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苗苗几乎是落荒而逃。


    她一口气跑回了宿舍，砰地一声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舍友们都还没回来，空无一人的寝室里，只听得见她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


    咚，咚，咚……


    一声比一声响，一声比一声乱。


    她的脸颊到耳朵根，烧得像要滴出血来。刚才在教学楼下发生的一切，如同电影慢镜头一般，在她脑海里反复回放。


    蒋峰那看似温和实则充满算计的眼神，他说起墨真时那意有所指的语气，都让她感到一种生理性的不适。这个男人，就像一条色彩斑斓的毒蛇，吐着信子，试图寻找猎物最脆弱的缝隙。


    而她，下意识地就想挡在墨真的身前。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姜苗苗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捂住自己滚烫的脸，懊恼地蹲了下去。


    疯了，她一定是疯了。


    她和墨真才认识多久？不过是上了他几节课，在网上匿名交流过几次写作心得，甚至连朋友都算不上。她凭什么去维护他？又凭什么对一个第一次正式打交道的人抱有那么大的敌意？


    可那种感觉骗不了人。当蒋峰的目光投向教学楼门口时，她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像是领地被侵犯的猫，第一时间就想亮出爪子。


    更让她感到崩溃的是，她不仅对蒋峰露出了敌意，还在墨真面前丢了那么大的人。


    “你的手……还疼吗？”


    天啊，她怎么会问出这么一句话！


    在众目睽睽之下，像个白痴一样，对着那个冷得像冰山的教授，表达着自己拙劣又苍白的关心。他那时的眼神……是错愕，是疏离，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慌乱？


    姜苗苗把脸埋进膝盖里，发出小动物一样呜咽。


    他肯定觉得她是个企图用这种老套方式接近他的、别有用心的女学生吧。毕竟，墨教授年轻英俊，才华横溢，这种事情想必他已经司空见惯了。


    可她不是的。


    她只是……只是看到他那只受伤的手，看到他明明痛得脸色都白了，却还强撑着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她就觉得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又酸又胀。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甚至超过了她发现他秘密时的恐惧。


    好像……有点心疼。


    这个词一跳出来，姜苗苗的脑袋“嗡”的一声，彻底当机了。


    她，心疼墨真？


    不不不，不可能！


    姜苗苗猛地摇了摇头，试图把这个可怕的念头甩出去。一定是她作为作者的职业病犯了，共情能力太强，看谁都像自己笔下的男主角。对，一定是这样！


    她深吸一口气，从地上爬了起来，在寝室里烦躁地踱来踱去。


    不行，她不能就这么算了。


    如果被墨真误会成一个心机女，她以后还怎么有脸去上他的课？她的毕业论文还指望着他指点呢。


    而且，他的手……


    玻璃划破的伤口，看着就不浅。他当时只是草草地用餐巾纸按了一下，肯定没有好好处理。万一发炎感染了怎么办？他上课还要写板书的。


    越想越觉得坐立不安，姜苗iao苗像是下了什么重大的决心，抓起桌上的手机和钱包，转身又冲出了宿舍。


    不管了！就算被当成神经病，她也认了！


    十五分钟后，姜苗苗提着一个从校医院买来的小药袋，再一次站到了墨真的办公室门口。


    门是虚掩着的，里面没有一点声音。


    她站在门口，刚刚鼓起的勇气瞬间就漏了气。手心里全是汗，心脏又开始不争气地狂跳。


    她要怎么说？


    “墨教授，我怕你手烂掉，特地来给你送药？”


    不行不行，太奇怪了。


    “墨教授，路过校医院，顺便给你买的？”


    更不行，这谎撒得太拙劣了。


    姜苗iao苗在门口纠结得五官都快皱到了一起，像一只想偷吃又怕被抓的仓鼠。她来回踱步，低着头碎碎念，完全没注意到，办公室的门不知何时，被从里面拉开了一条更大的缝。


    墨真正站在门后，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在门口上演的独角戏。


    他本想直接关上门，当做什么都没看见。这个女孩的出现，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麻烦，一个不断诱惑他偏离轨道的危险源头。尤其是刚刚与蒋峰对峙之后，他更确定，必须让她离自己越远越好。


    可他的脚，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他看着她为难地咬着下唇，看着她清澈的眼眸里写满了挣扎和纠结，看着她最后像是下定决心般，握紧了小拳头，给自己打气的可爱模样……


    那颗被冰封了百年的心脏，又一次传来了陌生的、让他恐惧的温热感。


    就在姜苗苗深吸一口气，终于抬手准备敲门时，门，吱呀一声，自己开了。


    “有事？”


    清冷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响起，吓得姜苗iao苗一个激灵，手里的药袋差点掉在地上。


    她猛地抬头，对上了墨真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眸子。


    他还是那副拒人**里之外的冷漠表情，只是脸色似乎比在教室里时更白了几分，薄唇紧紧抿着，透着一股不耐烦的疏离。


    姜苗苗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之前准备好的所有说辞都忘得一干二净。


    她下意识地把提着药袋的手背到了身后，结结巴巴地开口：“我……我……路过……”


    墨真的视线越过她的肩膀，落在了她藏在身后的那只手上，眸色沉了沉：“路过这里，需要来回踱步五分钟？”


    他的听力好得惊人。


    姜苗苗的脸“腾”地一下又红了，窘迫得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居然被当场抓包了！


    “我……”她“我”了半天，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算了，破罐子破摔吧！


    姜苗苗心一横，把背在身后的药袋猛地伸到他面前，眼睛一闭，语速飞快地说道：“墨教授！这是给你买的药！你的手受伤了需要消毒处理一下不然会发炎的！发炎了会影响你写字！你别误会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单纯作为一个关心老师身体健康的好学生！你要是觉得我烦我把东西放下马上就走！”


    一口气说完，她憋得脸都涨红了，紧张地睁开一条眼缝，偷偷地觑着他的反应。


    办公室门口的走廊陷入了一片死寂。


    墨真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只是垂眸看着她递过来的那个小小的塑料袋，里面装着碘伏棉签、纱布、创可贴和一支消炎药膏。


    很普通的急救用品，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不敢伸手去接。


    他能闻到，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独属于她的、那种清甜又温暖的气息。这股气息正丝丝缕缕地钻入他的鼻腔，撩拨着他紧绷的神经，唤醒着他骨子里最原始的渴望。


    他甚至能清晰地听到她此刻剧烈的心跳声，感受到她温热的呼吸拂过空气，带来一阵让他几近晕眩的战栗。


    不行。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不需要。”


    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冰冷，像是淬了寒冰的刀子，“我的手没事。”


    “怎么会没事！”姜苗iao苗想也不想地反驳，因为紧张，她的声音都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委屈，“我都看到了，流了好多血！你别硬撑着，讳疾忌医是不对的！”


    她说着，又把药袋往前递了递，几乎要碰到他的胸口。


    墨真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这个细微的动作，像一根针，轻轻刺了姜苗iao苗一下。


    他……就这么讨厌她的接近吗？


    一股莫名的失落和酸涩涌上心头，让她眼眶都有些发热。但她还是固执地举着手，不肯收回。


    “墨教授，你就当是……就当是学生的一点心意，行吗？”她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你收下，我就走。”


    看着她那双黑白分明、清澈见底的眼睛，里面映着自己冷漠的倒影，墨真感觉自己的防御正在一寸寸地崩塌。


    他放在身侧的右手死死地攥成了拳，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他需要疼痛来保持清醒，来抵抗那股几乎要将他吞噬的致命诱惑。


    “我说了，不需要。”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带着冰冷的棱角。


    然而，他越是拒绝，姜苗iao苗心里的那股执拗就越是上头。


    她忽然上前一步，拉近了两人好不容易才拉开的距离，然后不由分说地抓住了他的左手手腕。


    “你让我看看！”


    在她温热柔软的指尖触碰到他皮肤的一瞬间，墨真整个人都僵住了。


    好冷！


    这是姜苗苗的第一个念头。


    他的手腕，隔着一层薄薄的衬衫袖口，都透着一股不属于正常人的冰凉，像一块上好的冷玉，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


    而对于墨真来说，那份触感，却不啻于一道天雷。


    少女指尖的温软，像是带着电流，瞬间击穿了他所有的伪装和压抑。一股汹涌而狂暴的热流，从手腕处轰然炸开，沿着他的血液，疯狂地涌向他的四肢百骸，最终汇集于他空洞的心脏。


    他冰封的世界，在这一刻，天崩地裂。


    那被他死死压抑的、对血液的原始渴望，如同挣脱了枷锁的猛兽，在他体内疯狂地咆哮、冲撞。他的喉咙瞬间干渴得像是要冒出火来，尖锐的獠牙在齿后蠢蠢欲动，眼底深处，一抹骇人的猩红一闪而过。


    “放手！”


    一声压抑着极致痛苦的低吼，从他喉咙深处迸发出来。


    他猛地甩开了姜苗苗的手，力道大得让她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才勉强站稳。


    姜苗苗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暴怒吓懵了，呆呆地看着他。


    只见墨真背对着她，单手撑在门框上，身体微微颤抖着。他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他的表情，但姜苗iaoiao能看到他撑在门框上的那只手，手背上青筋暴起，骨节因为用力而捏得泛白，像是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


    “墨……墨教授，你……”姜苗苗被他这副样子吓到了，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怎么了？反应为什么这么大？是她的触碰让他这么厌恶吗？还是……他的伤口真的很痛？


    “出去。”墨真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一样，充满了不容置喙的命令。


    “……”


    姜苗苗看着他紧绷的、透着无尽孤寂与挣扎的背影，心脏又一次被那种名为“心疼”的情绪攫住了。


    她没有听话地离开。


    她只是默默地将那个小小的药袋，轻轻地放在了他办公室门口的地上。


    然后，她才小声地，像是怕惊扰到他一样，轻声说道：“药……我放这儿了。你记得用。我……我先走了。”


    说完，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才转身，一步一步地离开了这条寂静的走廊。


    直到她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墨真才缓缓地直起身。


    他转过身，深不见底的眸子落在了地上那个小小的白色塑料袋上。


    几秒钟后，他弯下腰，用那只完好无损的右手，将它捡了起来。


    塑料袋上，似乎还残留着她指尖的余温。


    他走进办公室，关上了门，将整个世界隔绝在外。


    他走到办公桌前，将药袋放在桌上，然后摊开了自己受伤的左手。


    那道被玻璃划开的、深可见骨的伤口，此刻，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地愈合着。狰狞的血肉模糊，正在飞快地长出新的皮肤组织。


    不过短短一分钟，那道足以让普通人缝上好几针的伤口，便只剩下了一道浅浅的粉色印记。再过几分钟，便会彻底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根本不需要这些人类的药物。


    可他看着桌上那个药袋，看着里面那支小小的、写着“消炎”字样的药膏，却久久地移不开视线。


    许久之后，他拿起那支药膏，拧开盖子。


    一股淡淡的、属于人类药品的化学气味飘散出来，对于嗅觉灵敏的他来说，本该是刺鼻的。


    可今天，他却鬼使神差地，将那冰凉的膏体，轻轻地、仔细地，涂抹在了自己那只已经痊愈、光洁如新的手心上。


    冰凉的触感，似乎稍稍压下了他体内那股还未平息的燥热。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脑海里却全是她刚才那双固执又清澈的眼眸。


    ——“你的手……还疼吗？”


    ——“你别硬撑着，讳疾忌医是不对的！”


    那个傻瓜。


    她根本不知道，她靠近的，是怎样一个危险的怪物。


    她更不知道，她那愚蠢又天真的善意，对他而言，是比阳光更致命的毒药。


    墨真缓缓睁开眼，眸中的猩红早已褪去，只剩下比永夜更深沉的墨色，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无力与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