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5、擒王
作品:《春秋》 李钧宁给祁韫赔罪的那顿饭,因高嵘、戚宴之都在座,自然而然成了商议反攻之策的场合。三杯酒都没喝完,四人已经开始互相详述所知的前线情况,戚宴之带来的辽阳方面情形尤其得高嵘、李钧宁兄妹关注。
祁韫一边静听,一边细观高嵘的反应。听到李桓山旧伤复发仍出城游击小股女真匪军时,李钧宁是司空见惯,至酣畅淋漓处还为父亲叫声好。高嵘却神色不动,只在听到李桓山与匪首“亲身刀刃相接”几个字时垂下眼睫,慢慢饮了一口酒。
那神情祁韫再明白不过,有时她看高嵘甚至不得不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仿佛在看自己的镜中之影。
他内心在盘算、在评估,甚至有一丝微妙的鄙夷:三军主帅亲自杀敌,不仅是李桓山一贯的豪气,更是有种宣示“宝刀未老”的心理作祟。可一个土匪头子,实在不值得主帅亲自动手。
他神情沉凝,祁韫更明白,那是在权衡推演,如此性格之人,若临何种局面,可被如何利用。这种心思,她每日无意识也会演练千百次。
高嵘自也察觉祁韫这道目光,掀起眼皮回视,祁韫就眯眼趁势举杯,笑道:“我看高将军胸中已有成算,何妨先说出来咱们共议?”
他淡淡盯她一眼,才说:“成算说不上,一点不成型的想法。如今局势逆转在即,我大晟此前只不过是常规应对防守,是时候反击了。”
“我们已稳稳挺过蒙古南下最佳时节,其势已衰、不可久持。而眼下这仗,归根结底,无非图穆尔兴风作浪。”高嵘举杯自饮,“要我说,擒贼擒王。与其坐守,不如我们主动将他拿下。只要图穆尔一倒,辽东乃至北地之局,自会解开。”
此言一出,李钧宁和戚宴之皆拍桌叫好,很快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将击败图穆尔的计策大致定型。
一是断其合力。弘勒坦之攻锦州,既因与李氏有杀子之仇,也受图穆尔挑拨,意在借他牵制中线李钧宁兵力,使图穆尔得以腾挪于东、北两线之间。可弘勒坦在锦州大败,必已察觉所谓“中线最弱”不过是图穆尔对他的利用之计,彼此信任已现裂痕。若李钧宁趁势再出一击,再削弱弘勒坦一次,那便不是以弘勒坦的一万多残兵牵制锦州兵马,而是倒过来,图穆尔非但得不到援军,反成孤军。
二是引其内乱。图穆尔久攻义州不下,必然思退,又值十一月天寒地冻,纵是蒙古兵也难野外久留。他手下兵马中,有一万二千为三王旧部阿烈也力所率,此番被逼为先锋,损失惨重,怨气已深。若再断其粮草,兵将之间势必为争粮反目,内斗可期。
三是围魏救赵。大晟近年与讷罕、博勒图两部通商互市,虽谈不上亲厚,却也往来不断。讷罕与图穆尔领地相邻,其首领阿勒坦图年轻好胜、锐气正盛。若能遣使私下说动,令其趁机出兵,袭图穆尔后方,则其援绝粮断,老巢起火,不退亦得退,退则恐生乱。
高嵘最后道:“若能再伏击其退路,将图穆尔斩于途中,便是真正的大捷。不光是为辽东解困,也是要叫蒙古人明白,我大晟不止有兵有城,更有计有胆,不是任人掠夺、争功分地的软柿子。”
大略已定,还需征求父兄李桓山、李铖安同意。李桓山处由戚宴之领头去信,李钧宁、高嵘联名即可。而这一战最关键在义州,便由戚宴之、高嵘亲赴,当面与李铖安商议,祁韫自是随行。
于是,祁韫火器交接、深山潜伏一遭,刚回城十余日,便又要赶赴艰难险途,连左臂的伤都没好全。
高福每日给她敷药换洗,心疼不已。虽说连玦途中处理极精细,可清风岭寒苦难耐,终究是恢复得慢了,留疤怕是免不了。
人还没养好就又要往外跑,仍把他留下照看晚意,高福最后一晚给她换洗上药时忍不住掉泪。祁韫倒一反常态,对他也露出温柔,安抚道:“你守家我才能放心,至于我,有戚大人和高嵘护着,出不了事。”
“不让我跟着,让那帮糙汉照料你?”高福瘪嘴怒瞪,“当年大爷拨我来伺候,就是为防这等情况。”
不料祁韫看稀奇似地瞧着他,吊儿郎当地说:“你不也男的,摸我不也摸了?打仗死人,顾不上这些虚文。”气得高福下手一重,把祁韫按得龇牙咧嘴。
两人“大吵一架”,最后高福威胁说回京要找殿下告状,祁韫这才嬉皮笑脸鸣金收兵,说她自己处理得来伤处,跟唐及在一个洞里住了小半月也没露馅,叫高大爷心放肚子里便是。
临走时,晚意、杜掌柜、高福眼巴巴送到城门外,李钧宁也来送高嵘和戚宴之。此行轻骑简从,也就祁韫带了连玦一人,高嵘和戚宴之都习惯了独来独往,连随行都没有。
李钧宁一面跟宴之姐姐说话,一面余光打量祁韫与晚意作别模样。看着看着却不自觉被祁韫那副洒脱样子牵动了注意力,只觉这人今天心情格外好,身上原本散发的幽幽冷意都多了几分暖,好似冬天的太阳在发光。
晚意和她全无那些个“夫妻缠绵”之感,反倒是高福絮絮叨叨,嘱咐不停。祁韫虽然听着,却明显是左耳进右耳出地敷衍,主仆俩差点又起火。
最终祁韫随意抬手晃晃马鞭,冲众人一笑点头,当先驱马而去。
那神态少年气十足,潇洒自得,不似往日那般沉冷克己。李钧宁望着她背影,头一次觉得“原来这人也就比我大几岁”……
其实祁韫心情好的原因很简单,回城后自然能接到瑟若来信,监国殿下断了她消息有月余,虽从青鸾司情报中得知她在清风岭安然无恙,却还是被那短兵交接的惊险一战吓出了魂,连写七八封信都在纸上哭闹,还说等祁韫回京要把她锁在宫里老实当个面首,不准她再冒险。
美人在纸上撒泼撒娇,祁韫眼前满是瑟若那委屈气恼掉金豆的娇态,还能听见她似嗔似疼的哭叫,灯下读那几封信读得傻乐了半宿,只觉这一刀挨得简直太值了。
更何况,瑟若信里透出真实情绪,恰恰说明了北方战事也未影响她身体健康,祁韫心情能不好么?
自锦州西行义州,不过五六日路程,只因战时道路不畅又需低调潜行,走了近十日。四人一路乔装改扮,高嵘更是和沿途不少土匪混得极熟,三天两头带人入寨“打秋风”,大肉大酒不曾断。
那帮嘻嘻哈哈的寨主头领倒也有趣,有的还故意路上设伏要试人武艺,除了祁韫这个三脚猫,高嵘、戚宴之、连玦三人皆不落下风,大显身手赢了面子,越发处出几分惺惺相惜。
每逢打斗,三脚猫本人乐得当后军观战,还大言不惭自称“军师”,笑呵呵想着若大哥在此,必能写个行侠仗义、快意恩仇的好话本,清言社又多一项热销生意。
临近义州,四人并未急着进城,而是落脚在一处山寨,暂作打听,只因围城战已到紧要关头。图穆尔倾重兵死咬不放,似是铁了心要在十二月前破城,不惜代价。
高嵘粗略算算账,大晟和蒙古在西线几乎是一个换两个半,这在攻守战里已是上乘战绩,尤其敌我兵力原本悬殊,更显难得。李铖安果然是他们的大哥。
十一月二十五日,天降大雪,寒风卷地,雪势密如倾沙,昼夜不歇。蒙古兵马多扎营野外,缺衣少粮,冻死者不计其数,哀声四起。图穆尔不得已终止攻城,铩羽而归,带着残余三万兵马北撤。
祁韫等人也得李铖安派人接应,顺顺当当入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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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韫一走,李钧宁反倒没了去见晚意的“幌子”。
她当然也知别人眼中如何看待她和晚意的亲密之态,若放在以前,小将军只会怒发冲冠,心里骂一句“去他个球”就我行我素,可既已决心做个大人,也懂得晚意的态度分明还是守住礼数,不要“冒天下之大不韪”,自己更该以身作则,不可叫人诟病,更不能在大敌当前还儿女情长。
故虽然想她想得抓心挠肝,小将军也不再明目张胆去见她。
她将心思转回正事。既然嵘哥已西行和大哥商议下一步对策,锦州自要做好万全之策。这十天,李钧宁和刘知府走动频繁,将一应事务都理得井井有条。
这日从府衙回卫所,迎面便见李铭靖坐在院中,正漫不经心地把玩枪棒。
李铭靖混归混,锦州围城时到底顶起了将门之子的脸面。攻城中段,答失剌在西北角手段迭出,李铭靖带亲兵出城,杀得血流成河,硬是咬下敌方一个据点,让她也对他改观几分。
见她回来,李铭靖起身,从旁取一杆枪抛给她。兄妹俩不多言,照例对练了半个时辰。
练罢,二人解了轻甲,席地而坐,各取水囊解渴。
李铭靖喝了几口,起身拍拍她肩膀,笑道:“妹子守城立功,做哥哥的也不能拖你后腿。日后我辅佐你便是,必要解你后顾之忧。”
夕阳西斜,他面上光影交错,半明半暗,那笑意像是随口一说,又像藏着点什么。
李钧宁只觉他那句“后顾之忧”来得突兀,却也没多想。他转身走远,她便如常起身入厅堂理事去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