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5、血酒
作品:《春秋》 众富商虽也曾在权贵筵席上见过斗兽、角抵之戏,却从未见过真刀真枪、匪气逼人的生死搏杀。只见那原本不起眼的刘五,一旦松绑,握缰上马便如脱笼恶虎,长枪一抖,先声疾攻,气势凌厉非常。
邵平上马后更显威风,甲胄峥嵘,手中大槊如铁塔般沉稳。二马交错间,枪槊猛然相击,震得场上众人心神俱颤,竟似连楼下青石都随之发出低鸣。
二人拼杀得难分高下,马蹄翻飞,金铁交击声不绝。
若在太平岁月,这场比斗也不过是个看客谈笑的余兴,可如今城中戒严,民心惶惶,众富商看得越久,心底越发发寒:连区区草莽响马,竟都能与朝廷副将战得旗鼓相当,真到城破之日,又当如何?
刘五终是有伤在身,三十余合后气息渐乱,四十合时邵平不再留手,抓到破绽,铁槊横扫,重重击落马下。
刘五翻滚落地,却仍挣扎着起身,枪尖一抖,带着绝望和狠厉刺来。邵平早看准来路,回槊直击,正中刘五胸口。
鲜血涌出,那妇人当场失声痛哭。刘五却死不瞑目,直起上身怒吼:“贼老天、贼朝廷逼我反!老子下地狱也要撕你们狗心肺——!”
话未说完,已有几个军士一拥而上,将他乱刀砍死,登时血流成河。
这一切,祁韫只是淡笑负手看着。余人早已两股战战,在盛夏天气里冷汗不止,此刻才明白这场“观礼”的真正用意。
这无疑是说,若你们仍只保全一己之私,不肯为大局出力,那此等悍匪入城便会如此劫掠你家财、折辱你妻儿,最终取你项上人头。
几个年纪大的已经开始眩晕腿软,要人搀扶。可祁韫仿佛还不欲放过这群富人,就见那几个军士在死人身上擦了刀,掏出匕首刺破心口取血。不多时,其中一人已接了满碗血,捧上城来。
那一碗血,猩红浓稠得刺眼,更腥味扑鼻,犹有余温,有人当场便作呕起来。
祁韫却是神色如常将那碗接过,随手一倒,便倒进一口大酒瓮。侍从搅匀舀出一碗,递至她手中。
“诸位这两月来,想必都过得不易。”她声音不疾不徐,“商路断绝,铺面凋零,各家都有难处。但正因如此,才更要同舟共济。”
“今日这碗血酒,喝的是同生共死的盟誓。祁氏愿倾全族之力,开仓放粮,典当家产以充军资。不为博什么美名,只因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她环视众人,目光如霜:“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何况我等世代受朝廷恩惠,百姓供养?今日吝惜钱财,来日叛军破城,纵有金山银山,也不过是他人囊中之物。”
“此一歃血之盟,或许只有我一人愿喝,也先干为敬,诸君见笑。”
她将那碗血酒举到唇边,一饮而尽。
众人她一身素服、手执人血之酒,喝得眉都不皱一皱,仿佛早已习惯了血腥,早看得呆若木鸡,内心更是涌起深深恐惧。本就知此人行事狠厉、无分黑白,如今既身负内务府统筹使之责,若不配合,还不知此人会采取什么手段威逼报复。
全场寂静之中,鄢宛棠反而盈盈一笑,取过第二碗酒,先是好奇闻了闻那血味,立刻皱眉掩鼻,纯是女子娇态,却仍一口气将它喝干。
她执帕按按唇角,笑着开口道:“诸君今日既登城楼,自知我父对此事之重视。如今虽兵部、户部百事皆艰,可此等乌合之众,必不至倾覆我大晟,最危险之处,恐还在城中人心。”
她话锋陡然转冷:“谁再掣肘大局,战乱过后,必将一一清算追讨!”
戚宴之没什么话好说,干脆利落上前,仰头喝了血酒便罢。
看罢三人这一番软硬兼施,在场都是人精,知“礼”与“兵”都已摆过,若再不表态,只怕便是自绝于三家皇商与朝廷。
三商会中,主营银钱流通的通宝会本就有祁氏深度参与,会长杜兴与祁家素来交好,虽觉祁韫此举未免过于锋利,可眼下情势,也只得上前取碗,皱眉一口饮尽。
集珍会多是工匠与中小商户,这两月生意半停,铺门大闭,谁都盼乱事早日平息。再说摊派与认捐最大项向来落在恒昌会头上,也轮不到自己出头,故会长周勉稍一迟疑,也抿唇喝了。
只剩下主营大宗商品的恒昌会会长吴裕泰,本就性情强硬,见逼到眼前,更是逆骨陡生,话音一冷便顶了回去:“祁爷一番作态,未免太矫情了。大道理谁都懂,可朝廷只打欠条,事后翻脸不认,这等事谁没经过?就说十二年前京师之围,赊欠我恒昌会上下近百万两,至今一文未偿。”
“此番更强行摊派,盐粮折价六成收购,我不知是你祁爷的意思,还是乔、郑二家想讨好皇室邀功。可你们是皇商,本就财雄势大、与朝廷穿一条裤子。我等不过是小本营生,你敢拍胸口说句‘倾家保国’,我们谁扛得起?”
说罢他衣袖一振,冷冷坐回椅中,目光如刀:“若想让人真出血,只凭一碗血酒,未免也太轻巧了。”
祁韫闻言只是微笑,抬手示意众人稍安,声线淡淡,却透出一股不容忽视的笃定:“吴会长所言句句在理。我也不妄谈大义,只说实利。目前我与乔郑二位正向朝廷具本献策,共五策。”
她稍作停顿,目光缓缓掠过在场众人,语气平平,却字字分明:
“一策,会票流通,银根有保。此番征粮征铁,朝廷欠条不再是死纸。我祁家联同另八家皇商担保,由通宝会发行战时会票,可在通宝旗下大票号周转、抵押,也可市面流通。若朝廷失信,先由我与乔郑三家兑付,再向朝廷追讨。如此,粮商虽被摊派,却有活水可走,不至空等纸债。”
“二策,义仓平粜,稳粮价。军需必压价收购,但我等自筹临时义仓,收市面余粮,以平抑粮价。军用与民用分开,不让市面粮价崩塌。你们虽需摊派,却可保余粮有市。”
“三策,本地优先,保底收购。日后京师军需粮、军需铁器,优先向在京商人采买,不征远地。只要肯储粮应役,朝廷保底全收,战事再久,也不至血本无归。”
“四策,战后优待,税引榷利。凡参战捐粮者,战后可享数年关税、盐课减免。恒昌会掌大宗商品者,将优先得特许。集珍会可承接兵部工部修缮官造之活,通宝会更得收纳赋税银、军费存款,充票号周转之本。”
“五策,护商护粮,武安换商安。粮道最怕劫掠。朝廷都司卫所将设护商骑,另重罚劫掠粮商者。只要粮运得入京口,就能卖得了银。”
她说到此处,微微一笑,目光平静而笃定:“吴会长,你说倾家荡产谁扛得住,可有了这五策,虽仍有险,却不至无回。你们若不信朝廷,可还信得过乔、郑两家,信得过我家?总得有人先担一半险,才好让全城人稳得住。”
“若诸位仍担忧我空口无凭,我已请得陛下谕旨,三位会长可入宫面圣,全程参与此五策定计。旬日之内,户部便会颁行,白纸黑字落到实处。”
此言一出,在场人人耸动。五策之精准利落不必多言,就说这会长入宫面圣的机会,价值难以衡量,本身是莫大荣光,也是莫大压力。
祁韫这是给在场所有人参与定策的机会,也是激三位会长:能不能护住自家成千上万商户的利,也得看你们有没有本事,敢不敢接招。
吴裕泰面色阴沉片刻,终是起身皱眉喝了那血酒,一甩袍袖便扬长而去。
他是走了,恒昌会二把手盛从谦与数名骨干却一时愣在原地,面面相觑。
气氛僵硬之际,鄢宛棠笑吟吟亲手端起一碗酒,递到盛从谦手边:“既然三位会长都答应入盟,这酒我一介小女子都喝了,众位叔伯总不能短了气概吧?”
她语调轻俏,笑意盈盈,可那目光分明透着不容拒绝。
盛从谦只得干笑一声,捂着鼻子仰头饮尽。随即鄢宛棠一个眼神,随从们便端碗挨个送到众人面前,带着几分不留情面的催促,活脱脱是鄢小姐一贯的手段。
血酒逐盏传开,厅中渐渐响起闷声吞咽的声音,也有几人干呕着险些没忍住,可到底都喝了下去。到此,三大会骨干尽数入了盟,也算是铁板钉钉,谁都不好再退了。
这时祁韫又恢复了主人家的从容优雅,笑容满面伸手作请,箭楼中早开出筵席。人人胃里翻江倒海,无心吃饭,即使祁韫已体贴安排以清淡素食为主,仍是没人动筷。
最终仍是鄢小姐连哄带吓,叫这群大商人不敢不吃,于是个个苦着脸将这一桌桌高档素膳吃毕。
戚宴之全程没说几句话,待事情了结,她边下箭楼,边看着身边乐颠颠的鄢小姐,见她抿嘴坏笑得都要蹦哒起来,忍不住还是问:“你和祁韫玩什么猫腻了,这么开心?”
鄢宛棠闻言更是笑得像偷鱼得逞的猫,附在她耳边说悄悄话。
戚宴之一听也忍俊不禁,原来那“人血”不过是鸭血、鱼腥,加了几味本就带腥膻的补药,又兑了半碗浓缩的红苋菜汁染色,才有了这格外触目惊心的模样。
鄢小姐说得轻巧:“其实是上好的药酒呢,大补!”
戚令无奈摇头:我说那血看着怎么有些怪,也就糊弄糊弄这群没见死人的富贵中人罢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