,孩子的作息就能调过来了。”


    太子妃深受也不能睡的痛苦,听了林悠的法子,觉得有点道理,可以一试,谢过林悠之后,亲自将她送到主殿。


    太子唤来亲信送二人出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