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薄的咒骂声夹杂着绿皮火车特有的“咣当咣当”声，像一把生锈的锯子，狠狠锯在人的神经上。


    1983年的冬天，格外冷。


    寒风顺着车窗缝隙往里灌，像刀子一样刮着人的脸。


    狭窄逼仄的火车厕所里，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尿骚味和劣质烟草味。


    四岁的念念缩在角落里，身上那件不知转了几手的破棉袄早就板结了，硬邦邦地硌着肉。


    一只枯瘦如鸡爪的手狠狠拧在她的大腿内侧。


    那是人贩子“王婆子”。


    剧痛袭来，念念疼得浑身一哆嗦，张大嘴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她太害怕了。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微弱的气音。


    王婆子满脸横肉，浑浊的三角眼里透着凶光，压低声音恶狠狠地威胁。


    “一会下了车，你就说是俺孙女，要是敢乱跑，俺就把你的腿打断，扔到大桥底下去要饭！”


    念念死死咬着干裂起皮的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掉下来。


    她不记得自己是谁，也不记得家在哪里。


    脑海里只有一片混沌的白雾，还有一个名字——念念。


    就在这时，一道冰冷的机械音毫无预兆地在她脑海中炸响。


    【滴！检测到宿主生命体征微弱，精神处于极度恐慌状态。】


    【未来科技系统正在激活……激活成功。】


    【当前环境危险系数：五颗星。建议宿主立即寻求救援。】


    念念茫然地眨了眨眼。


    谁在说话？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厕所门被人粗暴地敲响了。


    “里面的人死绝了吗？占着茅坑不拉屎！”


    王婆子吓了一跳，赶紧换上一副讨好的笑脸，冲着门外喊道：“来了来了，这就好，俺孙女闹肚子呢。”


    说完，她又狠狠瞪了念念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


    “给老娘把眼泪憋回去！要是让人看出不对劲，看我不剥了你的皮！”


    王婆子粗鲁地拽着念念的胳膊，把她像拖死狗一样拖出了厕所。


    车厢连接处挤满了人。


    穿着蓝色工装的工人，背着大包小裹的农民，还有抱着孩子的妇女。


    汗臭味、脚臭味、鸡屎味混合在一起，熏得人头晕眼花。


    念念踉踉跄跄地跟着王婆子，小小的身体在人群中像一片随时会被淹没的枯叶。


    “各位借过，借过啊，孩子病了，俺带她下车看病。”


    王婆子一边用胳膊肘推搡着周围的人，一边护着怀里的布包，那是她刚偷来的几张粮票。


    火车慢慢减速，发出刺耳的刹车声。


    站台到了。


    车门一开，冷风呼啸着灌进来，吹得念念那个单薄的小身板直打晃。


    王婆子拽着她跳下站台。


    这大概是一个北方的小站，地上还积着未化的黑雪。


    昏黄的路灯下，人影憧憧。


    念念的心脏扑通扑通狂跳，那是求生的本能。


    脑海里的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


    【警告！警告！即将脱离人流密集区，危险系数上升。】


    【请宿主寻找高战力目标进行求救。】


    【目标扫描中……锁定正前方十点钟方向。】


    念念下意识地抬起头，顺着系统指示的方向看去。


    在那熙熙攘攘的人群之外，站台的一根水泥柱旁，站着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太显眼了。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大衣，身形高大挺拔，像是一棵屹立在风雪中的青松。


    手里夹着一根烟，猩红的火光在寒风中明灭不定。


    即使隔着一段距离，念念也能感觉到那个男人身上散发出来的冷冽气息。


    周围的人似乎都有意无意地避开他，在他身边形成了一个小小的真空地带。


    好可怕的人。


    这是念念的第一反应。


    但那个奇怪的声音却在拼命催促。


    【目标人物战力评估：S级。正义值：极高。生存几率：99%。】


    【宿主，冲过去！那是你唯一的生机！】


    王婆子正忙着跟一个鬼鬼祟祟的男人对暗号，那是来接头的下家。


    她抓着念念的手稍微松了一点。


    就是现在！


    念念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地甩开了王婆子的手。


    她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迈开那双还在发抖的小短腿，不顾一切地冲向了那个穿军大衣的男人。


    “死丫头！你敢跑！”


    王婆子反应过来，气急败坏地在后面追。


    风在耳边呼啸。


    念念感觉肺都要炸了。


    近了。


    更近了。


    那个男人就在眼前。


    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微微侧过头。


    那是一张轮廓硬朗的脸，眉骨很高，鼻梁挺直，下颌线条锋利如刀。


    只是那双眼睛，冷得吓人，没有任何温度。


    念念被那目光看得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但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王婆子那令人窒息的咒骂声就在耳后。


    不能停！


    停下就是死！


    念念咬紧牙关，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一头撞向了男人的大腿。


    啪。


    两只冻得通红的小手，死死抱住了男人穿着军裤的大腿。


    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救……救……”


    念念张大嘴巴，想要喊救命，可是喉咙里只能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嘶嘶声。


    刚才在厕所里被王婆子掐得太狠，加上极度的惊恐，她暂时失声了。


    周凛正烦躁地抽着烟。


    他是从战扬上下来的，因为受了伤转业，被分配到红星机械厂当副厂长。


    这趟回来，心情本就不好。


    刚下火车，就感觉有个小东西冲着自己撞了过来。


    他本能地想要闪身避开，甚至肌肉都已经做出了防御反应。


    但在低头的瞬间，他看到了那个小东西的样子。


    一个脏得看不清模样的女娃娃。


    头发乱糟糟的像鸡窝，脸上全是黑灰和鼻涕印。


    那件棉袄破得露出了发黑的棉絮，脚上的鞋子也开胶了，露出冻得青紫的大脚趾。


    最关键的是，这个小东西正死死抱着他的腿，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周凛眉头皱成了“川”字。


    他最讨厌麻烦，尤其是这种脏兮兮的小麻烦。


    “松手。”


    男人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威严。


    念念被吓得缩了一下脖子，但抱着大腿的手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扣得更紧了。


    指甲甚至透过厚厚的军裤，掐进了周凛的肉里。


    她在求救。


    周凛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


    就在这时，王婆子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


    她一看念念抱着的是个穿军大衣的，心里咯噔一下。


    但这年头穿军大衣的人多了去了，也不一定就是当兵的，很多劳改释放犯也爱穿这身行头吓唬人。


    王婆子眼珠子一转，立刻换上一副哭天抢地的表情，拍着大腿嚎了起来。


    “哎哟喂！你个死丫头片子，气死俺了！”


    “俺不就是没给你买糖吃吗？你就敢跟俺撒泼打滚，还到处乱跑！”


    “快跟奶奶回家！让你爹知道你这么不听话，非打断你的腿不可！”


    王婆子一边骂，一边伸手就要去拽念念的衣领。


    她的动作极其粗鲁，指甲在那破棉袄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周围的旅客听到动静，纷纷停下脚步围观。


    “原来是自家孩子闹脾气啊。”


    “这孩子也太不懂事了，大人多不容易。”


    “看把老太太气得，这大冷天的。”


    舆论的风向瞬间倒向了王婆子。


    王婆子心里得意，手上加大了力气，想要强行把念念从周凛腿上撕下来。


    “跟奶奶走！别在这丢人现眼！”


    念念感觉自己的衣领勒住了脖子，呼吸变得困难。


    她拼命摇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绝望地看着头顶那个高大的男人。


    他会把自己交出去吗？


    如果被带回去，肯定会被打死的。


    周凛低着头，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他嘴里叼着烟，烟雾缭绕中，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他没有动。


    既没有踢开念念，也没有阻止王婆子。


    他在观察。


    身为侦察兵的直觉告诉他，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这个自称奶奶的老太婆，眼神闪烁，脚步虚浮，而且那双手……


    那双手虽然粗糙，但那是常年干扒窃留下的痕迹，而不是干农活的手。


    还有这个孩子。


    虽然脏，但那双眼睛太干净了。


    不像是这种泼妇家里能养出来的种。


    “叔叔……”


    念念发不出声音，只能用口型无声地喊着。


    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盛满了恐惧和哀求。


    像是一只即将被屠宰的小羊羔，在向路过的神明祈祷。


    周凛的心脏，莫名地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那种感觉很奇怪。


    又麻又痒，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刺痛。


    王婆子见周凛没反应，胆子更大了。


    她一边用力拽着念念，一边赔着笑脸对周凛说：“大兄弟，对不住啊，这孩子脑子有点毛病，冲撞了您，俺这就带她走。”


    说完，她猛地一用力，想要把念念硬生生提起来。


    “嘶啦——”


    念念那件本就破烂不堪的棉袄，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


    露出了里面青一块紫一块的皮肤。


    那是新伤叠着旧伤，触目惊心。


    周围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惊呆了。


    这哪里是闹脾气？这简直是虐待！


    周凛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原本只是怀疑，现在却是确定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祖孙。


    这是拐卖！


    “放手。”


    这一次，周凛的声音不再只是冷漠，而是带上了森寒的杀气。


    王婆子被这声音吓得一哆嗦，手上的动作停滞了一瞬。


    但她毕竟是老江湖，很快就反应过来，色厉内荏地喊道：“你谁啊？管什么闲事？这是俺家孩子，俺想怎么管就怎么管！”


    “就是！你一个大老爷们，欺负人家孤儿寡母算什么本事？”


    人群中，那个接头的男人也凑了过来，试图帮王婆子解围。


    局势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念念感觉到抱着的大腿肌肉紧绷了起来，像是一块坚硬的岩石。


    她知道，这个男人要出手了。


    【检测到目标人物怒气值正在飙升。】


    【宿主，抱紧了！别被甩飞出去！】


    系统的提示音刚落。


    周凛动了。


    他没有废话，直接伸出一只大手，像铁钳一样扣住了王婆子的手腕。


    “啊——！”


    王婆子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她感觉自己的骨头都要被捏碎了。


    “你……你干什么？杀人啦！当兵的杀人啦！”


    王婆子一边惨叫，一边试图用另一只手去挠周凛的脸。


    那个接头的男人见状，也从怀里掏出一把弹簧刀，恶狠狠地冲了上来。


    “放开她！不然老子捅死你！”


    周围的人群发出一阵惊呼，纷纷后退。


    念念吓得闭上了眼睛，把脸死死埋在周凛的裤腿上。


    然而，想象中的混乱并没有发生。


    只听“砰”的一声闷响。


    接着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念念小心翼翼地睁开眼。


    只见那个拿着刀的男人，已经像只死虾米一样蜷缩在地上，痛苦地捂着肚子。


    那把弹簧刀早就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而周凛，依然保持着单手插兜的姿势，甚至连嘴里的烟都没有掉。


    他一只脚踩在那个男人的背上，一只手还捏着王婆子的手腕。


    那姿态，简直就像是在碾死两只蚂蚁。


    “杀人？你也配？”


    周凛冷笑一声，语气轻蔑到了极点。


    王婆子彻底慌了。


    她意识到自己踢到了铁板。


    这哪里是什么路人，这分明是个活阎王！


    “救命啊！有人抢孩子啊！大家快来评评理啊！”


    王婆子开始撒泼打滚，试图利用群众的力量脱身。


    有些不明真相的人又开始动摇了。


    “是啊，这怎么还打人呢？”


    “看着也不像坏人啊，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周凛懒得解释。


    他直接从军大衣的内兜里，掏出了一个小红本。


    那是他的转业证，还有红星机械厂的任命书。


    他把证件往王婆子面前一亮。


    “看清楚了。”


    “老子是红星机械厂新来的副厂长，也是刚退下来的侦察连连长。”


    “现在怀疑你们涉嫌拐卖儿童，全都给我趴好！”


    全扬死寂。


    连风声似乎都停滞了。


    刚才还指指点点的那些人，瞬间闭上了嘴巴。


    在这个年代，军人和工厂干部的身份，那就是天。


    那就是绝对的权威。


    王婆子面如死灰，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完了。


    全完了。


    念念仰着头，呆呆地看着这个如同天神下凡一般的男人。


    虽然她不识字，也不懂什么叫副厂长。


    但她知道，她得救了。


    这个男人，好厉害。


    周凛处理完两个坏人，这才低下头，看向腿上的挂件。


    “喂，小东西。”


    “人都抓住了，还不松手？”


    他的语气依然不算温柔，甚至带着几分嫌弃。


    但念念分明看到，他那双原本冰冷的眼睛里，多了一丝无奈。


    念念吸了吸鼻子，试探性地松开了一根手指头。


    然后又迅速抓紧。


    她不敢松。


    她怕一松手，这个男人就不见了。


    她怕这一切只是个梦。


    周凛叹了口气。


    他弯下腰，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第一次触碰到了念念。


    不是推开，也不是踢开。


    而是直接抄起她的腋下，把她像拎小鸡仔一样提了起来。


    念念吓得缩成一团。


    但下一秒，她就落入了一个宽阔坚硬的怀抱。


    周凛把她单手抱在怀里，用那件带着烟草味的军大衣，把她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


    “真是个麻烦精。”


    他嘴上抱怨着，动作却并不粗鲁。


    甚至还伸手帮她挡住了吹来的冷风。


    念念趴在他的肩膀上，闻着那股并不好闻的味道，却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好闻的味道。


    那是安全感的味道。


    【新手任务完成：成功存活。】


    【奖励已发放：高钙奶粉一罐（已存入系统空间）。】


    【开启主线任务：跟随目标人物回家。】


    念念的小脑袋蹭了蹭周凛的脖子，眼皮越来越沉。


    紧绷的神经一旦放松下来，疲惫感就如潮水般涌来。


    在闭上眼睛的前一刻，她心里想的是：


    这个叔叔，好像也没有那么凶嘛。