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动手

作品:《春秋

    锦州小胜后,虽不至于放鞭迎捷,善后事宜却不少。既要安置伤兵、整编兵员,又得提防东线女真趁乱扰边,调度粮械、收复失地,样样离不得人手。


    祁韫既已和唐及交好,自不会放过借他搭桥有意接近高嵘的机会,十天有八天都往卫所或军营寻人,与各营军官皆打得火热。


    李钧宁虽看她十分不顺眼,却也强忍着没发作。一则顾忌她朝廷特使身份,二则知祁家在大战中出钱出粮,连家宅都腾出来做伤兵收容所,也算立了大功。故没像高大爷所说,一刀捅死她完事。


    但她那似有若无的恼怒态度,有心人一眼便知。连高嵘都笑她俩“宿怨未解、情仇难分”,祁韫竟还若无其事,对她一如既往。


    转眼便至十一月,正逢晚意生辰。这回祁韫竟使了个坏,让高福拖到初二才去通知李钧宁“后日是晚姐儿生日”。堂堂宁将军闻言,急得差点拔刀劈人,连踢三张椅子、翻倒两张桌子,满指挥所跟打仗似的乱作一团。


    偏偏十一月初三,戚宴之也抵锦州。于情于理,李钧宁都得设宴相迎,顺带把高嵘请来一同引见这位肩负监军之责的青鸾令戚大人。


    于是又在醉英楼济济一堂,唐及、祁韫、晚意都到场。李钧宁实在连看祁韫一眼都觉心烦,可不叫上她,晚意便无理由赴宴。思来想去,终是想见晚意的渴望压倒一切,硬是自己打脸,把人请了来。


    这晚祁韫在席间魅力全开,一人就把整桌逗得笑语不断。连高嵘那冰坨子都几次忍俊不禁,还和祁韫、戚宴之拼起酒来。


    祁韫素来低调淡静,李钧宁从没见过她这般风雅动人、亲和讨喜之态,简直恨得牙痒。恨极生悲,悲极转怒,一颗心像丢进打铁铺,一会儿炉火炙烫,一会儿泼水生凉,中间还不住被重锤砸着,烦躁得几乎要炸开。


    她恨自己不如这人见多识广、出口成章、会哄女人欢心。恨她一举一动皆风流俊美,虽生得一张细嫩的小白脸,却全无女气。哪怕李钧宁自诩沙场悍将,也不得不承认祁韫心思深、手段狠,外柔内刚,实在不是什么软脚虾。


    更让她窝火的,是祁韫那副“大方”劲儿,无非是说晚意是女人,她李钧宁是女人,就算动情,也不算给祁爷戴绿帽子。仿佛她再如何争,也不过是女人争女人,在她祁韫眼里,根本不值一提。


    戚宴之何等人精,刚喝了三杯酒就看出端倪,一眼便识破祁韫有意放任李钧宁吃醋。


    她心下暗笑:钧宁到底是十六岁的小孩,初尝情爱,这小醋坛子拎得这么直白,未免太可爱了些。又深深共情她那憋屈窝火的感觉,心想:不如宴罢我把祁韫拦下,让钧宁好生打她一顿出气,顺便也报了我的仇,岂不痛快?


    想归想,她们几人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戚大人怎会插手,酒喝完已是二更,笑笑自回驿馆安歇。


    晚意整晚都在看李钧宁那副几欲暴走、恨不得拔刀捅人的模样,心里早已乱作一团。她既疼惜,又焦急,却终究没能开口将一切讲明。


    那日学骑马,她是极开心,可见了军中将校对她二人投来的那些眼神后,便如被冷水浇头般清醒过来。


    女子相恋太过惊世骇俗,何况她一介风尘下贱,竟勾引玷污了辽东的英雄少将军,怎能不遭人唾骂?哪怕和平时节,一军主将公然与烟花女子出双入对也是极其败坏军纪之事,何况眼下正在战时。


    她是无所谓,可如何忍心让钧宁受辱?她不怕自己被人戳脊梁骨,却怕钧宁一身军功、一腔热血,为保家卫国落得满身伤痛,只因她而受了轻看、落了骂名、坏了大局。


    所以晚意懂得,祁韫的不挑明、不解释,不是怯懦回避,而是对晚意的尊重,更是替二人留一道体面。此事说不说,由晚意自己决定。若不说,祁韫也不过是李氏的故交,李钧宁和她的姬妾走动几分,旁人想深想浅,都还能圆得过去。


    这层遮羞布虽薄,却是如今唯一的可行之路。


    戚宴之走后,祁韫和高嵘边说话边并肩而出。刚下到街上,就觉耳后风声一响,李钧宁早三两步抄上来,抬手将她肩一勾,另一拳便要砸下去。


    好在高嵘及时拦下,将李钧宁手臂攥住,淡唤一声:“宁儿。”


    他极少唤她小名,这一次却不是温情哄劝,而是沉冷的警告:想清楚你在做什么。


    李钧宁满腔怒火早烧到眉梢,翻手一旋就变了招,竟对义兄也毫不容让地动起手。无奈她武艺终究逊高嵘一筹,高嵘只一擒就将她双手制住、下盘封死,还极有分寸,没撕裂她左肩的伤。


    连玦也早已上前站在祁韫身侧,没有出手相护,却显然不惧随时反击。


    祁韫却只一笑,示意李钧宁看向身后:“听她说。”便周全地一拱手,自顾自走了。


    李钧宁一愣,回身一看,晚意正静静立在那里,一方帕子攥在胸口攥得紧,双眼却只看着她,如水温柔,却溢满心疼担忧。


    她不过酒意上头难以自控,见状瞬间清醒,羞愧悔意混着心慌,如潮涌来。自己怎能在她面前做此粗暴之事?岂非叫她也十分难堪?


    高嵘察觉她力道泄去,这才松手放人,头也不回地走了。


    街上只余她二人。


    李钧宁没脸见她,只能把身子略略一侧,面朝墙站着,像是在平息怒火,也像在躲避羞愧。许久,只觉轻软的脚步走近,晚意从身后将她抱住,柔声说:“不气了,好么?”


    “我吓到你了,真该死。”那温柔一语将她浑身戾气揉碎,至此李钧宁才明白何谓“百炼钢成绕指柔”,悔得几乎要跪下去求她原谅,恨自己一时失控,让她受惊,更怕她误会自己酒后无德,胡闹撒野。


    晚意微笑着轻轻将她身子扳回来,摇头道:“我哪有那么胆小,围城都见过一遭,你还能比蒙古兵更吓人?”


    说得二人都笑起来,笑罢李钧宁又郑重道歉:“还是我不该。明天我亲自向韫爷赔罪。”


    晚意笑着牵住她手,举步向前走去:“先送我回吧,反正明日咱们又相见了。你的伤可得多睡觉才能养起来呢。”


    说到明日生辰,李钧宁更觉泄气,苦笑道:“我没他知情识趣,也不懂怎么讨你喜欢。只恨不能把心剖出来献给你。”


    不料晚意伸出纤纤一指,笑盈盈在她心口羽毛似地挠了挠:“宁将军这话我可记下了,你这颗心,我也收下了。”


    毕竟是十六岁的少女,哪经得起她这般撩拨,小将军的脸瞬间红了通透,憋了半天也不知如何回话。


    晚意看得好笑,更觉她可爱非常,眼见二人已走进祁宅所在的独巷,略一侧身仰头,就在她颊上啄了一口。


    李钧宁登时呆若木鸡,回过神时,晚意已咯咯笑着进了门,只留一身香气,随风散在夜空。


    那香气缭绕在李钧宁鼻端,搅得她半夜死活睡不着。天快亮时才迷迷糊糊睡了一阵,又被营中号角吵醒。一看竟误了平常起身时辰,忙穿戴洗漱了出门,宁将军破天荒头一遭没有早上巡城,上马就往祁宅去。


    真到门口了,瞧瞧日头还不过辰时,又在心里暗骂自己傻气,兴许晚意都还没起。可又过了平常巡城时间,再回卫所、营中也只是干坐。正踌躇着要不寻个茶铺打发时间,就听门一响,高福拎着两只空食盒出来,瞧见李钧宁也不惊讶,笑嘻嘻道声早。


    李钧宁见他是欲出门买早点,心道宅中人果然起得晚,就说:“我过一个时辰再来。”高福忙笑着扯住她:“将军若无他事,不如里头坐坐?娘子们打扮,总是得些时候的。”


    宁将军在心里默默记住后一句话,又问:“你早点是自己吃,还是给谁买?”


    “都有。”高福答得利落,“我们几个都是北边长的,吃卷饼、酱汤、糖窝窝惯了,连南边来的杜掌柜在咱辽东待两年,也改口喜欢辣酱蘸煎饼。就我们二爷,雷打不动,不吃油腻。”


    说完他还讨喜地问一句:“将军吃过了?没吃咱们一道?”


    这么一说,李钧宁也觉出几分饿来,她本该用罢早饭再出门,今日却是肚里发慌吃不下。索性将马栓在门前老槐树上,跟他一道步行往街上去。


    街面上天光透亮,冬日阳光晒得砖瓦都泛着白光,雪已经扫得差不多了,地上干爽,只巷角还有些结冰。


    茶棚、饼铺、汤锅摊子早开了门,热气腾腾,香味飘散,行人不多,都是熟门熟路来买早食的街坊。挑水的、扫雪的、卖煤球的吆喝声不时传来,也有唤孩子起床读书的声音隐隐传出宅墙后。


    李钧宁少有这样闲逛,心头不觉放松下来。听高福一路介绍哪家豆腐脑嫩、哪家烧饼酥,她随口应着,心却一直飘在祁宅那边,想着晚意起了没、今日穿什么,是不是心里厌恶她昨日动粗,嘴上却不说,那一亲是真的假的,会不会今日又不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